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莺儿本就心虚,更不敢迟疑,半点不打磕绊的,扑通一下跪倒。
宝钗面上划过一丝恼意,轻声道:
“你是自己老实说,还是我亲自来问你?”
莺儿垂着头,猛的瞪大眼睛,紧张的绞着手指,结结巴巴道:
“姑姑姑...姑娘..要..要我说...说什么?”
宝钗咬着牙,忍不住上前戳了一下莺儿的脑门:
“还在这里糊弄鬼?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在廊下那副样子,若叫母亲知道,你以为你还能留在薛家?
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倒敢做出这样的好事来!倘若传出去几句风言风语,你...!”
原来方才事毕之后,莺儿虽整理了一通,只是无奈遗留“蛛丝马迹”太多了些。
松松垮垮,不曾规整的衣带,湿痕未干的裙角,面上难以消散的红云,还有那副身娇体软,行走不便的姿态...
如此种种,哪里就真能瞒得过宝钗的慧眼。
莺儿吓得小脸煞白,又素来有些害怕宝钗的威严,见瞒不过去,只得连连求饶,抱着宝钗的小腿求恳道:
“姑娘饶我!我再不敢了!”
宝钗瞪她一眼,面上不为所动,只是被这丫头扑到跟前来,似乎便隐隐闻见些古怪的味道,熏得人心里头怪难受的
不自觉地微微耸了下鼻子,宝钗便只把脸一沉,叫她老实交代,把话说清。
莺儿也只得抽抽搭搭的,就将原先被按在角落里的事,删去些“细枝末节”之后,一五一十的说与宝钗知道。
然而虽是她自己已做过一番删减,可单是她身上那些掩藏不住的细节,便也足以叫宝钗自己脑补出许多的情节来。
终究她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想着这些事情,也不免羞臊的慌。
强抑着心头羞意,宝钗依旧面不改色,心跳却也不免快了三分,暗啐一口:
‘晏二哥未免也太...太欺负人了些...分明知道这是我的丫鬟......
...只是想来若晏二哥强求,兴许她果真推拒不开,也是有的...
也是这丫头自己失了检点,才招惹了这番事故...’
宝钗心里胡乱转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一时也觉得有些为难。
这年头里,‘名节’二字甚重。
若是在那些“诗礼传家”的老学究家里,闺阁女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严格的要求,甚至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便要担个名节受损的骂名。
像这样的事,她也是听说过的,毕竟金陵李家,听说向来就是这样治家的...
而所谓的贴身丫鬟,便是闺阁小姐跟前最亲近之人,小姐们自己有什么秘密,少有能瞒得过自家跟前丫鬟的。
若这等丫鬟被人收买了去,那小姐自身的秘密,自然也难保住。
故这贴身丫鬟的清白,实则也正关系着小姐的名节。
倘若丫鬟落得个“放荡”的名声,那小姐也免不得要受牵累,将来议论婚嫁之时,夫家大抵也免不得要泛起嘀咕。
这里头的厉害,宝钗自然明白,暗恼这莺儿实在是胆大放肆。
先前金玉良缘一说方起之时,这丫鬟便受了母亲的命推波助澜,如今却又与晏二哥勾连在一块儿,岂不是诚心害我...
若按着这丫鬟的举动,倘是心狠些的主家,真真是借此打杀了也不为过的。
宝钗心头愤愤,却终究下不得这样的狠心,但若不去责罚,往后这丫鬟再变本加厉起来,又怎么得了...
有心要从重处置,只是心头一转,却又不免琢磨起王晏的心思来,不免便又投鼠忌器:
他究竟是不是真喜爱这丫头?
香菱如今在他府里便是极为得宠的,倘若这莺儿也是如此,若是打出个好歹,或是赶了出去,只怕他又难免要来埋怨我...
况且他...他今日与我说的那些话,这莺儿也是听见了的。
他若是真心实意,来日有这丫鬟...或许也可为一臂助...
莺儿仍旧哭哭啼啼,宝钗怒视着这丫鬟,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沉默一阵,只得先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错了?”
莺儿磕头如捣蒜,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
“我知道错了,求姑娘饶我,千万别告诉太太!
往后姑娘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莺儿一定报答姑娘的恩情!姑娘饶命!”
宝钗瞥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
莺儿赶紧抹抹眼泪爬起来,哭得一颤一颤的:
“谢...谢姑娘...姑娘不...不生气了?”
宝钗哼道:
“你做的好事,叫我如何能不生气?!
若不是看在你在我身边这许多年的份上,今儿断没有饶你的道理!且罚你三个月月钱!你可有什么话说?”
“姑娘别赶......啊?”
莺儿眨巴眨巴眼睛,差点以为听错了,宝钗睨她一眼:
“怎么?还不服气?”
“没有没有没有!谢姑娘,谢姑娘!莺儿服气的!”
莺儿偷偷捏了捏袖子里藏的,王晏方才送她的玉佩,况且她在宝钗跟前服侍多年,自然也不会少了积蓄。
三个月的月钱,虽然有些心疼,但相比她犯的事情来说,实在也算不得什么了。
当即破涕为笑,胡乱把眼泪擦干。
她一向很有几分机灵劲,又素知宝钗极重规矩,此时居然这般“从轻发落”,竟也猜出几分宝钗的心思,当即绕到宝钗身后,捶肩捏背的讨好起来:
“姑娘不生气了就好...况且也不是..不是我有意的...是伯爷...伯爷他...”
莺儿想着先前发生过的事,脸上又止不住的一红,好在宝钗倒是没有瞧见,闻言只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少在这里借坡下驴,我却不信,你要是真不肯,有心防着他,他还能逼着你不成?”
莺儿的那点小心思,自然是瞒不过宝钗的,此时又被揭破,心里一臊,狡辩道:
“姑娘...姑娘也不能都赖我...伯爷那样的人...样貌也好,本事也好,不比宝二爷强多了,...姑娘你自己都...更别说我一个小丫鬟了...”
宝钗面色一变,想着方才王晏那般大胆的“偷香窃玉”的轻薄之举,心尖儿微颤。
当下便竖起眉头,“声色俱厉”道:
“你胡说什么?!”
然而方才她都没发落莺儿,此时再这般,也未免显得有些色厉内荏,竟连莺儿也吓不住了。
莺儿话说出口就知道要完,赶忙又乖顺的捏着耳垂跪下来:
“姑娘别生气,莺儿说错话了...不过...不过伯爷的确是很喜爱姑娘的...与我问了姑娘好些事儿呢...
还夸姑娘今儿穿的好看,说姑娘貌美,肤色又白,正该穿粉色的才好...”
“粉色...”
宝钗面上一热,所谓女为悦己者容,今日要来请王晏来做东道,宝钗其实也的的确确认真打扮了一番。
只是她性子内敛,自然也做不得太出格的事,更不去声张,反倒还怕做的太明显些,却要惹人笑话,因此只是换了件喜欢的衣裳便罢。
不想这些小小的举动,居然也被他看在眼里...
宝钗心中微喜,却不显露出来,只是收敛了怒容:
“他还说了什么?”
“伯爷还记着姑娘的生儿呢,偷偷跟我打听着姑娘喜欢些什么,说是定要给姑娘送件好玩意儿...”
莺儿偷摸打量着宝钗的脸色,也欲为自己将来的幸福争取一番,小心翼翼的“挑唆”道:
“姑娘明察,不是我有意挑拨,姨太太那里虽是...虽是也为姑娘好,只是不论是性情样貌,亦或是能耐本领,宝二爷...虽然也...也不算差了,平日里与姑娘也算亲近。
若与旁人相比,自然也千好万好,只是与伯爷相比,怕是不能比的...
况且姑娘还是要想清楚些才好...宝二爷是二房里的爷们,将来也未必能有多少家业...再说了,那府里不是还欠着咱们家银子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上呢...
姑娘若再与宝二爷一块,若叫不知道的人瞧着,姑娘岂不成了上赶着的...这也不大好听...倒像是咱们家‘挟恩图报’似的...”
宝钗瞪她一眼:
“住口!你知道什么?我家上京,姨爹姨妈多有庇护,亲戚之间,本就有帮衬之义,府上不过一时之难,借些银子又算什么?
况且我与宝玉本就是表姐弟,如今离的又这般近,难不成还能不来往?
这本也是应有的礼数,又有什么亲近不亲近的?宝玉...宝玉将来的婚事,自有姨妈做主,也轮得到你来操心?
往后再叫我听见你说这些,你还是别留在我跟前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莺儿吓得一抖,赶忙住嘴,不敢再说,宝钗也想着自己的心事,屋内一阵沉默,半晌方才听得宝钗叹了口气,幽幽问道:
“莺儿,你说...我与林丫头相比...如何?”
莺儿愣了一下,赶忙道:
“自然是姑娘...”
“想清楚了再说!”
“呃.......”
莺儿马屁没拍出来,哽在那里,险些岔了气,一阵难受,倒也不敢再一味胡说了,仔细斟酌着,方道:
“这...这若单说容貌,林姑娘虽貌若天仙...姑娘也不差什么...
况且林姑娘不是还小...怕...怕还是输姑娘一筹的...再者姑娘雍容大气,更是旁人不能比的了...”
宝钗叹了口气,情知果然问莺儿也是白问,毕竟是自己的丫鬟...
只是缓缓走到妆台前头,对着镜子细细打量一番,然后又戴起珠钗,抹上胭脂。
所谓是:
玉魄冰肌天生就,稍整云鬟蜂蝶痴。
她本就有天姿国色,只是平日里性情淡雅,少有装扮的时候,连衣裳都常穿的半旧的,更是遮掩了几分。
如今只是略微装扮,便已显出稀世的姿容来。
若只论样貌才情,宝钗有自信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然而世人万千,所珍爱者,亦难免多有差别。
宝钗端望着镜中的自己,口中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