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随口解释了一句,说着便要叫人去收拾住处,宝玉听了这话,正险些乐得要蹦起来,不想却正听得王晏随口说道:
“终究老太太考虑的周全,如此正好,我就说园子里还是少了些热闹劲,湘云妹妹岂不来得正合适”
湘云也跟着连忙道:
“姐姐妹妹们都不住在跟前,就我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就像晏二哥说的,老祖宗还是叫我去和姐姐们一道住吧。”
贾母便也不强求,随口答应下来,只叫湘云不必拘束,到了园子里,仍旧自己选一处合意的就是,湘云也赶忙应下。
她在史家憋的久了,这会儿便有些闲不住,在贾母跟前玩闹了一阵,便心痒难耐的拉着探春问道:
“那园子建好了,我还没有进去瞧过,可果真有那么好?”
探春自然夸得天花乱坠的,只如人间仙境一般,湘云是个急性子,当即就坐不住了,央着贾母说想先进去瞧瞧,贾母自无不可,便道:
“要去自然随你,只是我晓得你,成日里也跟个猴子似的,可仔细着些,别磕着碰着的,干脆你们都一道去,晏哥儿,还得劳烦你照顾着些。”
王晏自然点头应下,宝玉高兴的一蹦三尺高,也混在里头,更惦记着上回探春游园回来说过的话,还笑道:
“我听说里面还有个妙玉师傅,极是了得,品貌学问俱是一流,正好一块见见。”
湘云听着,果然也大为期待,不料还没等走到园子,就见着李贵寻来,又急急忙忙的对宝玉招呼道:
“二爷稍待着,老爷那头来了客人,说是工部的几位大人,老爷叫您这就过去陪着见礼呢。”
宝玉怔在那里,面上眼看着便气得涨红,甩着膀子撒泼道:
“成日里把我关在那国子监里头,叫我不得回来,好不容易才歇上一回,既是他的客人,如何又叫我去?”
黛玉偏过头去,只作未听见,宝钗又叹了口气,也无奈地摇摇头,探春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湘云却已先她一步,皱着眉头,不解道:
“二哥哥这话岂不糊涂?咱们姊妹兄弟打小便在一块玩的,也不差这么一回。
二舅舅叫你过去,原是为了你好,多结识些官员士人,往后于仕途上总有好处,这等机缘,多少人家求也求不来的,怎么你反倒还不乐意?”
宝玉最是听不得这话,当即便有些恼怒起来,粗着脖子嚷道:
“要去你去!我不稀罕!只你是通情达理的!我是不知好歹的!谁稀罕这劳什子仕途机缘?”
一边嚷嚷着,一边手往脖颈上摸去,眼瞅着是又要摔玉的意思。
王晏斜他一眼,懒得多费心思,轻飘飘递过去一句:
“宝兄弟还是速去,再耽搁了,回头别叫世伯亲自来拿你,那时才有你的好处呢。
若再摔了玉,老太太心疼且不说,惹得娘娘生了气,你还能讨得好不成?”
宝玉听着便当即一愣,以往有贾母护着,只要他撒泼摔玉,向来是无往而不利的,旦有所求无不可得。
如今头顶上多了个贵妃,说是自己的亲姐姐,反倒害得自己越发要受起管束来。
细细想来,倒还不如没有了...
面上渐渐由红转青,又转白,终究还是元春和贾政的威慑力占了上风,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耷拉着肩膀,魂不守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贵走了。
湘云这会儿也气白了脸,她原也是为宝玉着想,说来一片好心,不料宝玉不领情就罢了,反将她排喧挤兑一通。
湘云也是个烈性子,本是要还嘴的,这会儿只得罢了。
她此番头一天来,这还没怎么样呢,倒先挨了一通教训,心里尤觉委屈不平,大眼眶里蓄着眼泪,抬手一抹,嘟囔道:
“宝二哥小时候这般也就罢了,如今都大了,不说往好了去改,怎么反倒愈发牛心任性的?
再不往正业里去经营,难不成往后成了亲,也还天天吃酒玩乐不成?”
王晏呵呵一笑,劝道:
“云妹妹既然都知道宝玉自小如此,岂不闻江山易改而本性难移?又有什么难解的?
虽是自家兄弟姊妹,便是好意,他若不受也没奈何。
你三姐姐和你宝姐姐为了劝他,也都挨了他的教训,我看你是不必自找这不痛快,待他年岁长些,多了阅历,或许自己便转了性子,也说不定。
眼下宝玉终究还小,世伯和娘娘管束得又严格,将来有一日自然能改好,也不必咱们去操这份心。”
湘云闻言,诧异地往宝钗和探春脸上看看,两人也只得苦笑连连。
湘云感慨一番,便也作罢,待入了园子,湘云左右看看,面上便显出极为欣喜的神采,像一阵风儿似的跑来跑去。
她性子疏阔开朗,没一会儿就将先前那点不开心的事情忘了干净,只拉着探春和黛玉撒娇:
“这园子还没建好,我就回去了,亏得我天天想你们,哪成想你们如今都住在这仙境里,要不是老祖宗还心疼我,你们必是都忘了我了。”
说着又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乱窜,任她精力充沛,没一会儿也气喘吁吁的,跑得满头大汗。
宝钗看着好笑,一把将她拽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戳戳她的额头取笑道:
“往后你也住在这里,自有你细看的时候,说来也是大姑娘了,怎么偏还总跟个疯丫头似的,出这一身汗,回头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湘云嘿嘿一笑,全然不以为意,王晏四下看看,选了处临湖的空地,探头往水里头瞧了瞧,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招招手唤过雪雁,耳语几句,雪雁这丫头便高兴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朝东府那边去了。
没过一会儿,便见着红玉带着人,拎着茶点,扛着鱼竿往这边来,黛玉瞧见便笑:
“怎么又想起作这个怪来?”
王晏得意地一挑眉头:
“当初我与妹妹说起在山东钓起一条大鱼来,妹妹总不肯信,眼下正是冬去春来的时节,这湖里的鱼儿也必都饿了一冬了,此时正好上钩。
况且钓鱼最讲究耐心二字,也可调养性情,不如妹妹与我比试一场,输家便要答应赢的人一桩事情,如何?”
黛玉看他自信满满,一脸挑衅,虽知他多半是“不怀好意”,也不欲扫了他的兴致,学着他的样子挑挑眉头,答应下来。
两人当即便寻了一处平坦干净的地界,铺了厚厚的毯子,倚靠着坐在一块。
说是比赛钓鱼,然而两人谁也并不将心思放在这回事上,只是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宝钗一边拉着湘云说话,一边也忍不住往这边来瞧。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说说笑笑,眼神中不由得有些羡慕,却也只得强自忍耐,怕被人瞧见。
湘云见宝钗说着说着就有些魂不守舍地,也顺着宝钗的目光瞧去,见那两个又只顾着凑在一起“恩爱”,着实可恶的紧。
小嘴一噘,哒哒哒的也跑过来,把头挤在两人肩上,往中间一探:
“晏二哥,林姐姐,你们再说什么呢?也不跟我们一起。”
黛玉便忍不住笑弯了腰,原是因方才王晏就瞄见湘云过了,正与她说,湘云等下来了,第一句话必是这么说的,可巧竟真是如此。
又见王晏冲她挤眉弄眼的,更笑得厉害。
湘云见两人都不答她,只在那里笑,颇有英气的小眉头便皱起来,噘着嘴抱怨道:
“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光打哑谜使眼色算什么?我又瞧不明白。”
王晏笑着伸手按住她的额头,将她往后头推了推:
“我与你林姐姐正说着,湘云妹妹什么时候能闲得住,你看看,咋咋呼呼的,倒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湘云便把他爪子拍开,却不肯背这个锅的,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分明是鱼自己不肯上你的钩,怎么还赖在我身上?”
正说着话,黛玉那边的鱼线便是一动,赶忙提起竿子一瞧,便有一条三寸长短的鱼儿破开水面,鱼鳞带着水花映射着阳光,别有一番意趣。
湘云看得眼睛一亮,她也还真就没玩过这个,当下也起了心思,跟着紫鹃雪雁一通添乱,手忙脚乱的将那条小鱼取下来,丢在黛玉身旁的小盆里头。
便急匆匆丢下一句“我也要玩”,然后就叫丫鬟翠缕提着钓竿,也拉着宝钗和探春两个寻摸半天,选了个好地界,开始钓起鱼来,瞧着还有些要“比试”一番的意思。
迎春和惜春两个对此却没什么兴趣,只在一旁下下棋,看看热闹罢了。
湘云虽一时起兴,只是终究少了耐心,没一会儿便抓耳挠腮的坐不住,时不时就把杆子放下,又跑到这边来探头探脑的,每见着黛玉有了收获,她便唉声叹气,急得不行。
直到她第五次跑过来,王晏终于忍无可忍,朝这丫头扔过去一个白眼: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莫非是等不及,想自己下去捉鱼不成?”
湘云脸皮一红,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继而往他身边一瞧,便忍不住捧腹大笑,指着他道:
“晏二哥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在这坐着,我也没见你钓上来。”
王晏脸一黑,也觉得有些奇怪,又往黛玉那边瞧瞧,大大小小都已有七八条了,忍不住碎碎念一番,说什么:
“钓鱼的事,讲的就是缘分”;“只要钓了就不算空军”;“拔两根草也能算”的这一类难懂的话,空气里便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凤姐儿那头忙完了事情,也过来瞧着,见状两手一摊,也乐道:
“亏得我还想着你这大伯爷一展虎威,钓他个百十斤上来,等会儿席面上还能多添几道菜,怎么这湖里的鱼这般可恶,竟不卖你的面子不成?那看来还是林丫头靠得住些。
云丫头快离他远些,可别等下咱们这靖安伯发了性子,自己要跳下去捉鱼,溅你一身的水。”
王晏朝这煽风点火的可恶女人瞪了一眼,又瞧瞧黛玉,黛玉也轻咬着唇瓣,眉眼弯弯,哼哼地笑,笑得很有几分得意。
王晏却还不肯就此认输,嚷嚷着定是鱼饵有问题,便伸出手来,从黛玉腰腹前绕过去,要去“偷”黛玉的鱼饵。
黛玉便气笑起来,拍打一下他的手背,嗔道:
“分明都是从你府上拿来的,又有什么区别?”
但到底也还是叫他得了手,重新换了鱼饵,湘云又来来回回的闹了一阵,直到最后,王晏方才钓上来一条寸许长的小鱼苗,摊在手里还没手掌心长。
几人愈发笑得厉害,王晏也“恼羞成怒”地将鱼往黛玉那边盆里一丢,将鱼竿一放,拍拍屁股起身,嘴硬道:
“这园子本是新建,原本也没什么鱼的,没意思,不玩了,走了。”
黛玉笑得发抖,也收了杆,又叫紫鹃雪雁将鱼倒回湖里,拉着王晏的袖子问道:
“那这赌约,可还算不算呢?”
王晏脸上一苦,长吁短叹不止。
虽扮得可怜,无奈见黛玉没有要“轻饶”了他的意思,也只得“认命”道:
“罢了罢了,也是我自作自受,妹妹想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
黛玉略作沉吟,朝宝钗探春那边瞧瞧,目光又在湘云脸上顿了顿。
见那几人也正往这边看,便把眼神收回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微微偏了偏脑袋:
“一时也没想好,暂且欠着就是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第394章 偷鸡摸狗、雌雄大盗
虽不过图一时之兴,以为玩乐之举,然而这湖中之鱼不给面子,王晏也是没辙。
只暗暗发狠改日定要叫人拉张巨网来,以雪今日之耻。
然此番大丢脸面,未免来日夫纲不振,王晏四下看看,见似乎少了一人,便已另有了别的主意。
径自拉着黛玉起身,将其余众人皆都抛下,也不言语一句,只鬼鬼祟祟的往一旁去。
饶是如此,这园子中姑娘丫鬟,大大小小的,多少心思挂在他身上,又如何真能掩藏行迹。
眼看着王晏与黛玉往偏僻里去,皆相视窃笑。
湘云本还要过去凑个热闹,也被宝钗和探春拉住,便连紫鹃雪雁两个,也识趣的不跟上去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