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见晴雯不打自己了,纤腰一拱,轻轻松松的便将晴雯从背上掀下来,又去寻母亲封氏说话。
晴雯一时也懒得再纳鞋底,收拾收拾,也往园子里头去。
不出晴雯所料,王晏这会儿的确正在潇湘馆里头歪着。
黛玉着一身天青缂丝比甲,对襟绣着疏竹暗纹,一支缠丝点翠白玉簪绾着青丝,坐在那里抚琴。
王晏斜靠在绣榻上,双目微阖,手指和着琴曲,轻轻敲击扶手,一曲终了,笑吟吟的拍了两句马屁:
“妹妹琴艺越发精湛了,可见这架琴也算觅得良主。”
黛玉湫他一眼,微微抬头,娇哼一声,以示不值一提,又坐到他跟前来,犹豫一二,方才问道:
“我听说姨...姑妈和宝姐姐这几日常去你那里...可是为了那桩案子?你是怎么想的?”
王晏眨眨眼睛,眼里多出几分笑意,便道:
“确是为此,不过也是姑妈病急乱投医罢了,况且这案子虽然麻烦,薛家又不是没根脚的,也未必就需要我出什么力。”
黛玉不满的横他一眼:
“这时候了,还何必说这些怪话。
宝姐姐家中虽有些财势,然犯下这桩人命案子,又如何能轻易了了?
倘若真那样简单,宝姐姐的那个兄长,自然也早该从那里头出来了才是。”
“妹妹的意思是,也想叫我插这一手?”
黛玉闻言,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的,说来也是那薛蟠糊涂在先,只是可怜宝姐姐...早前丧父,眼下虽有个哥哥,不说能有多少帮衬,似这般性情,怕还不如没有...
若真计较起来,只怕还不如我了...”
王晏便皱着眉头,故作不满道:
“妹妹好好的比这些做什么?在我眼里,妹妹便是天地所钟,旁人原本也不能比的。”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的,黛玉自己却听得脸一红。
虽已听多了他这些直白的情话,仍旧觉得很不好意思,连一旁的紫鹃雪雁也憋着笑挤眉弄眼,忍不住黛玉轻声啐道:
“你...你又胡说什么?我不过一介俗陋之躯,哪里就曾得什么天地钟爱?”
王晏凑近几分,坏笑道:
“不能得天地钟爱也无妨,总归天地无知无识,也怨不得它,妹妹有我钟爱也是一样的。”
两个丫鬟便抱在一起笑的发颤。
黛玉也听不得了,娇娇的哼了一声,连往他身上丢了几颗瓜子,以示惩戒,红透着脸,勉强支开话题道:
“你...你再说这些!你还没回我话呢,那这事你可便宜管呢?
若不妨事,到底看在宝姐姐和姑妈的情分上,托两句话也好。”
王晏见钗黛竟情谊甚笃,也十分高兴,装模作样的起身拱手唱喏道:
“是~~谨遵林妹妹法旨~~”
黛玉见他就这般答应下来,虽也是给自己涨脸面,心下有几分高兴,可又不免觉得有几分怪异起来。
狐疑的瞅他一眼,半眯着眼睛,故作恍然大悟,用扇子掩了面,偏要笑道:
“哦~我才明白了,原先晏二哥说什么‘天地所钟’,我自知福薄德浅,不能匹配。
不过细细想来,宝姐姐才真算是这般的人物,才情样貌,世所罕有,又通礼仪,识大体,性子也宽和。
这样一说,果真是世人难比的了。
只是我前儿去瞧她,倒为了他哥哥的事憔悴了些,若叫你解了这难,岂不更该谢你?若到那时,不就好比‘解围择婿’...”
王晏险些呛了一口茶,猛猛的咳嗽两声。
黛玉方才打趣他,这会儿却又顾不得避嫌,又赶忙替他抚胸拍背的,王晏趁机将她的小手攥住,一脸悲怆道:
“本是应妹妹所请,不料妹妹竟反出此诛心之言。
也罢也罢,想是我一片心意竟悼于沟渠之中,昔日有窦娥六月飞雪,而今我王晏三月呛茶,也不遑多让了。”
黛玉见他这面上老大的委屈,却也不信他,只轻轻歪了歪脑袋,眸中愈发含笑道:
“我不过是这么一说,你又这般作态,倒真是心里有鬼了~”
王晏见竟“哄骗”不得,便“气恼”道:
“妹妹这般冤枉我,实在其心可诛,若不能好生赔偿我,今儿定难甘休了。”
黛玉暗啐一声,本就知道几分他的花花肠子,闻言也只啐道:
“呸!分明是你做贼心虚,还要我来赔偿?好不讲道理,你瞧瞧我这有什么,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王晏手上微微用力,便将黛玉更拉近了些,几乎靠倒在他怀里,才窃笑着低下头来,欲寻觅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小嘴儿:
“似我这等眼光,自然只要最好的,旁的可瞧不上眼。”
黛玉见他没说几句话便又要作怪,羞怯不已,况且两个丫鬟就在一旁正目不转睛的瞧着呢,哪里肯就如此顺从,自然竭力推拒抵抗,嗔斥连连。
可惜“大势难阻”,眼看着某个坏人将要得手,却听得外头笑道:
“什么好东西,还瞧得上瞧不上的,你若瞧不上,不妨给我收着就是了,我是再不嫌弃的。”
这声音一听就是凤姐儿,两人一同扭头去瞧,果然就见凤姐儿正掀开帘子进来,见两人正牵着手窝在一起,样子亲昵的很。
也故作姿态,作怪似的一抬手将眼睛捂住,假假的转过半个身去:
“诶哟哟,这可真是来的不巧了~”
第385章 凤姐儿心火难抑
凤姐儿戏谑一句,便作势就要往外头走。
黛玉见状,赶忙将手抽回来,又离那坏人远了些,羞红着脸急切道:
“这会子走了,以后也别来!”
凤姐儿受此“威胁”,方才又笑着转回了身。
王晏依旧不动如山的坐在原处,因她过来搅扰了自己的好事,还丢过去一个嫌弃的眼神,也被凤姐儿视而不见。
晴雯这时候也悄悄的走进来,冲王晏挤挤眼睛,朝凤姐儿努力努嘴,意思是‘不是我带她来了,爷不能怪我。’
凤姐儿见他主仆两个打哑谜,翻了个白眼道:
“行了,谁还能猜不着你在这?我不过路上撞见,一道的过来瞧瞧罢了,难不成还能在这园子里头迷了路?”
王晏懒洋洋的斜倚在榻上,仍不起身,目光看着凤姐儿,笑问道:
“你不是天天忙的脚不沾地的,怎么这会儿不在老太太跟前服侍,倒有空来这坐着,莫不是躲懒来了?”
凤姐儿撇了撇嘴,却把脸扭过去,并不搭理他,反对着黛玉道:
“虽才开春,倒已有几家有能耐的,搭了棚子,赶在时节前头,种了些新鲜的瓜果。
吃了一冬的干菜,这东西眼下倒难得,正巧采买了些,老太太那儿先预留了,还剩下许多,赶着你先挑。”
黛玉连忙谢道:
“我在这园子里住上几日,本就搅扰许多,自然有什么吃什么,何必这样费心?自然是两位嫂子和姐妹们先挑,哪有先紧着我的道理?”
王晏翻身而起,截断道:
“既是白给的便宜,岂有放过的?妹妹不如多挑一些,回头若吃不完,便叫我来帮忙也好。”
黛玉气笑着嗔他一眼,自然不肯听他这话,若叫人知道一个堂堂的贵爵占这些便宜,还不够丢脸的,便只对凤姐儿道:
“既是二嫂子的好心,不拘有什么,二嫂子看着添置就是了。”
凤姐儿也早就猜到这话,点点头应下,心中自有了盘算。
对着平儿交代一声,叫她记着将各色的新鲜瓜果,都挑好的选两样,回头叫人送到黛玉这里。
黛玉却因方才被凤姐儿抓包,心下还有些不自在,一边与凤姐儿说着话,一边频频“暗送秋波”,以目示意,央着王晏先走。
毕竟两人虽定了亲事,却又未真个成亲,同处一室,方才还那般亲近,私底下倒也习惯了,可叫人看见,若被人打趣,黛玉小脸上还是仍有些挂不住的...
王晏晓得她的心思,暗笑两声,也不强留,果真起身告辞,凤姐儿两边看看,似乎也被黛玉的小心思逗乐了,噗嗤笑道:
“罢罢,原是我来的不该,搅扰了你们,我也不在这里讨人嫌了,这也走了,平儿,快跟上,再不走,怕是有人要赶人了~”
黛玉便坐不住,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也忙起身送了送。
王晏出了潇湘馆,也没走多远,便立在一处石桥边上站着,凤姐出了院子,四下扭头一看,便也寻见他,犹豫一番,到底还是朝他这边来。
待走得近了,上下打量他一番,方才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你要是想讨宝丫头的欢心,那薛大傻子的事情,你可得紧着些,要不然,说不准就叫旁人抢了先了,那可有你后悔的。”
王晏瞅她一眼,故意皱眉道:
“这话如何说的,我不过是看着姑妈素日里对我多有照拂的情分上,才叫人打听着罢了,岂是对宝妹妹有什么心思?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凤姐儿却知道他不是个单纯良善的,对他这话自然是嗤之以鼻,哼笑道:
“你有没有那心思,跟我也说不着,总归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方才我路过太太那儿,可瞧着姨妈正带着宝丫头出来呢。”
王晏完全不以为意,这案子别说王夫人,就是王子腾回京,怕也未必好使,无所谓道:
“姑妈心系爱子,自然是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的,若西府真有此能耐,也是好事...姐姐这莫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凤姐儿愣了一下,旋即白他一眼,却没吭声。
这也不怪王晏有此一问,方才他瞧着凤姐儿的打扮,便觉着她身上的衣服不大合身。
虽是新的,倒显得宽大不少,遮掩得身段儿上都没了原先的好颜色。
况且样式虽然华贵,色彩却不比先前鲜艳明媚,反倒尽是些深沉黯淡的点缀,甚至连头上的珠钗发饰也朴素了许多。
这还是那个彩绣辉煌的神妃仙子?
这么一改,登时便叫凤姐儿少了三分丽色。
王晏便颇为不满地对平儿道:
“莫不是西府上换了裁缝?这等手艺,怕是都还不能出师的,还是打发回去,再多学两年的好。
似这等穿着,还不如以前的旧衣服,若叫人瞧着,怕不是以为西府里落了难了。”
平儿瞧瞧他,又瞧瞧凤姐儿,竟也不开腔答话,更也不做什么争辩。
裁缝自然还是那个裁缝,然而做的什么样式的衣裳,也只是由着主子们的心意罢了......
凤姐儿见他为难平儿,便轻哼一声,把这话接过去:
“怎么着?莫不是我这打扮,还碍了您老人家的眼不成?
老太太都没说什么,我瞧着也觉得还好,正合我的心意,还想着以后就照着这一身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