因而连连摆手道：
“这...晏哥儿这说的哪里话，原也是他两个昏了头，迷了心窍，你是好心，岂有怪你的说法，该是我老婆子给你赔不是才是。
那...那这事，果真是不能成？”
王晏哼笑道：
“老太太放心就是，保龄侯之所求，必然是成不了的，一时倒也无虞。”
贾母这才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不成就好...”
王晏懒得在荣禧堂多待，起身告辞，贾母要留饭，王晏也随口推拒，贾母便令凤姐儿相送一程。
待见王晏出了门，又将王夫人也打发走，贾母自己再琢磨一通，还是有些犹豫。
她一贯想要拉拢王晏，使其与贾府亲近，归根结底，就是知道自己两个儿子没什么能耐，指望着等自己死了，王晏看着情分上，能照看些贾家的人。
至不济的，也要照看着她的宝玉，因而对私底下许多事皆视而不见，就比如说迎春...
可若王晏是个翻脸无情的，则她这诸般心思，岂不全都白费了去？
贾母为了心头“大计”，旁的事皆能忍得，只独惧王晏自身心怀恶意，反倒有意戕害贾府。
左思右想，虽已信了大半，到底还是有些犹疑：
“你瞧着，晏哥儿方才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他果真是为着我贾家好，才不肯帮这忙...?”
鸳鸯便只低眉顺目，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摇了摇头。
只道一句：
“老太太也太瞧得起我，我一个丫鬟，又知道什么真假好坏？
只是靖安伯自来京中，不单老太太时常夸赞，连老爷不是也极为欣赏的？
奴婢没什么见识，老太太和老爷却都是有大能耐，大本事的，自然能瞧得分明。
若还不行，老太太何不问一问林大人？也好过为难奴婢不是？
林大人既肯允诺林姑娘这一门亲事，想来心底对伯爷，自然也有一番看法的。”
贾母闻言，当即便缓缓点头。
倘若王晏的话贾母只能信七分，那林如海的话，她却是从不怀疑的。
要说林如海会害贾家，贾母第一个就不信。
因而便更觉鸳鸯此言有理。
若是这王晏果真是个心怀歹意的，她自己老眼昏花的也就罢了，政儿迂腐，没有识人之明，也不去提，难道连如海也瞧不出来？
呵呵一笑，便因鸳鸯这一番话，果然疑虑尽去了。
————
凤姐儿既得了贾母的吩咐，出来相送，正欲往大门那边去，却不料王晏出了荣禧堂，脚下一转，直接就又往园子里去。
凤姐儿微微一愣，也赶忙转身跟上。
还自己先心虚，鬼鬼祟祟的扭头瞧了一眼，见只有一个平儿，方才把手往王晏肩膀上一搭，啧声道：
“你倒是愈发的不见外了，那园子里又不是只有一个林丫头，几个小的都在里头住着，你就这么进进出出的，也不怕惹了闲话？”
王晏斜睨了一眼凤姐儿搭在自己肩上的小手，没去多管，顽笑道：
“我这行的端坐的正，往这走，不过是图个近些，能少走几步路罢了，哪里就有什么别的心思？
况且这园子又不是只有我进，连环哥儿不也常来的？又能有什么闲话？”
凤姐儿便做作的“呸”了一声，抚了抚胸前的浑圆，作出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好笑道：
“你也好跟环老三比，他才多大？嘴巴上都还没长毛，况且他是个姓贾的。
我是懒得管你进不进的，只是怕叫老太太知道，到时候又闹出事来。
二丫头那边，你要是真有心，今儿为何这般顶撞大老爷？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晏对着凤姐儿一笑，稍稍低下头来，偏到凤姐儿耳边，低声道：
“这我可不管，分明有近道走，我是不肯绕远的。
至于说什么闲话怪话，那可不就得劳你这个掌家媳妇儿多操些心？
再说了，你真当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迎春妹妹，来日自有办法，暂且就劳姐姐替我周全些了，我今日斥骂他几句，你难道不高兴？好歹也该回报我一些才是。”
王晏说完便又直起身来，施施然往里头去，凤姐儿却脚下一顿，似乎还能体会到王晏方才俯身说话时，自己耳畔被热气吹拂，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又因她自己“心里有鬼”，更被王晏方才那一笑勾的有些迷糊：
‘他为什么问我高不高兴？他难道真是为我出气...
呸！王熙凤，你真疯了不成！
谁不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故意作怪的，你还当真了不成？
他一心都是林丫头，你不知道？你都嫁人几年了，也不害臊！’
可...可即便是随口说的，也未必没有三分是真，我平日里常替他看顾林丫头，什么好的舍不得送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要是有心谢我，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谁说他一心都是林丫头？方才不是还听着他承认了二丫头的事...
还有一个宝丫头，只怕也未必就那么清白，这人自小就不是个老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凤姐儿立在原处，眼神闪动，脚底下半天没挪窝，只觉心里头有两个小人正在“奋勇厮杀”，互相竭力要置另一个小人于死地。
平儿看王晏都走远了，方才走近过来，见着自家奶奶脸上通红，面上神色还喜一阵恼一阵的，心里头就直叹气。
方才晏二爷俯身凑到自家奶奶耳边说话，她虽没听见说的什么，可就那般姿态，便算是姐弟，任谁见了不也得嘀咕两句？
但平儿早已是想尽了办法，终究半点作用也没起，反挨了两顿凤姐儿的责斥，也只得无能为力了，低低唤了两声：
“奶奶？奶奶？二爷都走远了，咱们可还要往里头送？”
凤姐儿心里头的小人眼看着正快要分出胜负来，倒被平儿这一句话给唤回了神。
惊呼一声，没去反省自己方才胡思乱想的错处，反倒先瞪了平儿一眼，低声训了一句：
“死丫头！没事瞎叫唤什么？”
平儿稍微觉得有点委屈，但这话也没法说，只得撇撇嘴，斜了自家奶奶一眼，复问了一句道：
“奶奶，二爷都走远了，咱们还送不送？”
凤姐儿喘了口气，抬起两只手往脸上一摸，只觉烫得吓人。
赶忙便欲盖弥彰的又放下来，抬眼一瞧，果然连王晏的背影都找不着了，愤愤地跺了跺脚，扭身道：
“不送了！随他爱往谁那儿去，跟老娘有什么相干？回去！老祖宗跟前还有事呢。”
平儿应了一声，赶紧跟上。
凤姐儿脚步匆匆，就跟后头有谁撵着似的，心里也又惊又怕，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危险”，暗暗警醒一番：
‘王熙凤啊王熙凤，你真昏了头了不成？以后再不可这么顽下去了！’
只是才下了这番决心，凤姐儿却又觉得心里头直冒酸水儿，连面上也显出愤愤不平的样子来。
等才出了园子，凤姐儿又脚下一顿，低低的叹了口气，招招手叫平儿过来，低声嘱咐道：
“你跟府里头的婆子丫鬟，最要紧的园子里头这些，再多提点几句，叫她们注意些自己那张嘴巴，敢乱嚼舌根子，叫老祖宗听见什么不中听的话，可别怪我拔了她们的舌头！”
平儿往园子里头瞧了一眼，也会意过来，低声答应着，又好奇的问道：
“其他几位姑娘倒还罢了，二姑娘那里，总就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
二姑娘年纪可也不小了，万一什么时候大老爷那边要把她嫁出去，那...”
凤姐儿面上一顿，也只哼道：
“那是他自己的事，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你只记着我吩咐给你的事就成了，我才懒得替他操那份闲心...”
第373章 师太你坏事做尽
史家几人出了荣国府，皆神色不满，心有怨愤。
贾政苦着脸，有些低声下气的劝道：
“此事恐却有些不易为之故，晏哥儿素来恭善亲和，断非无礼之人...”
话没说完，史鼐就已颇为不耐的一挥手，将其打断，重重的哼了一声：
“你这话，倒像是在怪我了？那竖子方才所为，你难道不见？
见着我们这些长辈，不见他行礼问好也就罢了，叫他办点事情，也敢这般推阻？
倘若是你我两家的子弟，敢有这样不敬尊长的，早该打断了腿，才叫他知道规矩！我看王子升教出这样一个后辈来，将来迟早有他后悔的一日！
他既这般目中无人，往后我们也认不得他！由他死活去罢！”
贾政连连叹气，还要再劝，贾赦也哼笑着添油加醋道：
“我看你和老太太就是被那竖子哄昏了头，他不过在你们跟前装模作样一番，就叫你们信以为真，倒都当他是个好的。
今日之事如何？竖子也只会说几句惠而不费的好话哄人罢了，真叫他做些实事，可曾有一件叫他应下的？”
“诶，诶，话不能这么说，单那园子...”
史鼐一摆袖子：
“行了，既然这竖子说不通，强求也没意思，我等又岂是非他不可？
本想给他这机会，待他做出些实事来，将来更可为他引荐贵人，他既不肯要，那就罢了。
府里还有事，这就走了，不必相送！”
说完招呼众人，径自上了车轿，扬长而去。
待转过了荣宁街，史家兄弟均黑着一张脸，分坐两边，史鼎打量一眼还在那里低声咒骂不休的兄长，叹口气道：
“而今这姓王的小子，门路已是不通，接下来又做何为？真等王子腾回来？”
史鼐不满的瞪他一眼：
“等他回来，谁知道他慢腾腾的，要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咱们连边角料也捡不着。
不等了，既然兵部的缺一时没了法子，卫家那头就更不能落下了。
回头备一份厚礼，再去催催卫川那老小子，顺便湘云丫头的事也得再议起来。
呸！那不识好歹的小畜生！白眼狼！我等跟王子升称兄道弟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金陵捡着哪家的剩饭呢！
如今仗着点圣眷，倒叫他在咱们抖起来了！就他那点军功，在咱们跟前又算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