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想着自己这样的可怜,或许反能叫修武看得高兴,说不定还能饶过自己:
“大...大爷...饶命...饶命...”
修武朝他看了一眼,又见马道婆已痛晕了过去,再没了用那些神神鬼鬼手段的能耐,才满意地点点头。
任由贾芹跪在地上,修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勾了勾嘴角,叹息一声:
“芹四爷,这可巧了不是,我还没寻你的麻烦,你倒自己往里头撞...
这回就算伯爷宽仁大度,不跟你计较,闹到西府里那老太太跟前,她怕是也饶你不得啊。”
贾芹仓皇地揪着修武的衣角:
“我这就收拾东西出京,我...我到南边去!我知道伯爷看我不顺眼,以后再不回来了!
求大爷...大爷饶我一条性命,我还有些积蓄,大爷都拿走!都拿走!”
修武眼神微微冷了冷,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贾芹那只手挣开,绕到贾芹身后去,将他脖子往地下按了按:
“四爷这话叫我听不懂了,分明是你自己犯的事情,勾结这老虔婆,往西府里头算计,跟伯爷有什么关系?伯爷何曾与你计较什么?”
贾芹张着嘴,哭嚎了两声,被修武压着脖子,又说不出话来。
“得罪四爷了,只是咱们可也是老熟人了,还要请您,多少给些面子,叫咱们少费些力气才好啊...
到底您平日里在外头说伯爷的那些怪话,我这当下人的,也不能装没听见不是?”
话音未落,便又是一道刀光亮起,径直朝贾芹脖颈上落了下去...
药王庙里燃起熊熊的大火,将这座藏污纳秽之地焚烧殆尽,再不留下半点先前的痕迹。
“呵,这等货色...”
...
“老太太,您瞧瞧,这是何物?”
王晏朝贾母递过去一张纸人,贾母稍稍一愣,忙接过来,摊在手中细瞧,当即面色便显得十分难看。
连着贾赦贾政,并邢王等人,也皆面色大变。
贾母又将纸人翻了个身,看清楚其背后用丹砂写的,血红的生辰八字,更是气得直打哆嗦,竟都说不出一句流利话来:
“晏哥儿,这东西,这东西......”
王晏把手插在袖子里,语气平淡道:
“适才我便觉得宝玉和琏二哥这病有些蹊跷,虽尝有‘病来如山倒’这一说,可这回的病,未免太过迅疾猛烈了些。
待到了琏二哥院里头一瞧,正巧就在床头上就看见放着这样一件东西。
按说今日本是贵府上家事,我一介外人,本不当多问的,可这里头到底还有另一桩蹊跷,却叫我不得不理会,少不得也要喧宾夺主一回。
这纸人上的生辰八字...我若瞧得不差,倒不像是琏二哥的,反倒该是我姐姐的才是!
究竟贵府上何人,竟对我姐姐起这般歹心!不知老太太可有什么计较?不如还是问明白些,也省得冤枉了谁。”
贾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王晏这话,大有当面“逼宫”之嫌,明着就是在找她要一个说法。
偏偏自家府里出了这等事,贾母也免不了理亏,只得有些僵硬地点点头道:
“晏哥儿放心,我老太婆一向只想着,一家人,总要和乐些才好,谁成想才纵容出这等事来!
晏哥儿只管瞧着,今日这事情,我老太婆定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
来人!再快去宝玉房里瞧瞧!可还有这东西!”
袭人方才瞧见那纸人,也大为震恐,早疑心宝玉也是为此所害。
还不等贾母发话,就已先站起身来,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尊卑的,咬着牙,一抹眼泪,已挤开人群,直奔回绛芸轩去。
过不多时,果然便又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口袋,神色仓惶道:
“老太太!太太!二爷...二爷枕头底下也多了这个!”
王晏就站在贾母跟前,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去,先从袭人手中将那物件接了过来,拉开袋口,从里头抽出一张纸人,瞄了一眼便道:
“瞧着倒正和先前二嫂子屋里头那一张差不离,老太太您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再将纸人递过去,至于那口袋里其余的几个含着药粉的纸鬼,则被他轻描淡写的扣了下来。
众人目光都只盯着那纸人,他这一番小动作,一时也的确是无人关注。
贾母又将那纸人背面的八字一看,凤姐儿的八字她或许记不大清,宝玉的八字,贾母却是能倒背如流的。
她只看一眼,便已认了出来,当即一阵头疼,眼前发黑,险些便要站不住。
王夫人也抢上前来,朝贾母手里看了一眼,也痛呼一声,捂着心口,就要往地上倒。
贾母借着鸳鸯的力气,勉强才站稳了身子,握着纸人的那只手气得直抖。
一向显得和蔼慈祥的面孔上,此时似乎连皱纹里头都显出极大的愤怒和怨恨,整个人都佝偻下来:
“晏...晏哥儿啊!这等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是谁做的?这是谁做的!!谁要害我的宝玉!谁要害我的宝玉!”
屋子里一片寂静,全都低着头,再没有一个人敢在贾母如此盛怒的情况下出头说话,生恐殃及自身。
独只一个袭人,身家性命都牵挂在宝玉身上,见宝玉这般,若不能查个明白,究竟是难逃一死的,自然再无顾忌。
况且这会子既已查明了宝玉害病的缘由,袭人也冷静了不少,脑筋也跟着灵活起来,细细的便将绛芸轩里这两日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遭。
宝玉那绛芸轩里,一向客人也多,然一则宝玉自己一向性子也温和,素来与人为善的,贾母跟王夫人跟前的人不用多说,寻常人自然也不去害他。
再则使这等手段,若要害了宝玉,旁人也未必得利。
思来想去,这几日来往的人中,有这番动机的,可不就只有一个赵姨娘了。
当即便扭过头来,在人堆里寻见赵姨娘,果然见其已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分明显得十分惊惶,岂不正是不打自招了。
袭人便拿手指她,再也不管平日里那些周到人情,也不由得面色愤恨,嘴里却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老太太...老太太!是她!是她!”
众人便忙都顺着袭人望去,见她指着赵姨娘,大多都吃了一惊,继而渐渐想明白其中利害,便也有几分恍然了。
...这蠢婆子,虽没什么脑筋,心思倒歹毒。
平儿微微叹了口气,袭人方才扭头瞧那一眼,便已叫她也想起来,赵姨娘前番,可不也正是往自家二奶奶屋子里头去过的。
她素来心善,虽与赵姨娘没什么交情,一向也并不愿以这样的歹意去揣度人的,原本更不曾往赵姨娘身上去想。
可到了如今,却也由不得她不怀疑了。
况且这又是要对凤姐儿下手,竟叫她也不能忍受,也愤愤的盯了赵姨娘一眼,便也轻声道:
“老太太,袭人这话,叫我也想起来,姨娘一早,也往奶奶房里去过的。”
探春原将赵姨娘扶着,此时见众人都来望她娘俩,怔了一怔。
赵姨娘既是她生母,探春自然并不愿去随意怀疑她的。
可如今袭人亲自指认,总不能是无端污蔑。
况且就算袭人是为了脱罪,攀诬狡辩,平儿又如何?
探春嘴唇颤抖,继而浑身都忍不住打起摆子来,慢慢的松了手。
她一向也只以为自家生母,或许只是贪财了些,又不曾读书,举止谈吐,自然便也显得粗鄙。
探春虽然懊恼自家生母素日里太不像话,甚至于常有些气愤,可到底也在心里实盼着能好。
...如何竟至于敢起了谋财害命的心思了?
指望着旁人都不知道...这岂不是要将她自己的性命也给枉送了去的!
一向神采飞扬的星眸里头,此时蓄满了泪水,顺着桃腮止不住的往下掉落,伤心哀恸至极,嘴角沁出血丝,“哇”的一声,竟呕出一口血来,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几乎便要昏死过去。
亏得迎春、惜春恰在她身旁,正担忧着她,才赶忙一把将她扶住。
探春也顾不上这些,微微晃了晃,泪流满面地看着赵姨娘,
“姨娘...娘啊!你...你难道竟果真做得这等事来!你如何这般糊涂啊!!”
这一声喊,便将心里的哀怨痛心都牵扯出来,果然显得极为悲切,绝望,还带着难以遮掩的怄悔。
然再是如何,贾母与王夫人等人,此时自然也没有同情她的。
连着凤姐儿,虽一向对探春多有欣赏,平日里与探春交情也好,可到底赵姨娘这回竟是要害她性命,她自然也再不肯心软。
正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赵姨娘大卸八块才好,便也不顾探春如何呼喊,已指使人将赵姨娘从人堆里头强拖了出来。
王夫人见赵姨娘将宝玉害成这样,更是恨不得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好。
况且她本就一向不喜赵姨娘,听了袭人那话,更毫不怀疑这事情就是赵姨娘做的,这会子既然气急,也不等贾母先发问,头一个便骂道:
“好个下作的娼妇,平日里不跟你计较,倒叫你愈发作起兴来!还敢害我的宝玉!来人!还不拖下去打死了事!”
以往王夫人在人前,尤其是当着贾母的面,总得要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来。
但眼下赵姨娘竟然敢谋害到她的宝贝儿子身上,她便也什么都不顾及了,当即才显出几分管家太太的狠辣来。
赵姨娘当下便已吓得面无人色,任谁也能瞧出她面上的慌乱和恐惧,只跪倒在贾政面前,抱着贾政的腿哭求道:
“不是我!不是我!老爷!老爷救我!”
贾政也气得发抖,一脚将赵姨娘踢开,沉声喝问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我没有!”
贾政还多问一句,贾母却早没了那耐性,拎着那根拐杖,当头就砸了下来。
吓得赵姨娘惊叫一声,赶忙往后缩了一下,才逃过了头破血流的下场。
“事情摆在眼前,你还问她什么,指望她扯谎来哄你不成!来人,拉出去打!打死勿论!”
“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都是马道婆挑唆我干的!是她挑唆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没想过要害宝玉和凤丫头!我不敢的!老太太饶命啊!”
赵姨娘几乎魂飞魄散,她虽是姨娘,可因有几分姿容,又能讨好,其实颇得贾政宠爱,因此才能将贾环养在自己身前。
借着贾政这份宠爱,她才敢平日里时不时的在王夫人跟前卖弄一下。
虽说以往也总是会被王夫人报复回来,可因有贾政护着,王夫人也并不敢真就把她怎么着,多半叫她跪上一会儿就完了。
今日若只是王夫人要杖毙她,她在贾政跟前哭求一番,总还有一条生路,可贾母却是真能一句话就要了她命的。
她对贾母,一向是十足十的畏惧,平日里若是无事,甚至都不敢在贾母跟前露面。
眼见贾母欲要了自己的小命,赵姨娘终于坚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身子一抖,一股水渍便在她身下弥漫开来,带出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更是跪行到贾母身边,拽住贾母的衣角,也再不敢狡辩。
只是她方一上前,贾母身边的婆子因她腌臜,便直接把她拉开。
赵姨娘便又再去寻贾政求情:
“老爷!老爷救我啊老爷!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犯了糊涂!才信了马道婆的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老爷!求您看在环儿的份上,饶我一回,我再不敢了!老爷开恩,老爷开恩呐!”
贾政也怒骂道:
“贱妇!你怎还敢提环儿!你今日做下这等事来,有你这样的亲娘,叫他日后如何能抬得起来!你到底为何要害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