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豆儿这一番粗浅心思,自然更瞒不过她的。
只是她也并不以为意,毕竟就算尤氏果真心如死灰,终日吃斋念佛,这丫头终究可还年轻着呢,又岂能不思将来的出路。
这本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可卿一时也并不多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随着炒豆儿往里头去。
待炒豆儿喊了一声,只说香菱来了,尤氏这个“过气”的当家太太,如今又哪里敢在香菱这般受宠的丫鬟跟前拿大。
急匆匆便迎了出来,口里还亲切地招呼着:
“香菱来...”
只是才瞧了一眼,尤氏便忍不住面色一变,眼里闪过一抹惊惧和疑惑之色,待可卿也款款迎了两步,娇滴滴唤了一声:
“太太。”
尤氏更是心里头一跳,张口结舌,背上都吓出白毛汗来,险些瘫软在地上。
可卿眼里便多出几许笑意,故作不知的迎了两步,熟门熟路的搀扶着尤氏,眨巴着眼睛疑惑道:
“太太怎么了?”
尤氏见她伸手,又吓的一激灵,结结巴巴道:
“没...没事...没事...”
可卿转过身去,对炒豆儿吩咐一声:
“炒豆儿,我寻你们太太说几句贴心的话,劳烦你去外头瞧瞧,可别叫人进来~”
尤氏方才一番神态被可卿遮挡,炒豆儿并未曾瞧见,又听见“香菱”这般说,话语里模棱两可的,便不免更多想了些。
忙不迭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出去。还贴心地将院门关上,更“忠心耿耿”的立在门外,只生怕叫人给打搅了,坏了自家太太的好事。
可卿见状一笑,半搀半拉着尤氏就进了屋子。
尤氏起先还以为是鬼魂找上门,过了这会儿,眼见可卿搀着自己的手上,分明还带着活人的温热,又瞧瞧外头不算烈的太阳,方才醒悟过来,这分明是个活人来着!
赶紧一甩手,压低声音骂道:
“好你个死丫头,我还真当你是死了呢!害我白白的伤心一回!”
可卿一摊手,憋着笑故作娇憨道:
“太太说的什么?香菱可听不懂了~”
尤氏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气得抬手就往可卿手臂上拧了一把,啐道:
“你还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便是扮的有几分相像,哄哄别人就罢了,旁人认不得,我还认不得你?
天香楼里烧死的既不是你,那你弄这一出是为的什么?是哪个帮的你?”
可卿嘻嘻一笑,又蹙蹙眉头,搓了搓被拧的地方:
“诶呀,我好心好意的来瞧你,你拧我做什么?我这般做,自是有缘由的。”
可卿便将昔日贾珍私下之逼迫威胁,贾蓉暗里之软弱苛责细细道来,又将自己那时跪求王晏救她一命的事情说了,末了叹道:
“若非叔叔仁慈搭救,我只怕是早晚要真死在那天香楼上了。”
尤氏听罢,也连连叹息。
因贾珍性情蛮横,她以往根本也不敢去多管贾珍的事,贾蓉又非她亲子,况已成人,更不好多问的,此时方知有此内情,一时也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片刻,方才叹息一声,小声道:
“能活下一条性命,已是福报,你既走了,又还回来做什么?
需知如今两府都当你是个死人,万一叫人认出你来,老祖宗颜面上岂能挂得住?到那时不是又平添风波。
你还是快走,我也只当你没有来过,若缺了花用,我这里还有些,你都带...带一半去吧,也够你踏踏实实的过上几年了。”
说着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裹,拆开来里面是一堆金银首饰。
尤氏抓了一捧,便要塞给可卿,可卿看她两眼,倏而一笑,并不去接,反倒拉着尤氏在炕沿坐下,笑道:
“我只是来瞧瞧你,难道是为这些东西来的?便叫人认出来也无妨,太太放心就是了。
如今只要叔叔说我是香菱,难道还有谁敢说我不是?便是老太太知道,多半也只会故作不知,不会再多做计较的。”
尤氏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神色间微微露出些许异色,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这么说,你...你如今是跟了伯爷了?”
可卿便笑着点点头。
尤氏见她就这么应下,神色间愈发复杂起来,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起来,眼前这人论起辈分,还是自己儿媳妇来着,如今倒当着自己这婆婆的面,就承认跟了别的男人。
这可真是...
然而如今贾珍贾蓉皆成黄土,昔日的宁国府更已烟消云散,尤氏也只能求一个自保,又哪里还能管得了可卿。
‘也是了,这丫头过去长得就跟个妖精似的,被伯爷瞧上,收作禁脔,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总归是不必如自己这般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也算是件好事了...’
尤氏无力地叹了口气,又打量两眼如今瞧起来依旧气色红润,明媚动人的可卿,非但生不起什么气来,反倒心里隐隐还多出一丝古怪的羡慕,一时竟有些失神。
可卿察其颜色,眼神一动,拉着尤氏的手笑道:
“太太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叔叔向来大度,料不会苛虐太太才是。”
尤氏赶忙强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眼神稍稍闪躲了一下,随口道:
“这...这自然的,他是什么样人,你如今自然清楚...
我现下也称不得什么太太了...你既已脱了身,偏又跑回来,是又打什么鬼主意?伯爷可知道?”
可卿嬉笑一声,将目光从尤氏脸上收回来,挽着尤氏的胳膊讨好道:
“婆婆这话问的,若没叔叔的允准,我如何能扮作香菱?
我这趟回来,一是心中思念婆婆,实在放心不下,二来,我也能猜出几分婆婆眼下的艰难,专是来给婆婆出主意来了~”
尤氏便没好气的横她一眼:
“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个鬼机灵?又能有什么好主意?”
可卿又笑一笑,她与尤氏年岁差着还不到一轮,相处之时,既是婆媳,私底下也是闺中密友。
将身子转到尤氏身后,一边给尤氏捶肩捏背的讨好,一边在尤氏耳边轻声道:
“昔日我尚在东府之时,不过明面儿有几分光鲜,实则上有那畜牲逼迫,下有人嚼舌咒骂,况且我嫁的那人,又那般软弱无能,不能为倚靠,日子实在难熬。
独婆婆待我一片真心,悉心教导,时常挂怀,此间恩情,可卿岂能忘了?
如今见婆婆处境艰难,自然也该出一份力,报一报恩的。”
尤氏听她这般说,也叹息一声,心下也着实添了几分感动。
昔日宁国府还未曾衰败之时,她被贾珍扶做当家太太,对可卿这个儿媳妇,确实算是不错的。
府中事务几乎皆由可卿处置,她一向少有过问,更不曾故意刁难。
这其中要说起来,其实也多有因为尤氏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性子又软,本也不大能服得了人的缘故。
然而纵是仅有一二分的好意,在眼下这等物是人非的情境下再提起来,便也显得厚重起来了。
“伯爷是能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你如今既跟着她,虽难有个名分,到底也好过没着没落的受人欺凌。
往后只管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就是了,倒不必为我白遭了牵连,却又害你不得安生。”
可卿轻笑一声:
“多谢婆婆好意...说来自宁国败落,这府邸落在叔叔手里,我今日在府里四下瞧了瞧,故人实在是不多见了。
只是却又将婆婆安置于此,供给衣食花用,可见如我所料,叔叔果真是怜香惜玉之人~”
尤氏微微一愣,猛地弹起来:
“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名堂?分明也是读过书的,怎还胡言乱语起来?”
可卿一脸无辜的眨眨眼睛:
“我何曾胡言乱语的,这本就是实情,我的事都与婆婆如实交代了,婆婆竟还要瞒我不成?”
尤氏又羞又气:
“我...!我瞒你什么了?伯爷不过看我可怜,赏了我一处容身之所罢了,岂是...岂是如你所想的那般...
我如今已这般年岁,人老珠黄,这...真亏你敢往那上头去想!似他那般的正人...”
尤氏羞恼不堪,急得一通反驳,然而看着眼前笑得意味深长的可卿,一时竟没能将最后那两个字说出来。
是了,这狐狸精如今可就在自己跟前地做着样子呢,想必那人大抵也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的...
可卿见尤氏这般情急,眼神更是一亮,掩嘴噗嗤一笑,仍旧拉着尤氏坐下:
“叔叔自是正人君子~,可叔叔再是正经,那是他的事,咱们女人家,却也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婆婆也再别说什么人老珠黄的话,您才不过三十,岂不正是花容正好的时候。
您瞧瞧,这般风韵,世间多少女子也不能比,连可卿瞧着都有些羡慕了,婆婆难道竟不自知?”
可卿说着便随手拾起一面镜子,摆在尤氏前头。
尤氏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怔怔出神,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好像...好像自己的确还不老...呸呸呸!万不能这般去想!这岂不真成了不知廉耻的了?!
尤氏又猛的将手从面上放下来,涨红了脸嗔怒道:
“再别说这些胡话!我若起这种心思,倒成什么人了?你说要报恩,难道竟就是这样报恩的不成?”
可卿半点不恼,将脑袋搁在尤氏肩上,姿态亲密,小声道:
“这里又没外人,私底下说些体己话,也不怕叫人听了去...咱们都是女儿家,婆婆的难处,我自然也能体会些。
如今宁府已逝,婆婆却还尚在青春,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
以咱们的身份,改嫁一事,自是提也休提的,往后长夜漫漫,婆婆又要如何度过?
是靠捻佛珠?还是数黄豆?还是...靠这个?”
可卿伸手一摸,便十分熟练地从尤氏的枕头底下,取出一块以香木所制作,雕琢精细,油润润的,形似犀牛角一般的物件。
轻描淡写地在尤氏眼前晃了晃...
第404章 晴雯:香菱怎么好像变聪明了...
尤氏脸皮便涨得血红,手忙脚乱的将那物件儿从可卿手里抢过来,仍旧塞在枕头底下。
啐骂道:
“好个没皮没脸的小蹄子,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