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来不信什么阴私福报的,老天爷怕也未必愿意保佑我,只怕还是托你的福气更大些。
到底您老人家大度,又一向肯积德行善,再不与人计较的,自然便有福气,我也是沾了你的光了。”
王晏哼笑一声,便道:
“你既知道,只管心里有数就是了,凭咱们的关系,还非说出来做什么,岂不太生分了些,可究竟还有哪里不好?”
凤姐儿听他这话居然也敢承认,也气笑起来:
“除了身子乏了些,其他倒还好,总归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死不得了,偏要叫一些个没心肝的小人不能如意。”
王晏瞧瞧她,也点点头:
“气色瞧着是还好,虽受了惊吓,到底也该是没什么大事了。
怪不得人常说的,祸害遗千年,我看以你的修为,少说也该还有八百年的寿数才是。”
凤姐儿忍不住“咕叽”一下笑出声来,却强忍着忙把脸转过去,故作不满的嗔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我就成了祸害了~”
偏偏虽要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到底破了功,装的便又不像,反倒跟撒娇似的。
平儿虽躲了出去,红玉却还在王晏身边跟着的,听着这话,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面上一下子也古怪起来。
凤姐儿话说出口,似乎也觉得语气有点不对,又忙绷紧脸色,轻轻咳嗽一声,瞧了红玉一眼,忙吩咐道:
“你也先出去,给平儿搭把手,我和你家二爷单独说会儿话。”
红玉赶忙应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弹,待自家爷也朝她点点头,方才肯行礼出去,顺手便帮他俩把门给带上了。
凤姐儿探头看了看,见她把门合上,方才怪道:
“红玉这丫头,原还是我拨过去的,如今我都使唤不得了,倒真就只听你一个人的。”
王晏冷笑一声:
“她如今既是我的人,要听你的干什么?你要有能耐,哪天也使唤鸳鸯叫我瞧瞧。”
凤姐儿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我是没那个能耐,左右你平日里使唤平儿,我也没见你有个客气的时候...”
王晏轻轻咳嗽一声,忙打断了:
“行了,还说这些,平儿待你如何,难道还用我多说的,还说这些没良心的话。”
凤姐儿张了张嘴,到底确实也说不出平儿的不是来,只得不满地轻轻踹他一脚,嗔怨道:
“她们都是好人,自然就我一个没良心的,拿贱人这般狠毒,分明有意要害我,险些叫我连命都丢了,你也肯为她说情,又是为了什么?
就这般处置,这也太便宜了她些!”
说着忍不住又瞪了王晏一眼:
“都怨你,非得做这好人,拦着做什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就该叫老祖宗把她打死了账!
如今轻饶了她,回头她要再来害我,万一得了手,你怕也不在意的。”
王晏前头在贾母面前那一番劝诫,虽说看着是全为贾府考虑,又实在有些道理,可瞧着结果,到底也是叫赵姨娘逃过一劫去。
凤姐儿亲眼见了那纸人上头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既知赵姨娘有这般歹心,她原也不是个良善宽容的性子,自然恨不得以牙还牙才好。
如今竟“轻轻”放过了,他前头说话时,凤姐儿虽不去与他唱反调,也不过是怕驳了他的面子,可到底心里也难免有些不满。
这会子私下里头,自然便要抱怨一番的。
王晏也知她觉得委屈,怕还有些怪自己“胳膊肘朝外拐”的。
这番心思虽也有她的道理,只是王晏也知,凤姐儿性子一贯是能得寸进尺的,自然不惯她这毛病,反倒也理直气壮的瞪了一眼过去。
当着凤姐儿跟前,他倒也不去扯那些大道理,只道
“打死她倒容易,三丫头怎么办?一并打死?她岂不无辜?”
凤姐儿被他瞪了一回,气势不自觉的便衰弱下去,不敢再嚷嚷着要赵姨娘“血债血偿”,只是仍旧愤愤不平地捶了捶被子:
“那也未免太轻省了些,关进佛庵算什么?哪天老爷要见她,谁还敢拦着不成?
成日见你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三丫头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倒肯天天放在心上,我与你才是一家,也不见你为我想想!我就不无辜?”
王晏见她虽然埋怨,话里却分明已服了软的,面色也和缓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这遭害了宝玉,虽说留了一条性命,可我看老太太那意思,分明也是要把她就在里头关上一辈子了。
要是真计较起来,岂不是比死还难受些,还不够你消气的?
况且又被老太太叫人剪了头发,往后少了颜色,政老爷那里,就是能记得她一时,三年五载的,难道还能一直惦记着不成?
到底三丫头都怄晕过去两回了,自觉已是对不起你和宝玉,你也莫要迁怒于她,她也是受了赵姨娘牵累。”
凤姐儿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偏偏又故意把他掖好的被角打乱,撒气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是再不明事理,也不敢违了您这大老爷的吩咐,这笔账不往她头上算就是了。
哼,只是那个蠢妇,指望着害死了我和宝玉,家业就能落到环儿那小子手里?我看她是想瞎了心!
这蠢妇也不想想,宝玉要是真有个好歹,老祖宗的年纪,怕不是跟着就要去了,那时没了老祖宗压在上头,大房二房还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以老爷的心性,可未必争得过大老爷,那时整个二房都悬得慌,她还想要什么家业?怕是连现在的日子也保不住!
竟连算计都算计不明白,这样的蠢人,也敢跑来害我!想想真是可恨!”
王晏瞅她一眼,面上也冷笑道:
“哟,倒不曾想,原来二奶奶竟是个能明白事的,旁人家的这些个算计心思,你倒看得清清楚楚,那你自己如何?
你这大房的媳妇,天天跟在二房后头过日子,又没个子嗣傍身。
回头老太太走了,贾赦再得了家业,你是预备着要如何自处?
难道回去大老爷跟前负荆请罪?那怕是没什么用吧?”
凤姐儿张了张嘴,心里又是一酸,气得将他越来越不老实的爪子甩开,小声嘀咕道:
“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自己想的,还不都是老祖宗有意安排着的...”
王晏叹息一声,看着凤姐儿的眼睛,又劝了一回:
“还是怪你自己舍不得这点管家的权利,若你学着大嫂子,将这些事情一抛,谁还能逼着你不成?”
凤姐儿躲开他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身子,小声道:
“老祖宗到底心疼我,她一天没叫我不管,我总得替她支应一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晏见她推了贾母来做挡箭牌,哼哼两声,也不能强迫她,只得换了话题问道:
“其他时候也罢了,只是你如今自己身上都还有些不好,好歹也该仔细调理几日。
你这日夜操劳的,身子可有些亏空了,才养好了些,偏又撞上这事,唬得人神魂出窍的,再不调养,早晚怕是要留下病根来。”
王晏见她耍别扭,不肯再叫自己“诊脉”,暗道可惜,只是当然也不去上赶着,省得叫凤姐儿又拿捏起来。
只随口叮嘱一句,便站起身来,就作势要走。
凤姐儿一看,果然又有些急了,忙伸手把他衣服拽了拽:
“这不妥当,我既然醒了,就不好留在你这,总得先回去,老祖宗和太太,只怕还有事要问我呢...你还有什么事?我话还没完呢,这就急着走做什么?
我也知道你的好意,只是你也没什么缺的,我就是想报答,也没处理会去,倒不如你看我有什么,自己拾了去就是了。”
王晏扭头瞧她一眼,又见平儿正端着药进来,便冷笑一声,故意道:
“你可也别光嘴上说得热闹,真要报答,我也不要旁的,不如就叫平儿随我往东府去得了。
反正她跟着你也是受罪,天天挨你的打骂就算了,弄不好还要受伤,哪天别把命给丢了。”
平儿才刚进来,就听见这话,唬得险些把自己手里的药给撒了。
又一阵心虚,到底她自己一朝“行差踏错”的,与王晏已更是亲近非比以往,只当王晏果真是一心要她过去,便赶忙瞧着凤姐,慌张的摇摇头。
凤姐儿见他又拿平儿来说事,以往听了,也只做个玩笑,此时心里也莫名生出一股气来。
说这样的话...难道平儿在我这里,果真就委屈了不成,倒叫你这样舍不得的,一天天的惦记着...
只是见平儿自己也摇头,也舒坦了些,干脆一把将平儿拉着,咬牙哼道:
“我就知道你是早就看上这丫头了,回回往我那儿去,给她添酒添菜的,也不怕她受不起,反折了她的寿数。
要说起来,你今儿当着我面说起,我就该点这个头,只是这丫头自己不肯,我也舍不得逼她。
况且眼下我跟前又离不得人,你若是想要她,好歹再等几年,等我再教养一个好的出来,那时才有多的给你。”
又扭头对平儿道:
“好平儿,可委屈你,还得再跟着我吃两年苦头,耽搁了你留在东府里享福,你可别怨我。”
平儿连忙把头摇出残影:
“我自小就跟着奶奶,自然是奶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岂有叫我一个人留在东府的。”
凤姐儿便得意地朝王晏瞥了一眼,又故意示威般的哼了一声。
王晏也笑着摇摇头:
“行了,不过是说笑罢了,要真没了平儿,凭你的性子,岂不早晚把你自己给累死。
只是我话可说在前头,平儿性子良善宽和,我实喜爱,这遭是为了护着你,这也罢了,她下回要是再在你那儿有个磕着碰着的,可别怨我直接把人强了来,那时说什么也不还你了。”
凤姐儿轻笑一声,拉着平儿阴阳怪气道:
“好平儿,你听听,果真你是个好的,你家晏二爷这般惦记着你,这可真就叫我给耽搁了...
哼哼,你这话也该等哪天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来寻平儿说,就这么一哄,她还不得什么都顺着你,自然要什么给你什么。
我就是知道了,也替你们瞒着。”
说着又朝跟进来的红玉也抬了抬下巴,“挑唆”道:
“只是你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也不怕你那几个吃醋?”
好丫头,我也就这么一说,你别见怪才是。”
红玉挑了挑眉头,嘻嘻一笑,自是连连摇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反而笑道:
“奶奶这说得什么话,我向来也觉得照顾爷照顾的不周全,晴雯跟香菱两个又不肯管事。
只盼奶奶不舍得,不然真叫平儿姐姐也到爷跟前来,岂不更完善了,我也才好放了心。
况且香菱一早也说,她是最服平儿姐姐周到的,要是肯来,还多一人陪她说话,她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凤姐儿见竟然“挑唆”不动,再不想红玉竟这样大度的,不免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
王晏也朝着正一脸失望的凤姐儿瞧了一眼,再看看平儿,却笑得有几分古怪。
平儿一见他那笑,便忍不住心里一跳,猛地涨红了脸,跟被火撩了似的。
面皮发烫,腿肚子微微打颤,忙作嗔恼道:
“怎么你们好好的,总拿我说笑做什么,合该我是丫鬟,就是叫你们拿来取笑的!”
便将药一搁,把头埋在胸口,低着头不敢看人,急匆匆的又要躲到外头去,然后一头就撞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