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若真要说,女儿对宝玉,实在也只拿他当自家兄弟看的,岂有什么高攀的心思?
况且终究意趣不合,若是强求,只怕将来反生怨怼,不如只守着这亲戚情分,不近不远,反倒彼此能得个清净长久。
不然,倘若一时因着什么不着边际的念头,行差踏错的,再失了如今这份亲厚,岂非得不偿失?
其间情由,妈妈还当细细思量才是,姨妈若再相问,还望妈妈好歹也替女儿辩上一辩才好。”
薛王氏见宝钗如此,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
要说世情往来应酬,自己或许还算多了些经验,可若是计较起这些道理来,薛王氏其实自知,自己是早已拗不过自家闺女的。
一时竟无言以对,甚至渐渐都有些被宝钗说服。
更已明白,自家这宝贝女儿,怕是已拿定了主意,这一腔心思,是难落在宝玉身上了。
‘这可怎生是好...晏哥儿好当然是好的,若是没定亲,如今便是叫我自己去求也使得...到得今日,总不能真叫宝丫头做个妾室,这也太失了脸面...
可他要真待宝丫头有这一片真心,细想起来,岂不也比西府牢靠得多...
就怕也只是图一时新鲜,将人哄骗了去,转头便不当一回事罢了,到时没个正室的位份,就更是鸡飞蛋打...’
思来想去,薛王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要说起来,她是做母亲的,自然能做得主。
可宝钗打小便主意极正,又通情理,薛王氏一贯疼爱,也不忍真个逼她。
又瞧了宝钗好几眼,见宝钗这会儿还遮掩着胸口那点湿痕,愈发笃定了些,半晌也只得叹道:
“府里头人多口杂,便是咱们这梨香院里头,也常有人来往的,却不比在自家清净,你素日是最知礼的,与姊妹兄弟们往来,娘一向放心。
只是你到底还年轻,有些事情,怕是不好逾越了,惹了闲话,反倒连累了你自个儿,还是得讲个周全体面为要...
你是极聪慧的,想来也不用娘细说。”
宝钗心尖儿一颤,面色却始终沉静,不见有什么波澜,不漏半点破绽,只轻声附和道:
“女儿自然省得,妈妈放心就是,岂敢有半分逾矩之行?
便是宝兄弟来这儿做客,女儿向来也都是以礼相待,字字句句,便拿到老太太跟姨妈面前去回话,也是无妨的。”
薛王氏见她拉宝玉做挡箭牌,也不好把话揭破,恐伤了自家闺女的颜面,犹豫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点头道:
“你这般说,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宝玉那头我自是不担心,只怕...
罢了,总归你心里有个分寸就好,你且坐着吧,我还得见几个老掌柜,替你哥哥操持着。”
说罢便又出去,宝钗忙起身相送。
待薛王氏走的远了,宝钗方才海松了一口气,她自然明白,母亲方才必是起了疑心。
那歹人只顾着自己,却害得我来受这一番牵累,好在算是遮掩过去...
宝钗暗啐一口,依旧掩着胸口,不敢将手拿下来,横了在一旁装木头的莺儿一眼,便要入内更衣。
却正赶着文杏跑回来,宝钗见她也面红耳赤,身上衣服又多了许多褶皱,更有些气恼,瞪了文杏一眼,冷飕飕的留下句话:
“且跪着,等我叫你。”
说罢便往里头去,文杏呆了一呆,也不敢多问,扑通跪倒,可怜兮兮的朝莺儿投去求救的目光。
然而莺儿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敢多话,只得隐晦地递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装作视而不见,低着头往里间去,服侍宝钗更衣去了。
只留文杏一个人跪在外间,一边提心吊胆,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边又想着方才在耳房里那些旖旎花样,又觉一阵酸麻羞臊,不自觉的绷紧了两腿。
耳边隐隐约约听着里头莺儿跟宝钗说话:
“姑娘...咱们何时再搬回到蘅芜苑去...大爷不是都养好了,这还闹着要出门呢...”
“怎么?难道在梨香院里头委屈了你不成?”
“那倒不是,只要跟着姑娘,在哪儿不能算是好日子...只是这梨香院里头,往来宾客是多了些,咱们家那些掌柜伙计,多要往这儿来的,是少了些清净,也...也不大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
“你...!且过两日再说,生怕我耽误了你不成?文杏那丫头,可是你挑唆的?”
“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哪里有那本事,分明是她自己乐意...再说了,伯爷这样的人,谁还能不喜欢,姑娘你自己不也是...”
“你还胡说!这衣服,你别交给那些粗使嬷嬷,自个儿拿去接水洗了,可明白?”
“嘿嘿,姑娘放心就是了,莺儿自然知道的~断不叫人瞧见就是了,若真有人问起,莺儿也只说是自己的,定不会连累了姑娘~”
“呸!你的我的,又有什么区别...闹出什么话来,你就仔细着...”
第408章 王爵
虽被宝钗“赶”了出来,然王晏已占了大便宜,况且她身边两个丫鬟,又已勤勤恳恳,代自家姑娘“赔过罪”了,自然也不气恼。
不单宝钗确有天姿国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壮观一些,平日里穿着得体,反倒是拘束着了。
莺儿也不用多说,便连那个叫文杏的,看来也该改做水杏方才贴切。
似这样一处好地方,又怎能不叫人意犹未尽、流连忘返。
只是到底隔着西府,终究不大方便,自己虽已暗暗嘱托着莺儿,唆使宝钗搬回到蘅芜苑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成效...
胡乱琢磨两下有的没的,只是方进了东府,便先见着修武走进前来,眼神里带着些笑意,低声耳语:
“二爷,贾雨村那厮,果然是好大的官瘾,这回可真是想要火中取栗了......”
王晏闻言,略皱一皱眉,继而也不禁显出几分笑来:
“如此甚好,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也不枉我一番苦心,送他这一桩功劳。
既难得咱们这位贾大人,肯不避权贵,有此忧国忧民之心,咱们也不可这般坐视,顺手帮他一把,也是应有之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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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每日里五更即始,官员们自然便要来的更早,虽备着狐裘暖炉,仍不免觉得有些寒意。
但贾雨村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独自挺立在角落,袖中紧紧攥着一份奏章。
他昨夜一夜未眠,到得此时,仍觉胸中一片灼热。
就在今日,他就要在这殿中燃起一把燎原大火,好成就他将来的青云大道!
他曾被人从姑苏知府的任上赶了下去,自觉尝尽人情冷暖,看透世事,如今左佥都御史的官位虽然不低,但他也绝不会就此满足...
究竟是何人,将那些罪证丢在自家门口...
但那也不重要了,这朝中派系相争,贾雨村自问早已看得明白。
若不能行险一击,何日方能出人头地!
大丈夫,怎可一日无权!
少顷,百官入殿分列,垂手屏息,待景熙帝登上御座,便议起朝事来。
若是真正重要的事情,景熙帝会私下召集几个重臣心腹,至少要先定个调子,却不会直接就在早朝上议起,惹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今日原也是如此,仍旧说了一些老生常谈,不大不小的事情,提拔几个小官,处置几个污吏罢了。
然而殿内却总有些浮躁的气氛。
景熙帝对此极为敏感,他毕竟也是在位十几年的皇帝了,饶有兴致地往下扫了扫,听夏守忠喊了一声: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句话其实本就是散朝的意思,然而贾雨村却突兀出列,猛然拜倒在地。
面色涨红,眼含热泪,语气悲愤且沉痛道:
“臣,左佥都御史贾化,冒死弹劾山东道布政使温忠敬——强征赋税,扰乱国政,贪墨灾银,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伏请陛下明察!”
声调节节拔高,简直有振聋发聩之势,殿中文武一时俱为他所慑。
雨村也颇为满意,有此效果,也不枉他在心中琢磨了几十遍。
百官本都想着各自散朝回衙了,却见贾雨村闹了这么一出,先是一静,继而陡然喧哗起来。
似一盆沸油入了冷水,将原本的平静炸得粉碎。
景熙帝嘴角微微勾了勾,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殿中跪伏的重臣,倒似乎并不显得意外。
以眼神示意,叫夏守忠将那弹章取上来,拿在手里细看,一时也并不急着说话。
许象乾浑浊的老眼眨了眨,然后继续打起瞌睡;周元皱了皱眉头,朝御史大夫何致书瞧了一眼,却见何致书也一脸错愕,冲他缓缓摇头;文渊阁大学士杨洪朝贾雨村瞧了一眼,微微抚须,沉吟不语,坐视观望。
似这几人,高高在上,一时尚还可以稳坐钓鱼台,但却也有人当即便已被拖下水来。
而今东宫未立,三王同参朝政,除了瑞王李承佑年幼贪玩,经常不至,裕王李承稷和康王李承清,却是每回不落的。
尤其裕王妃,正出自山东温氏。
李承稷身子一颤,瞪大眼睛望着那红袍官员,这人他也并不熟悉,只听说有些清名,但也并不妨碍他陡然间便生出巨大的厌恶来。
眼神里几乎都要喷出火,当即出列驳斥道:
“父皇,温忠敬饱读诗书,向来对父皇忠心可嘉!
其人主政一方,堂堂二品大员,怎容此等小人诬告!请父皇下旨,将此贼臣拿下,严加审讯,依儿臣所见,此必是有人指使,刻意栽赃陷害!”
一边说,一边朝康王李承清恶狠狠瞪了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但李承清低眉垂目,并不辩解,只将其无视。
他自己不搭理,却自有人出面替他添这一把火。
吏部尚书钱正缓缓踱步出列,也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弹章来,冷声道:
“陛下,老臣虽一介老朽不堪之躯,蒙陛下厚恩,主理京察一事,对于温大人贪赃枉法一事,倒也有些耳闻。
温大人眼下虽并不在京中,然老臣既在这吏部任上,此等大事,也不敢轻慢,便也遣人暗察了些蛛丝马迹,另还有些人证,前些日子也被贾御史送到老臣这里。
而今证据确凿,此等蠹国巨贼,人神公愤!
贾大人忠肝义胆,直刺奸佞肺腑,实乃社稷之幸,又何罪之有?臣请陛下即刻锁拿温忠敬,严加勘问!”
“胡言乱语!温大人乃从二品要员,主政山东,岂可因几人诬陷,便轻易锁拿?如此行事,却叫百官作何想法?”
大理寺卿龚正也紧跟着列位而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却不敢将矛头指着钱正,只以手戟指着贾雨村,双目赤红,似是要生啖其肉一般,喝骂道:
“贾化!无耻小人!
只知钻营反复,谋求私利,却置国法纲纪于何地?你才是真正的国贼禄蠹!
山东之事,岂容你这般妄断构陷?陛下!臣请治贾化无故构陷大臣,扰乱纲纪之罪!”
李承稷连忙道:
“父皇,龚大人所言正是,贾化无理诬陷,正该治罪,或是有人暗中唆使,意图生事,也该严查,儿臣附议!”
跟着又有一众官员出列附和,吏部大小官僚也不甘示弱,当即跟着钱正就在殿中抗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