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哪里肯信这话,又往里头缩了缩,俏生生白他一眼,只是也没有办法,便不肯吭声。
叫王晏看着,又觉得好笑,往她跟前一坐:
“前日里你我才那样亲近,怎么这不过一两日里,竟又与我生分起来?”
平儿面上一热,死死把头埋进膝盖里头,支吾道:
“...二爷别说了,原是我一时糊涂...况且...况且也没有多亲近...”
王晏便当即倒打一耙,皱眉沉声道:
“这话怎么说的,莫非平儿姐姐前日里才污了我清白,穿好衣服,便不肯认账了?
也罢,既然你对我无意,也只当我痴心妄想,往后你我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就是。”
平儿见他话说得重,心头猛地一慌,赶忙将头抬起来,又自觉得理亏在先,脱口而出便道: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平儿见他这样“咄咄逼人”的,心里也觉得有些委屈,便忍不住泛起酸来,又扭过头去:
“...怕不好听呢...”
王晏方才笑道:
“这有什么?好不好听,谁说了算?你若果真顾忌,改日我亲自去寻琏二哥,要了你过来就是,保管叫他放人的,那时旁人自然便没话了。”
平儿自然相信他有这样的能耐,却仍只摇头道:
“不行的...才闹了这样一出,我要是这时候也走了,奶奶还不知道多难过呢。”
王晏见她一心为凤姐儿考虑,自然也不强求,只心中喜爱愈甚,拉着平儿的手道:
“你既是这样一番心思,那也暂且罢了,只记得若有什么难的,只管告诉我便是...
只是你只为姐姐那里考虑,难道就不为我考虑?
平儿姐姐方才那话,可着实叫人伤心,又如何赔我?”
平儿见他耍赖,也无计可施,只得咬唇嗔道:
“...你待如何?”
王晏便凑近前去,轻轻捏着平儿滚烫的耳垂:
“那日见姐姐哭泣,不是才哄好了的?
总是已有两日不曾与平儿姐姐亲近,或许才叫你又起了那些个疑虑,今日若不能彻底打消了去,可再不放你走了...”
说着便将手落在平儿肩上,轻轻往靠枕上一推,便将她跌倒在榻上。
平儿早知他不怀好意,当下见他果然露出狐狸尾巴,又被他困在这里,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此时又再听他叫自己一声“平儿姐姐”,只觉得心里一软,身子便也跟着没了力气。
也只得辩道:
“早也说了...只算我一时糊涂...”
“那姐姐何不再糊涂一遭...况且想是上回亲近的程度不足,才叫姐姐不肯承认,这次自然是要更深入些了。
说让姐姐后头日日都来,姐姐到底肯不肯来呢...”
“......”
“肯不肯来呢?”
“呀!二爷!别...”
“...唔...肯不肯来呢?”
“...来。”
第423章 药王庙
红玉在外头等了好一阵,见里头没了动静,又多立了半晌,方才轻轻敲了敲门,得了应允,方才推门进去。
却见里头平儿已坐在原处,身上打扮,除了裙面上除了多出几道褶皱,似乎与原来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脖子后的绳结,像是不知道因什么缘故散了,她自己胳膊上又不方便,却叫自家爷正在后头帮忙系着。
平儿见她取了衣裳来,赶忙便取来穿上,才松了口气。
王晏打量一眼,也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他眼里不差,平儿与香菱,身量上果然是差不多的,也只平儿年长些,才微微显得有些紧绷,不过差别不大就是了。
平儿才受了欺负,又已上了药,再不敢多留了,轻轻谢了一声,便说要走。
王晏便笑道:
“且等等,我送一送你,况且姐姐那里不是近来疲乏,我府上也有些滋补气血的药材,正好一并拿去。”
平儿唬得一跳,只生怕他这会子去了,便要在凤姐儿跟前“乱说”,甚至是真个要将她要过去。
可偏偏既是要给凤姐儿的东西,她又不能拒绝,也只得忐忑不安地劝道:
“二爷有这心意,我一并带去就是了,二爷也累了一天,何不早些休息?”
王晏便眨眨眼睛:
“东西倒也有几样,平儿姐姐手上不便,还是我亲自拿去...况且我也并不觉得累的,莫非平儿姐姐不肯相信?”
平儿面色一僵,只觉大腿根儿上又是一颤,便不敢说话了。
又听那人跟着交代一句:
“对了,红玉,我屋子里头床上那些被褥,回头记得换了去。”
红玉愣了一下,便一口答应下来,却叫平儿羞得满面飞霞,只觉红玉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了。
真是...这人便是知道自己总对他心软,才这样欺负人的不是?
亏得自己前头还担心奶奶,如今若真叫奶奶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因而虽然事情都过去了,平儿竟又觉得羞愧起来,脚下再立不住,埋着头就往外走。
王晏也忙追在后头,等再回到凤姐儿院里,却道是方才已跟贾母一道回去了。
王晏与平儿便又寻过去,果然就在贾母院子寻见了人,连着钗黛三春等人如今也在。
凤姐儿见平儿出去一回,这老半天的才回来,又换了衣裳,便起了狐疑,只是当着贾母的面,一时也不好问的。
连贾母见着平儿跟王晏又一道过来,大抵也才想起平儿前头受了伤的事。
当下也过问两句,连连夸赞平儿懂事,说要厚赏,又说要叫府里专请大夫来给她瞧。
平儿自是说已上了药了,不敢再叫府里破费,连连推辞,贾母方才罢了,才又说起原先的正事来。
就听王夫人问道:
“老太太,袭人这遭坏了事,才害得宝玉这样受罪,连他院里其他几个丫鬟,大抵都不肯用心,可怎么处置呢?”
因袭人原就是从贾母跟前拨出来赏给宝玉的,如今虽犯了错,若要处置,王夫人也得先来问过贾母,才算本分。
贾母虽原也一向得意袭人体贴周到,但宝玉既是她的心头肉,受了这罪,她心里如何不怨?
宝玉既至今未醒,贾母自然也要迁怒到袭人头上,便恨道:
“还问什么?她既这样不肯用心,也不能再叫她留在宝玉跟前了!赏她二十棍子,打发她出去就是!”
袭人在院中跪到现在,膝盖都已在碎石子上磨出血来,本就难熬。
又听了这话,只当再无指望,痛哭了一声,便几乎要晕厥过去,连着麝月碧痕等人也忙都跟着跪下求饶,哭成一片,只求贾母饶恕。
贾母与王夫人等既正在气头上,自然也并不理会。
袭人便哭道:
“老太太!老太太容我一言!虽是我照顾不周,才害得宝二爷这般,老太太要赶我,我也不敢赖着的。
只是...只是求老太太看我前头好歹用心的份上,先留我几日,叫我伺候的宝二爷醒了。
那时我再出去,心里也再没了牵挂了!”
她这话说得,叫底下一众下人丫鬟们无不动容,然贾母这会子正在气头上,却又哪里肯听。
连着王夫人也恨道:
“下作的小娼妇!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打量着宝玉醒了,你自有花言巧语哄他,叫他再不肯放你,以为我不知道?
成日里在他跟前挑唆,才害得他不上进,如今我的宝玉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肯放过!还不都给我拖出去!”
一时间几个婆子便一拥而上,要将袭人等人拉走处置。
袭人听这一番指责,满腹委屈痛楚,自不用说的,却也不能争辩,也只得哀哀地流泪摇头,却仍竭力挣扎着,不肯就这样被赶出去。
王晏低头瞧着,倒也叹袭人这一番忠心。
这二十棍下去,若是心狠一些,也足可要了袭人这条小命了。
扫量一圈,眼神在赵姨娘身上顿了一顿,便叹道:
“且慢着,方才着急忙慌的,倒忘了一桩事情。
先前我因觉宝玉和琏二哥这病来的蹊跷,便先往琏二哥院子里瞧了瞧,倒从角落里寻见一样东西。
本没往心里去,况且也对不上,便只当是个玩笑,如今后头又细细想来,或许他二人这病,倒也未必就真是病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人,朝贾母递过去。
赵姨娘听见一半,就已骇得心惊肉跳,此时又在人堆里见着那纸人,更是手足冰凉,险些便站不住。
若非一旁探春见她不妥,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几乎就要当众软倒下来...
......
早些时候。
京郊,药王庙里。
马道婆既暗中挑唆了赵姨娘行此谋害之事,自己却警醒的很,不在城里逗留,转头便出了城,径直又躲回到药王庙去,只遣手底下的小女冠暗中打听消息,好做准备。
她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害怕,自她“承了药王福荫”,机缘巧合之下,又寻得了那“宝药”,这类的事此前已做下几桩,还从没有失手的。
只是先前多半也只是寻了些地主乡豪来试手,所获不丰,如今换作贾家这类的公卿贵族,才免不了有些发憷。
这会,划了根洋火,引燃了旱烟锅子,“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盘着腿惬意地坐在蒲团上,将先前赵姨娘写给她的那纸欠契又拿出来翻了翻。
瞅着上头的字据,得意地笑了一声。
她前头既不满一百两的耗费,赵姨娘便也发了狠心,立了五百两的契给她。
五百两?只要这桩事成了,有这纸契书,那还不是自己说多少就是多少?
别说五百两,她就是要五万两,只要家业落到那个贾环身上,她也能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