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幕僚看着李承稷竟发起呆来,眼底也闪过一丝疑惑。
其实连他也以为,这事情就是李承稷干的,心里还有些恼怒李承稷如何竟不跟他们商量,就做下这等事来?
但是话当然不能这么讲,听着李承稷辩解,便也连连点头道:
“殿下既这般说,那就定是有人欲要借刀杀人了。”
李承稷方才回神,脸上由白转青,脖子上都挣出青筋来,将手里的腰刀往地下一扔,愤然道:
“这还用你来说,定是如此!
本王若要杀那老贼,当日在殿上就砸烂了他那颗谗佞脑袋!何必用这等手段——
是了!定是李承清干的!
这厮一向奸猾,惯会装腔作势...此番定是他贼喊捉贼,栽赃陷害于我!
使此等伎俩,亏他也算天家血脉!我呸!!无耻!无耻之尤!”
几个幕僚皆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出言反驳,心里却都连连摇头:
吏部尚书一职何等紧要,岂有拿此等官位来陷害旁人的...康王殿下又不是疯子...
李承稷犹在愤然叫骂,誓言绝不与李承清善罢甘休。
正待鼓舞一番士气,却又有一侍卫急匆匆跑进来,跪伏于地,战战兢兢道:
“殿下,靖安伯领着人马,说是配合锦衣军查案,四处查封王府产业,不留情面,各处掌柜跟伙计已被拿了大半...”
李承稷愣在那里,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恨不得要呕血。
他这些年在京里四处置办下的产业,自然不是光挣银子那么简单的。
联络官员,收受贿赂,刺探消息...甚至还养了几支江湖打手。
这都是他作为皇子夺嫡的本能了。
可如今岂不还成了反倒坐实他刺杀钱正的证据?
况且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银子。
连他那个开酒坊的小舅子,早就被抓进诰狱里头审问了,连着掌柜伙计,一个都没跑掉。
若单是这一处,李承稷虽然难受,尚且还可容忍。
毕竟他这两年受到的打击颇多,承受力大大提高,也不知这究竟算不算是件好事。
可倘若这些产业皆被查抄,那他从此在京中必然势力大损,根基愈发动摇。
再与自己那两个弟弟争斗,莫说是占上风,怕是连自保都难了...
底下几个幕僚也对视一眼,眼见着李承稷气急败坏,当即提着刀就要去找王晏算账,当即唬了一跳,赶忙上去苦苦拦着:
“殿下!殿下息怒!殿下不可啊!
贼子虽然卑鄙,但陛下已下了旨意,殿下眼下万万不能再出府,陛下若再动怒,那时真就断无回天之力了,殿下还是且忍一忍才是...”
开什么玩笑!裕王府就算没了,他们也还是要活的!
不管是因何缘故,眼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裕王一系的势力,已然是摇摇欲坠,大不如前了。
他们这些平日里在李承稷跟前的亲近信重之人,自然更清楚两年里头,底下人心何等浮动。
看来裕王府这艘船早晚是要沉了,他们这些人,也该要做些打算才好...
一旦裕王失势,这会儿不拦着,将来难保那位位高权重的靖安伯不来找他们算账,那岂不是要白白送了性命?
李承稷被众人死命拦阻,实在挣脱不得。
满腔悲愤,无处抒解,竟至于仰天长叹,泪如雨下。
乍看起来,甚至都显得有些悲怆了。
修武抄着袖子,就蹲在裕王府对面,听着里头这声动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又微微起身望了望,见着江三儿也朝这里来,眼看着被下人迎接着,进了王府里去,方才呼出一口气,眼神含笑,自去寻王晏回话去了。
第453章 围剿
李承清也在自己的康王府,气红着眼睛,眼里头尽是血丝,嘴角也泛着一片乌青。
他不比老大李承稷,有大明宫扶持,又有嫡长子的名义,若论起财力势力,原本都不能与李承稷相比。
这么些年苦心孤诣,谨小慎微地培植势力,朝堂重臣之中,也只一个钱正是铁了心地站在他这边。
因而他对钱正是极为看重的,几乎以师礼待之。
好不容易见李承稷这些年屡屡受挫,似乎已有了些曙光。
然而钱正就这么死了。
此事虽对李承稷极为不利,但对他李承清而言,无疑也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因而方才在宫门口遇见李承稷,才按捺不住心中激愤,忍不住动起手来。
但他心中虽然恼怒,到得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更隐隐松了口气。
锦衣军已经出动,四下查探证据。
父皇此番如此震怒...
若真能叫大哥不得翻身...钱尚书也算死得其所了...
水溶坐在一旁,也连连叹息。
他虽有郡王的位份,却无实权,钱正一死,康王一系的权柄也不免遭了重创,当下只得劝道:
“殿下节哀,钱大人虽死,倘若在天有灵,也断不愿见殿下消沉,殿下还当振作,查出罪魁祸首,好为钱大人报此血仇,方是正途。”
李承清冷笑一声:
“这还有什么好查的,钱大人屡次三番与皇兄作对,皇兄几次欲在吏部安插心腹,皆被钱大人所阻。
皇兄那等脾气,素来傲慢,自然容不得他!
京师人人皆知,皇兄本就恨不得生啖其肉,欲除之而后快,不想如今竟真遂了他的意了!”
贾雨村也坐在这里,闻得此番,便忍不住抬手捋了捋胡须。
原先钱正身死,雨村也颇为惊慌,但他到底不是寻常人物,很快便嗅出其间的机会:
钱正为康王一系重臣,如今钱正身死,康王手里一时间必少了得力干将...
当日朝会,康王本就有意拉拢于我,如此一来...岂不正是自己上位之时?
况且眼下这般情景,裕王府日渐倾颓,三殿下又尚且年幼,独康王殿下素有贤名,来日登临大宝,指日可待...
真是再稳妥不过的!
果然正合时势造英雄之意也!
贾雨村情知这是个机会,若能在这件事上出谋划策,立下功劳,将来必然会被李承清所倚重,因而当即连家也不肯回,转道就来王府拜会。
李承清折了钱正这条臂膀,正十分痛心,见雨村主动来投,言语间又听他多次提起与钱正交情甚笃。
他虽觉雨村尚不足以与钱正相提并论,也可稍作弥补,便也将其接纳。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既要为钱大人报仇,若无实证,只怕艰难...那位毕竟身份不同寻常。”
待雨村说一句,李承清抹了抹眼睛,也叹息道:
“本王也知此理,只是事发突然,全无准备,仓促之下哪里有什么实证,也只盼着仇大人处,能不负父皇所托了。”
雨村既然敢来,便已是早有了准备,当下抚着胡须,轻笑一声,做出一派智珠在握的样子来:
“仇指挥使掌锦衣军,讯问不法,自是了得,然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条恶犬。
倘若事涉寻常人等,则有仇指挥使处置,已是足够。
可恶犬虽恶,若叫他去反咬主人家,他怕是没这个胆子。”
李承清微一犹豫,定定地打量贾雨村一眼,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贾雨村在背后议论皇室,多半是难有好下场。
然而当下在座的都是心腹之人,雨村此时这般说,则又很显出几分他推心置腹的意思来。
这叫李承清颇觉受用,便也坐直了身子,问计道:
“虽是如此,奈何无计可施,本欲顺其自然,如今看来确是不妥,只怕有负钱大人心血...
不知贾大人可有一言教我?但请赐教,承清定当遵从。”
雨村心头一喜,略定了定神,面上仍是一副刚直无私之色,口中却吐出一条毒计来:
“据下官所知,依《工部则例》,武库司每年核销箭簇弩矢,大半是要重新熔铸锻造,然也会略择出少许,熔作编钟等物,作为太庙礼器,祭祀太祖,以示我大乾之武德。
此等礼器熔铸之事,照例需由礼部祠祭司官员监造,至于说祭祀太庙...
听闻大明宫里太上皇他老人家偶有不适,便常令裕王殿下代祭...
下官位在御史,早前在京中行走,倒常见有一位祠祭司主事,听闻其与裕王府上长史梅大人,时常来往宴饮,颇为亲近。
想来其若要从中借出几支箭矢观瞧一二,定非难事...
或许是臣多虑,只是这祭祀太庙之事,干系重大,还得务必仔细才好。
诸般礼器皆有规制,倘若分量不足,这...这怕有对太祖及神灵大不敬之嫌,就是陛下,怕也要有几分为难呐。”
李承清面色一喜,却又迟疑道:
“计策虽好,然这等行事,又必然要牵连礼部,礼部与本王素无嫌隙,若是这般贸然得罪了...”
雨村抚须摇头,显得智珠在握:
“正因牵涉自家,礼部诸位大人才有胆量自证清白,不然若换作旁人,岂敢与裕王府分说?
况且...此计若成,殿下即便心中有愧,来日也可慢慢弥补,却不可眼下做此迟疑。
以殿下来日所成,礼部几位大人们自然也体会殿下一片公义为国之心,断不会计较的。”
李承清心头一动,果然被说动了心思,豁然起身,细细斟酌,越想越觉得可行。
若说裕王府长史与礼部官员往来...这简直是理所应当之事!
何止裕王府,各家王府交结官员,谁也不曾少做了,北静王水溶不是还和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交情深厚”?
熔铸礼器,其间环节诸多,若是有都察院从中寻隙,实在轻而易举!
倘若真照着此计,不单是行刺高官的谋逆之举,李承稷身上还得再添上一条“祭享违制”的大不敬之罪!
礼部虽在六部中权责不重,可好歹名义上也是六部之一。
若再有礼部施压,则仇济更不敢怠慢,即便不情愿牵涉其中,事到临头,若查不出什么别的,自然也只得一道把事情往裕王府上去推...
往待事成了,或许还能借此与那仇济交结一番,便不算有什么人情,也是一桩好处...
至于说李承稷或许是被冤枉的...李承清及众人根本也不去考虑这种可能
便是其果真无辜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