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不敢耽搁,只起身道:
“你们先吃,待我去趟茅厕。”
便起身离席,下了楼梯,鬼鬼祟祟的朝后院里头摸去。
他那回跟着贾珍过来,便是从后门进来,早记着后院里摆着那几个酒缸。
或许也真是天意相助,有几个伙计虽见他往后院去,兴许只当他是熟客,又和东家是亲戚的缘故,一路竟不见有人来拦,如此倒叫他真摸进后院里头。
贾蓉见院中无人,也不敢多耽搁,将那纸包从袖子里取出来。
倚仗权势害人,眼不见心不烦,自然没什么感觉。
可真要亲自动手害人,甚至是杀人,那就又是另一番体会了。
尤其要害得还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一般人。
贾蓉只觉得心跳得如擂鼓一般,耳朵里头一阵阵的轰鸣,叫他什么也听不见。
两眼发花,像是已经喝醉了酒。
心中惧意复生,嗓中干涩难解,不停吞咽唾沫也不能舒缓,反倒更加变本加厉。
拿着纸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般,颤颤巍巍的将纸包解开,面上青红交加,便陡然生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猛地一咬牙,眼睛里头都暴起血丝,便要将这纸包往酒缸里头倒。
只是还没等他动作,猛地就从一旁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手臂钳住,便叫他手上动弹不得。
这一番惊吓非同小可,贾蓉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口中发出气短的“嗬嗬”声。
忙扭头去瞧,可不正是吴掌柜!
贾蓉当即便软了一半,险些要往地上跌去,却又被吴掌柜拉着: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吴掌柜往他手上瞧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我听伙计们说,蓉大爷往后院里头来了,还以为蓉大爷是嫌酒不好,准备自己打些新酒。
现在这是怎么说的?敢情蓉大爷是怕咱们店里生意不好,另寻了什么好方子,想往这酒里加点作料,才好卖一些?”
说罢便劈手将那纸包夺过来,拿到鼻尖底下轻轻闻了闻味道,便立马皱起眉头来,摇头道:
“蓉大爷每回来,我生怕伙计们不用心,总要亲自招呼一声,自以为是对得起大爷了。
况且你又跟咱们东家是亲戚,不想如今蓉大爷竟做出这等事来!难不成是老朽哪里得罪了蓉大爷,叫蓉大爷这般报复?
也罢,想来蓉大爷自有道理,咱们还是见官去说罢!”
贾蓉情知要真闹到官府,谋夺姻亲产业,偏偏事情又没办成,贾珍便是为了名声,也不能轻饶了自己。
以往有贾母在,总不能真把自己给害了,可这一回只怕贾母也不能护着了。
果然他就是这样想的...果然他就是这样想的!
便当即跳脚挣扎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你给我放开!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拉我见官!”
吴掌柜只冷笑一声:
“蓉大爷不想见官也成,只需老实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贾蓉哪里敢把贾珍供出来,毕竟是父子,供出来他也逃不开干系。
因而仍只一味挣扎,不停地放狠话,说了一通色厉内荏的威胁言语。
吴掌柜便叹道:
“蓉大爷既不肯见官,又不肯说出主使,我也只好当此事就是大爷自己为之了。
也罢!蓉大爷毕竟跟东家算是有亲,来人,拉他去荣国府见东家,把事情说明白,看东家发落!”
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上前,一人架起一只胳膊,就要把贾蓉从后门里往外拖。
贾蓉两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
去了荣国府难道就能逃出一劫?
这等丢尽脸皮的事情,即便老祖宗眼下肯保自己一条性命,不还是要回宁国府里去?
有了这事,自己日后还能抬起头来?
老爷...贾珍得了这由头,还肯叫自己继承宁国府?
要是没了这个身份...自己的小命果真就能保得住?
他又不是不能再生!
正好...正好如今府里又多了那个贱人...
贾蓉一通胡思乱想,愈发惊惶,竟平白生出一股力气,死命挣扎起来,比过年待宰的年猪都难按些。
也不说什么威胁的话了。
连滚带爬的窜到吴掌柜跟前,再顾不得什么体面,扑通跪在地上,涕泪俱下。
先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便抱着吴掌柜的小腿嚎哭道:
“吴掌柜...吴叔!吴叔!是晚辈瞎了眼!晚辈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您饶我一回!别说出去!别说出去!
只要您饶我一回,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70章 把柄
贾蓉本就谈不上有什么硬气可言。
即便他原来有,被贾珍这般磋磨折辱,这么些年下来,也早都耗尽了。
吴掌柜明白内情,因而见他此举,竟也不显得意外。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惶恐道:
“蓉大爷这是做什么!来人!快把蓉大爷搀起来!”
口中又劝道:
“唉,蓉大爷跪我又有何用?我也不过就是个掌柜,蓉大爷今日做得这事,也不只我一人瞧见。
便是今日我当没这事,将蓉大爷轻轻放过了,回头旁人告到东家那里去,叫小人又如何自处?”
贾蓉只流泪哽咽道:
“吴叔!我知道错了!就这一回!您千万别说出去!您只要不说...我!我有银子!我把银子都给你!你有了银子,也不用做这掌柜了!”
吴掌柜倒没料到,这贾蓉还有这机灵劲,一时也觉得好笑,面上却只叹道:
“蓉大爷不知,我与东家签的那是死契,哪里能说走就走。”
贾蓉便又不停地求情讨饶,瞧着分外可怜。
吴掌柜在后院来回踱步,看着贾蓉神色,忽然一拍手,长叹一声:
“也罢!既蓉大爷赏脸,肯认我这下人一声‘叔叔’,我也不能不讲情面。
东家的情谊虽重,少不得也只有悖逆一回了。”
贾蓉听着大喜,生怕吴掌柜反悔,就要给他磕头:
“吴叔大恩大德!贾蓉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厚报!一定厚报!”
说完便抬脚就跑,却又被吴掌柜使人拦住,只道:
“我虽见蓉大爷如此,料定蓉大爷必有难处,看着往日情面上,不愿再多逼迫。
可终究这事情太大,也不能叫蓉大爷话都不留下一句便就这么了了。
倘若今日放蓉大爷走了,日后您又再来,趁着小人一时不备,故技重施。
那时闯下滔天的祸来,东家发了怒,小人难道还有命在?”
贾蓉便连忙道:
“吴叔放心,吴叔放心,我再不来了!再不来了!”
吴掌柜便笑道:
“口说无凭,好歹有个担保才是。”
便叫伙计取了纸笔,摆在贾蓉跟前:
“蓉大爷只管将今日这事,原原本本写下,我便放蓉大爷回去,这桩事也绝不说出去。”
贾蓉情知这要写下去,便是个要命的把柄,哪里肯从,只是摇头,面色又惶恐起来。
吴掌柜便笑着哄道:
“蓉大爷尽管放心,您写的这东西,只在小人这里存着,也不给旁人。
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蓉大爷要活命,小人也要活命。
只要蓉大爷日后不再犯,这事便没人知道,若是蓉大爷不肯记下这教训,小老儿有了这物件,那时在东家面前才好交代不是。”
说着又面色一冷:
“若蓉大爷连这也不肯写,那是诚心欺我了!
既然蓉大爷没有诚意,也罢,来人!还是送蓉大爷去荣国府!”
贾蓉到底无奈,再三苦求无果,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也只好信了那吴掌柜口中言语,指望着吴掌柜是个守信用的。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写了。
万一...万一这姓吴的只是想多讹些银子呢?
等他写完,吴掌柜便将这字据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
贾蓉就在一旁候着,他既已写了这字据,眼下要反悔也已经迟了,只是到底不能安心。
又将自己身上的银子取出来,塞给那两个伙计,用意不言而明。
那两个伙计对视一眼,也真就接了过去。
贾蓉看他们肯拿好处,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吴掌柜就在一旁看着,也不拦阻,只笑道:
“蓉大爷这会子便可回去了,来人,打盆水来,服侍蓉大爷把脸洗了。”
贾蓉便惴惴不安地往外走,临了却又回头道:
“我...我虽写了这字据,可事情却没办成,回去老...那人必是不肯罢休的,定要指使我再来,那时又如何?”
吴掌柜面上笑意不变:
“蓉大爷尽管放心,咱们自有办法,保管是没有第二回了。”
贾蓉听着,也只将信将疑,将面上痕迹洗净,方才去寻贾蔷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