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知何人,竟敢与王爷作对?”
水溶面沉如水,起身焦躁地踱步,瞧了牛继宗一眼:
“小王一向本分守己,也不曾结下什么仇人,又岂知是谁如此中伤?
今日本欲与世兄把酒言欢,无奈心头实在愤懑,且容小王暂且告辞,改日再与世兄赔罪。”
牛继宗自不敢计较,连连应允,只是又有些难色道:
“殿下既有要事处置,旦去无妨,只是不知前番下官所求那些军饷...
如今五军营中,除了中军以及左掖,其余缺饷之事愈发闹得久了,军中早有非议,都督府中更渴盼已求。
只是近来朝廷里闹得厉害,实在耽搁已久了,不知殿下那里...”
水溶只强笑道:
“世兄放心便是,殿下素来仰仗世兄威风,岂敢不尽力,世兄若是着急,小王得空便再问问,总得给世兄一个好答复。”
牛继宗便大有喜色,连连称谢不止。
水溶却已无心多做理会,愤然离席而去,也不回自家府邸,只急急的往康王府去。
待入了内,见了李承清,也不去多客套,只匆匆行过一礼,便忙问道:
“近来京中流言,殿下可曾知晓?”
李承清正捧着书卷在读,闻言才摇头笑道:
“自然也有些耳闻。
我那位兄长,虽读了不少的书,却不是个能有这番心思的,更未必有这番能耐...
到底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果真是将军法运用得出神入化,这一番混淆视听,偏偏又润物无声,空穴来风,竟摸不到半点跟脚。”
水溶面上愈显急色:
“小王也以为如此,不瞒殿下,此流言方起之时,府中管家便已报知小王,小王那时就叫人暗中查访。
孰料这流言却似野草蔓延,难觅源头,不过几日功夫,如今京中竟已是人人都在...
这厮未免太过无礼!殿下与在下屡次意图与其结交,本是一片善意,他纵是不愿,只管推辞便罢,何故行此等阴私手段!未免下作!”
李承清叹道:
“可见这位靖安伯是一心要靠着父皇了,看来对我等实在戒心颇重,竟这般决绝...”
水溶便愈发的不安起来,面色却比先前在牛继宗跟前时愈发难看,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之态。
倘若只是谣传他好色肤浅,杖杀仆役,以他的涵养,倒也不至于这般。
只是旁的也都罢了,偏只那一句“结交权贵”,却叫他不得不惊惧起来。
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似那好逸恶劳,贪恋美色一类的说法,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算得上是“美誉”了。
偏只这桩,若落在实处,却真不是开玩笑的...
如他们这些异姓王,世袭罔替的贵重,正来自于如今的空有富贵,不沾权柄。
这原本就是当年与皇室的一场交易。
如今若敢“食言”...
况且又正是京察之时,平日里旁人听了,或许也只一笑置之。
然而眼下朝廷里斗的这般厉害,保不住就有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御史听了这“流言”,当了真,便真要来查此事...
这可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又或者是什么旁的“谤言”,他也并不怕叫人去查。
只独独这一桩,可实在查不得的!
水溶越想越气,眼底甚至都显出两三分惶恐之色,一把将手中的香珠串掷在地上:
“竖子!竟敢如此中伤于我!”
李承清面色也不大好看,水溶毕竟是其左膀右臂,倘若有失,虽或许不至于真牵连到他身上,却也大有损害的。
手里的书便也看不下去,只得将书卷暂且丢在一旁:
“水兄也且宽心,本王已遣人往那名新晋协理京察的贾御史跟前传过话。
那人倒有几分伶俐,如今督察院中何等忙碌,些许流言蜚语,实在也顾不上的,更不至于有人当真。”
水溶这才面色稍缓,连连答谢,
李承清又劝慰一番,然毕竟所谓“多言可畏,譬之防川”,尤其眼下这等时节,更不能大张旗鼓的封堵,那岂不成了不打自招了。
两人一通计议,却也没什么好法子,水溶逗留一番,也只得告辞。
待入了轿中,更没了先前在李承清跟前那般涵养,咬牙谩骂不止。
轿子外头的长史听见动静,便连连请罪。
水溶强行按捺心中怒火,恨声道:
“还不曾查出究竟是何人造谣?”
长史汗颜道:
“这...咱们的人明察暗访数日,也拿过几人逼问,却...却也都是听别人说的,还不曾拿住根底...
若叫下官说,何不就干脆指使人举告那姓王的就是了,也未必就要什么实证。
那厮得罪的人也不少,自有人落井下石...”
水溶气得眼前发黑:
“好蠢的东西!还嫌本王的事情不够多是不是?!
真把官府扯进来,像这等事,未必能奈何他不说,本王倒先要焦头烂额了!
查!先给本王查清楚,究竟是哪些人,跟他一道在与本王作对,早晚要叫他们知道厉害!
还有方才楼里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王就觉得颇为可疑。
尤其是那监生,既受皇恩,却不思精进学问,报效朝廷,反倒与商贾贱流来往,还敢恶意揣测!叫人细细盘问!”
长史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又听水溶咬牙低声道:
“叫那薛蟠再吃些苦头,只要不死就是了...流言汹汹,那些东西不能再留在后园里了,今晚运出去,省得回头出了什么动静,倒叫人坐实了此事。
此事不能再用府里的人手来办,定要稳妥,你要亲自盯着!眼下这时候,绝不能被人抓住一点把柄!”
长史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着腰低低地答应一声。
第382章 醉金刚失言露口风
当晚夜里子时左右。
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街面上除了巡夜的巡捕兵丁和几个打更人,本该再无旁人。
然细细去瞧,却在一处暗巷子中,聚着几个人手,一旁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骡车,上头放着两个破布袋。
领头的汉子道:
“府里老爷最近读书,说要勤俭,偏偏太太又好用些海货,才买的多了,倒放坏了不少,也不敢叫老爷知道,只好叫你们偷偷运出去扔了。”
倪二皱着眉头,嗅闻着那袋中传出的一股甜腻腥腐之气,直觉有些犯呕,心里便并不大情愿接这趟活。
早前他在西城混饭吃的时候,本就不曾做这暗地里行当,多的是给人助拳收债,或是拿些看场子的银子,喝起酒时,也自诩为一条好汉。
但眼下既然西城的饭碗叫人给砸了,他如今吃的是别人家的饭,自然也硬气不起来,只得闷声道:
“知道了,就这点小事,还专门叫老子大半夜的跑一趟。”
那对面的汉子见他不当回事,也不多说,只是叮嘱道:
“倪二,你可记得别闹出什么动静来,这虽是个好活计,银子不少给你,可若是叫人抓着,让老爷知道了,害的太太挨了责骂,那时我可找你麻烦。”
倪二不屑道:
“我倪二办事,从没出过岔子的!要真坏了事,不单银子退你,你就是要打要骂,我也认了这理!”
对面那人便笑了两声,吹捧两句,摆了摆手,示意倪二等人将骡车接过去,便出了巷子,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倪二等人套好骡车,也不往大街上去,只在巷子里头转,渐渐往城门口那边去。
待倪二一行走远了些,不远处一道街角,方才又转出两个人来:
一人正是方才与倪二交割之人,另一人,借着月光瞧见半张侧脸,可不就是北静王府的长史。
两人都换了一身黑衣,躲在角落里半点不惹眼,便听那汉子小声道:
“大人放心,如今这‘货’,到了这些人手里,便已经稳妥了。
这三合帮上头有锦衣军的路子,就是有人发现什么不妥,只怕也不敢去查的。”
那长史仍旧皱着眉头,不满道:
“只怕还是太惹眼了些。”
汉子便连忙告罪几声: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原本这些活计,倒也有旁人做。
如今那靖安伯管着西城,规矩可比以前严格得多,好多兄弟的路子都断了,也只这三合帮,借着锦衣军的势,才能办得了这事情。
若是要走旁的城门出去,也太远了些,怕反倒节外生枝,也实在没的挑了。”
那长史闻言,恨恨的哼了一声,这才点点头,一甩手走了。
倪二等人行了半晌,身边跟着一道出来“刨活”的年轻人闻着那气味,小声埋怨道:
“嚯,这股子怪味,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太太,这般爱食海货。
那玩意没多少肉不说,还贵的要命,真不会过日子,我要是那老爷,我也骂她!
就这些东西,还专程花银子叫咱们来运,真是银子多了没处用去。”
另几人便低低的嗤笑道:
“二狗子,就你?还想当老爷?我看还是下辈子吧。
老老实实的把这趟的赏钱拿了,咱们也好一块,给你那个半掩门的相好添些胭脂,要不然,怕是脸上的褶子都遮不住了!”
旋即夜色里便传来几声低声的叫骂。
倪二走在前头,如今虽投了“新主”,但他毕竟是“上头有人”的。
又因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又要讲个仗义,吃酒喝肉,他也常抢着结账,如今倒也已经混成了个领头的。
本懒得去管,不想后头几人光顾着玩笑,轮子撞了墙角,手底下一时没扶稳,骡车一歪,车上两个布袋便掉了下来。
砸在地上“啪叽”一声,那股难闻的味道便更浓郁了些。
倪二见出了岔子,扭头走回来,嘴里低声骂了两句,随手将骡车扶正,又搭着手将布袋往骡车上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