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来,笑着点头道:
“下官甚少上朝,倒还不知此事,幸赖殿下告知,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力,这便交代下去,不如就在西城张贴告示,言明此节,为北静王洗脱冤屈如何?
若使众人皆知内情,自然便也无人再去传那些流言了。”
李承清微微眯起眼睛,面上笑意已散了个干净,半晌才点点头:
“若靖安伯真有此意,若有把握,倒也不妨一试,只是百姓多愚,又素来计较长短,多生揣测,届时再生事端,本王只担心连靖安伯也难脱身了。
况且听说靖安伯近来正拿下了一些宵小之辈,其中虽是些三教九流之人,说来也不过是为了生计二字,靖安伯何必太过计较。”
王晏略笑一笑:
“既然殿下有此担忧,这法子不用也罢。
只是殿下怕还不知,这些所谓三教九流之人,外结守卒,内连匪帮,竟敢趁着宵禁,夜里借着水道,私运禁物出城,更有伪造关防之举。
下官也是听闻已久了,前几日才拿了实证,方可一网打尽。
似此辈之举,实乃藐视王法,扰乱京畿之大罪,殿下欲为此獠张目,岂不是引火烧身?”
李承清面上也是一沉,伪造关防,这等罪名,倒的确是可大可小,倘若较起真来,安个意图行刺的罪名,杀头也不为过的。
他若真牵连进去,到时叫他那好大哥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水溶都还未了结,难免又要沾一身腥。
可若就此不管...他这些年不知废了多少力气,用了多少心思,才通过水溶,不着痕迹地从锦衣军的埋下这条线来,能勾连城门内外,就预备着关键之时能有大用处。
甚至于伪造的那关防印鉴,原本就是他备着将来不时之需的,看来如今也是没了...
况且锦衣军乃是天子利器,李承清身份本就要紧,这么些年谨小慎微,也不过才稍有所得,在锦衣军外围布下了些棋子。
本是埋得极深的,谁料得不过是拿来走了两具尸身,竟就被人给连根拔了去。
这究竟是如何露了马脚的呢?
李承清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也不免暗暗怨愤水溶糊涂。
你就是仍埋在府里又能如何?难道还有谁为了一个奴婢下人,就敢闯进北静王府里头去搜不成?
虽有许多顾虑,然而李承清到底也舍不得这许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要不是为此,单是水溶这些事情,虽是水溶自己遭了圈禁,他甚至也还不欲亲自出面的。
到底还是坐在此地,默然片刻,没再去纠缠那伪造关防一事,只是状似无意道:
“哦?私运禁物...不知究竟是何物,竟值得靖安伯这般费心?”
李承清不想提,王晏却反倒要抓着这一点来做文章,笑言道:
“此案实在干系重大,物证一时尚在勘验,不曾理清,下官也不好妄言。然其所伪造之关防印信,形制精巧,只怕断非寻常匪类可为。
下官已呈顺天府及都察院,请求彻查其幕后主使,此风实不可长,否则国法何存?
容下官说一句私心里的话,殿下既为皇嗣,这趟浑水,实不宜插手其中,需知人言可畏啊...”
李承清眉头紧锁,暗暗咬牙,微微向后靠了靠,心中也自有一番权衡,情知那些人只怕是保不得了,也只好在他自己一贯是不露面的,倒不怕被人指认。
只沉声道:
“靖安伯心思缜密,恪尽职守,倒是本王唐突了...
然则水至清则无鱼,京师百万之众,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民生计艰难,或也有不得已之苦衷,若其背后不过是为些许蝇头小利奔走之辈,倘若深挖蔓引,岂不徒增纷扰?
我看不如就将那人依律处置,旁的,还是不要去多做牵连的好。”
王晏呵呵笑道:
“殿下仁厚,体恤下情,实在令下官钦佩。
只是恕下官斗胆直言,此案若止于此獠,则伪造关防之源不绝,违禁私运之途未堵,宵小侥幸之心未惩。
长此以往,届时纲纪废弛,奸狡横行,一则臣恐将负陛下重托之责,二则,只怕也有损殿下仁德爱民之清誉。
况且眼下顺天府、督察院皆已有案牍在册,这也已不是下官说了就能算的。
倘若执意如此,岂不平白授人以柄,此也非保全之道,实乃取祸之阶也,下官肺腑之言,直言相告,实是为殿下考虑,还望殿下勿怪。”
李承清静静听着,眼神里到底显出几分冷淡来,转了转手中的瓷盏,也笑道:
“靖安伯所言不无道理,本王原是一番好意,看来这是险些好心办了坏事了...只是若到时牵连甚广,纵然眼下不至被人拿了把柄,来日恐怕也早晚...将要取祸于人呐。”
王晏端坐着,也似李承清一般往后靠了靠,微微眯起眼睛:
“将来之事,下官倒无意揣测,此案究竟牵连到谁,也非下官可妄行裁断,不过是行些分内之事罢了。”
李承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笑着点点头:
“好,好!今日方知靖安伯之公心,怪道皇兄对靖安伯无时或忘。
倘若人人皆能如靖安伯一般‘做好分内之事’,我大乾定是千秋万代,国祚绵长。
本王府中还有些要事,这就告辞了,靖安伯自去忙你的公务,不必相送。”
说罢便领着护卫,拂袖而去,王晏果真也不远送,只在原地站起身子,拱手作揖一番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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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清离了茶楼,倒也不往别处去,自转去了北静王府,从后门里绕了进去。
水溶见他面带冷色,心中一沉,急切地迎了上去,低声问道:
“此事如何?”
李承清哼了一声,在水溶跟前,倒也不做遮掩,神色不虞的咬牙道:
“如今你倒来问,哪个叫你去动那些布置?区区一个柳氏,不过一介下仆,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流言蜚语的,你只咬死不认,只作那些人自己风流就是了,又怕什么?
偏是你自己无端生乱,沉不住气,反倒露了马脚,叫人步步紧逼,如今反倒因小失大!如此损失惨重,竟叫本王多年心血皆付诸东流了!”
水溶见他这般恼怒,也只得俯首谢罪,弯着腰,已不见了昔日风度翩翩的模样:
“这..殿下息怒,小王实在不知究竟是何时叫人看在眼里,不然岂敢坏了殿下大计?
殿下今日亲自出面,那厮竟真敢如此不给殿下颜面,他究竟哪里来的胆子?”
李承清又瞥他一眼,冷哼道
“本王的颜面...本王的颜面在他眼里,还抵不得他左掖大军里一纸公文!
看来他是断不肯领受本王的好意了,字字句句,不忘搬出‘国法纲纪’,倒真是大大的忠臣,义正言辞的,却将本王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水溶闻言起身,便焦躁的来回踱步,心中既惧又悔。
虽说屋子里还点着炭火,却也并不显得炎热。然而水溶鬓角却依旧流下几滴冷汗:
原本只是想捏个把柄,将来有什么事,大家彼此间便都放心,也算一桩诚意,不过只是件小事罢了,又不是要害他...
此等事以前也做过不少,向来不曾出过什么岔子...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
难不成那厮竟真是属刺猬的不成,真就半点撩拨不得?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此番若不是处置的及时,叫长史官挡了灾,只怕这把火,如今已是是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李承清见他如此,到底还念着水溶昔日功劳,也不欲再多加指责,只叹道:
“罢了,先不去管旁人如何,眼下才是要紧。
那些人如今既已被捅到了顺天府和都察院,还是要早做处置,尤其那枚关防印信,更不能送到御前去...那个贾雨村,你可知他有什么喜好?听说他还是荣国府里族亲?”
水溶强压下心底的不甘,细细想了想,便道:
“那贾雨村貌似清正,然以小王这些日子与他相交来看,实则却是个权势熏心之辈,与贾家族亲之说,也不过是以往随意认了个由头罢了。
殿下若欲差使其人,如走贾家的门路,反而不通,只管许他前程便是。”
李承清眉头一动,笑道:
“如此甚好,既为朝廷官员,自该要有些权势,如此才能办得了事情,倒不必做什么忌讳。”
水溶亦连连称是,又想起一事来,不免问道:
“那薛蟠之事,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李承清细想了片刻,因近来明月楼里因柳氏一案,也坏了许多生意,到底也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如今柳氏一案,已不能再拿来说...那等蠢物,既动摇不得王晏,一直关着也无用处。
那厮不是自己认了过往许多罪过,就照着那些,叫薛家罚银抵罪,再给柳家出一笔烧埋银子罢。
...那人既油盐不进,本王一时也没了法子,事已至此,该当断则断。
若那管事不足抵罪,仍往你府上迁延,到时事态蔓延,只怕愈发难以收拾,你也该有数,切不可危及自身为要。”
水溶便也咬了咬牙,重重的一点头:
“殿下放心,小王省得...”
第388章 梨香院相邀
待李承清离去,水溶心中依旧翻涌不平,面上像是罩着一层寒冰。
长史畏畏缩缩的凑上前来,小声请示道:
“那薛蟠在狱中倒说了不少事情...他受刑不过,交代了不少以往在金陵仗势欺人的事儿...也是仗着王子腾的脸面才脱了罪,既然人拿都拿了,那咱们...”
水溶听得,反而愈发恼恨道:
“行了!眼下得知小事又有何用?总归也不与那姓王的相干!
如今本王尚且自顾不暇,这时候还来计较这些不成?便真治死了那薛蟠,不过一介蠢夫,又与本王何益?
按着殿下的交代,还是且息事宁人,求人家高抬贵手罢!难道还以为谁是傻子不成!”
长史便连忙告罪,唯唯诺诺。
水溶发了一通脾气,愤愤地来回踱步,倏而长出了一口气。
想着李承清方才交代的那句话,再看了长史一眼,水溶面色和缓下来,温言抚慰道:
“说这话做什么?长史乃本王左膀右臂,若无长史,也无本王今日,日后还需长史早晚指点赐教...长史自去,本王还要想些事情。”
那长史闻言,感激涕零的作揖拜倒,方才退出去,欲寻人手往薛家递话。
水溶立在原处,沉着脸看着那长史官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些狠色。
末了忽然又转为怒意,猛的扬起手来,将手中的伽楠珠串狠狠砸向炭盆,溅起一蓬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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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过了几日,薛蟠一案,督察院里忽然便转了口风,道了个“查无实据”的结果,便将人放了。
自薛蟠入狱至今,已近半月,对外人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对于梨香院中的母女来说,却实在是可称得上度日如年的煎熬了。
该想的办法早已想尽,能寻的门路也早都求了个遍,这其中或有假意推诿的,或有有心无力的,或有事不关己的,也或有随手在这棋盘上落子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