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要瞧便瞧,只是小声些,别闹出什么动静来。”
探春见此,面色便也微微和缓:
“嬷嬷放心便是,我来只为尽一尽做晚辈的心意,自不敢坏了规矩。”
又从荷包里取了二两碎银子递过去,两位嬷嬷也各自接了,顺坡下驴让到两边。
里头赵姨娘早已听见动静,待见着探春到跟前来,一把便将她拉住,脸色泛青,神色惶急的抢白道:
“丫头来的正好,快!你快去求求老祖宗,去求求老爷,快替我求求情,我可不能待在这啊!”
探春瞧着她头顶上光秃秃、青茬茬的头皮,眼中也有几分哀色。
却吸了口气,咬牙道:
“我如何还没替你求情?你做下这等事来,宝二哥现在都还未醒!我再去求又有何用?老祖宗岂能轻易饶了你!”
赵姨娘便哭喊道:
“我也是被那马道婆骗了呀!我在这里头关着,环儿可怎么办呐!
环儿还小,不能没了娘照看的!三丫头,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可不能不管呐!”
探春紧紧蹙着眉头,恨铁不成钢道:
“现在说被人蒙骗,又有什么用?你的那点心思,你以为能瞒得过谁去?
便是宝二哥、琏二哥他们有什么不好,再不济也还有琮哥儿,还有兰哥儿,哪里就能轮到环儿身上?
你若真是为环儿考虑,原就不该做下这等事来!如今环儿已被太太接去了,往后自然有太太教养着...”
赵姨娘更当即色变,紧紧拉着探春的袖子:
“这...这怎么行!我才害了宝玉,太太岂能饶过环儿?
不行,不行,我得去见老爷...三丫头,还是你去!你快去见见老爷,你跟他说,要不然把环儿也送我这来,环儿可不能交给太太啊!
太太心里记恨我,定要害他的!”
探春恨声道:
“这话岂是我能说了算的?环儿在太太跟前,便是要吃些苦头,好歹也还有老祖宗和老爷看着,总不至于有什么好歹,若叫他能收收心,多读几本书,也未尝不是好事!”
赵姨娘便哭嚎道:
“你成日里在她跟前卖乖讨好的,又哪里不知道太太有多狠心!
环儿落在她手里,哪里还能落个半点的好啊!你...你说话老祖宗不听,那...那你去求晏哥儿,对,你快去求晏哥儿!
你不是一向跟他顽的好?你跟他说说好话,只要他开口,老祖宗和老爷定是会听的!”
探春听着,心头更是止不住的一阵酸楚,却也并不去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无奈道:
“我如何不知道...可这是咱们的家事,今儿把晏二哥卷进来,已叫我过意不去。
况且若不是他开口,姨娘如今岂有命在?难道姨娘还不知足?”
赵姨娘见探春这也不帮,那也不肯的,咬死了不松口,当即便又跳脚,指着探春破口大骂道:
“我是你亲娘!环儿是你亲弟弟!是你亲亲的血亲兄弟!不过叫你带句话,有什么难的?!
我便是有错,难道又有谁真是无辜的?宝玉何曾当环儿是他亲兄弟?凤丫头更把我瞧得连个丫鬟婆子也不如!
他们做的初一,难道我竟做不得十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成日里跟在人家后头,想着给人家当小老婆,自己一门心思的想着攀高图贵,还怕我娘俩个连累了你不成!”
探春先是面皮涨红,心中也止不住有些窘迫,继而便又气得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强忍着眼泪还嘴道:
“姨娘成日里这个不服,那个不忿的,偏偏你自己不尊重,又叫人如何能高看你一眼?
总是你贪心不够,才惹下今日这桩祸事来!
姨娘这话,我是断不带出去的,等将来老祖宗和太太消了气,将姨娘放了出来,姨娘自己去说吧!”
便又从袖子里掏出那荷包,恨恨的丢在桌子上,转身道:
“姨娘住在这里,下人们怕难免有些刁难,姨娘也不必多与他们计较,这些是我这两年的积蓄,姨娘留着花用。
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保得平安,将来总有再翻身的时候...只盼姨娘吃了这回教训,好自为之才是!”
说完便再不肯逗留,推开门便出去,只留下赵姨娘仍留在佛庵里头,跳着脚指天画地的咒骂:
“蛆了心的孽障,攀了高枝,连自己亲娘也不认了!老娘生你什么也指望不上!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还不如当初喝碗药给打了去!生个王八也比你这黑了心肝的要强!”
探春脸色苍白,扶着墙走出院去,一路不曾回头,只临了低声又对那两个嬷嬷道:
“虽是老祖宗定了责罚,我本不该说嘴,如今也只求两位嬷嬷往后手底下松松劲儿,别真叫姨娘有个好歹,探春这就先谢过了,往后有什么好处,也不会忘了二位。”
两个嬷嬷听这佛堂里赵姨娘骂人的动静,各自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几分古怪。
只是她俩个也知道,自己身前这位三姑娘,听说跟东府里那位伯爷一贯有交情的,这点情面也不妨碍什么,惠而不费的事情,自然满口子答应下来。
探春便径自离了佛堂,脚下步子走得飞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听着身后的骂声不绝于耳,直至渐渐消散在夜风里,紧紧抿着嘴唇,却再没有回头做一句辩解。
只是急匆匆回了秋爽斋,将丫鬟们都赶出去,自己一人留在里头,伏案痛哭一场。
第435章 香菱的枣泥丸子
东府,内书房中。
王晏自稻香村离去,转回自家,便叫了修武前来。
此时桌子上头,正摊开着一个包裹,内中正有几个晒得干瘪的果子,通体呈黄黑色,形状颇似后世的番茄。
修武笑道:
“那老虔婆的法术就是此物,二爷瞧见的那些能使人狂躁致幻,引人昏迷的粉末,便是这东西晒干后磨成粉得来的。
听那老虔婆交代,原是有几个‘绿林好汉’,从人手里抢来,以为是西番,便送给贾芹做个赏玩的东西,又被那贾芹讨好,送给了那老虔婆。
后来无意间吃死了几个鼠雀,那老虔婆才上了心,胡乱给折腾出了那粉末,拿来装神弄鬼,实则那她自己也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王晏也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东西,他这些年也正经算读过不少书的,且尤其两世见闻,也算涉猎广泛,但这东西他也是真不认得,总觉得这不像是大乾所产的东西。
——若说它真是番茄,便哪怕是没脱毒,也不至于有这样大毒性才是。
甚至请了张友士这样的老太医来瞧,半天也还是没认出来。
“那老虔婆还要再细细拷问,看看这东西可还有私藏...贾芹结交的那些匪人如何?”
“都已尽数铲除了,咱们早都盯着的,没一个走脱。”
王晏方才点点头:
“再仔细搜一搜,省得还有这东西流落在外头,回头却又害了旁人。”
自他谋了东府以来,像那些离得远的也就罢了,然似贾芹这等近支,却是一直遣人盯着,从无放松的。
到底老话都还说的,斩草需得除根。
虽说如此,若是贾芹等人果真肯老实本分下来,王晏其实倒也并不至于真要把他们如何,从此两不相干也就是了,这也算是为了名声考虑。
可既是在背地里结交这些人物,自然不会是因为什么好意,王晏自也不去迟疑的。
修武忙答应一声,便出去做事,王晏又仔细瞧了瞧这怪东西,半晌也只得摇摇头。
拿了个盒子,将这“番茄”收了进去,又将宝玉跟贾琏那头的毒粉也收集起来,全都放在一处封好,准备留待日后再做打算。
这东西毒性实在猛烈,贾琏和贾宝玉不过是夜间吸入了少许粉末,就已落到这等地步,效力比之一般的毒药不知强出多少。
更兼着根由不清,便几乎无药可解。
虽不曾真见有什么鬼神,到底也算是一桩意外收获,还是留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
见他这里忙完了正事,晴雯才跑进来,一边拿热水浸了帕子,递给王晏洗漱,一边忍不住问道:
“爷,听说那赵姨娘居然真对琏二奶奶和宝二爷扎小人?”
晴雯本就是个爱打听的性子,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憋不住,见着自家爷将帕子放下,便忙开口问了一句。
“倒是有这么回事,怎么连你也知道了?”
王晏斜她一眼,也点点头,又不急着休息,反倒拿起提起笔来书写。
他今天在探春和凤姐儿身上耗费了不少时间,要像不耽误正事,夜里偶尔也得加加班。
晴雯便忙来替他磨墨,撇嘴道:
“爷真拿我当聋子不成?西府里头这样大动静,我便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也都听见了。
况且这样大的事情,那边就是想瞒,难道就能瞒得住?
爷又不是不知道,西府那些长舌头的婆子,最爱说闲话的。”
王晏闻言,也无奈地摇摇头,西府漏得跟个筛子一般,各家的耳目简直是扎着堆的住在里头,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就是自己,虽就住在隔壁,收买的人也有好几个,到现在也没见有谁被抓了马脚的。
像这种情况,即便贾母一早下了封口令,不许下人嘀咕探问,怕也只能是做无用功。
“知道就知道,只是可别跑去瞎打听,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叫人在心里头怪你。”
晴雯轻哼一声:
“爷放心,我又不傻的,就是在爷跟前才问一问罢了...
只是好奇爷还有什么宝药,听那些婆子说,都能把死人救活,我竟都不知道。
爷也真惹得,咱们有那东西,爷何不自己留着,说不定爷哪天还能用上呢。”
王晏抬起头,没好气地拿笔杆敲敲晴雯的脑袋,气笑道:
“我没事用它做什么?你就不盼着你家爷的好?盼着你家爷出事是不是?”
晴雯嬉笑一声:
“爷又冤枉我,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就是替爷可惜罢了。”
王晏哼笑一声,继续忙活起正事,嘴里似是不经意道:
“这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有这一遭,连我也忘了,好在是红玉还记得,不然我怕是也想不起来。”
晴雯果然便忍不住磨了磨牙,拉着王晏的袖子缠磨撒娇:
“爷偏心也得有个度不是,就我什么都不知道。
爷再有什么稀罕的,也告诉告诉我,叫我也听听...爷想怎么着,我都听爷的就是了。”
王晏犹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半点不为其所动,淡淡道:
“哪里还有别的,想看府里有什么家底,自去寻红玉要册子瞧瞧就是了。
她要是肯给你,我也不拦着,难不成你也想哪天跟赵姨娘学,还怕我先有了防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