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其实也颇有成为忠臣良相的潜质!
可到了如今,十余年的时间里,贾政也没能挪窝。
甚至官位都不曾有过什么升迁,也只是硬熬着资历,才升了个员外郎。
‘倘若自己先前是科举正途做官,兴许也不至于这般蹉跎岁月,也可一展胸口治国理政的抱负!’
只可惜他虽这般想,胸中其实不过是些不合时宜的迂腐之气。
况且又只好清谈,疏于实务。
虽将四书五经翻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却反倒真成了宝玉口中的“书虫禄蠹”。
他自觉已是没了指望,便只将这念想都放在儿孙们身上。
起先是贾珠,贾珠死后,自然便轮到宝玉了。
虽也内心里虽也对宝玉十分疼爱,却因已有贾母在前,更怕溺爱太甚,反叫宝玉不争气。
因而与宝玉交谈,三句话便不离斥骂,成日里便是个严父作派。
此时又见有个“别人家的孩子”就在跟前,更是愈发刺激得他几乎夜不能寐。
恨不得把宝玉一天打三顿,叫宝玉一年就也读出个进士来才好。
要说起来,王夫人如今渐渐这般不待见王晏,贾政也是居功甚伟。
此时便又见贾政抹了抹眼睛,长叹一声:
“倘若宝玉能有贤侄半分上进,不说叫他将来能考什么进士,便哪怕能中个举人秀才,我就立刻死了,也能有脸下去见祖宗。”
才不过感慨了一句,那两个清客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
“世翁何故有此一言,宝玉世兄不过年岁尚浅的缘故,却分明十分聪慧,待再年长些许,将来成就,只怕我等难料也。”
这也着实是因像这些话,叫詹光和单聘人平日里听得耳朵里都生出茧子了,自是熟能生巧,
不过这话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真要计较起来,宝玉其实的确也称得上聪慧。
至少在诗词一道,以及给丫鬟取名字这一事上,便可看得出来。
比如贾政他就想不出一个“袭人”这样的名字来。
只是天性本如顽石,痴愚顽劣,不堪点化罢了。
王晏稍一沉吟,也开口道:
“虽是世伯家事,小侄本不该妄言。
只是我在府中,也住了许多时日,虽见宝玉也有几日往族学里头去,更多却只在府上,同众姐妹玩乐。
若依小侄来看,恐不是治学精进之理。
小侄也以为,宝玉本性聪慧,原非常人能比,如今却在经义上不能长进,多半是分心太甚的缘故。
又或者是族学里太过松懈了,代儒公虽博学,到底年迈,只怕要少了精力管束。
或是请了塾师来家里,老太太一时遣人送茶送饭的,只怕也念不进去。
我看何不寻一严正些的书院,不拘远近,只要学风端正即可,大不了多带些僮仆照顾,便将宝玉送去。
一来叫他少些玩乐之心,二来也可结交良师益友,于宝玉将来,岂不是大有助力?”
又顿了一顿,言语暗示道:
“小侄在金陵时,便就读在国子监中,若非李祭酒严苛,勤加管教,小侄也未必有今日。
世伯若为宝玉考量,也该有些狠心才好。”
‘如此也省得他见天的去纠缠黛玉...’
贾政一听,果然大为心动,忍不住思量起来,只是过了一会儿,又一脸苦涩的摇摇头,叹道:
“此言虽是正理,只是老太太必然不允,如之奈何。也只好指望这那逆子有一日开了窍,才知道读书进益。”
王晏见此计不成,虽知这事本来也希望不大,只是听得贾政这话,也仍忍不住有些无语。
只是心里倒也并不失望,总归不过是顺口为之罢了。
懒得再多留,面上也只好道:
“这也是老太太爱护晚辈的一片苦心,世伯只管慢慢去说分明就是了,老太太自然明白的。晚辈尚有些琐事,不敢再打搅世伯,先行告退。”
贾政也只是叹息着点点头,亲自送出梦坡斋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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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同薛王氏回了梨香院,各自洗漱,母女俩便在一处说话。
便听得薛王氏叹了口气,口中啧声道:
“虽早知道晏哥儿是个有能耐的,只是都说春闱艰难,不料他一举中试也就罢了,竟还拿了个会元,十六岁的年纪...真是难得。”
宝钗坐在一旁,随手拿了一本账册摊上手上,翻开来瞧了瞧,语气淡淡道:
“晏二哥原就是应天府解元,会试本就是必中的,妈妈也不必太过在意。
他如何能耐,也是他的事,妈妈与其说他,倒不如看看这些,这几个月里,哥哥在京里置下的几处产业,竟又有亏空了。”
薛王氏偷眼看了看宝钗面色,扯了扯笑,轻声道:
“话也不是这般说法,晏哥儿总是咱们家表亲,他能耐大些,咱们便不上赶着,将来多少也能沾着些好处。
我这几日专寻人问过,倘若晏哥儿殿试也出彩,直入翰林,将来在官场上少说也有五六十年,将来说不准也是几十年的阁老。
要说起来,晏哥儿自小也跟咱们家亲近,不是常来寻你说话的...”
第105章 宝钗:若只我一人,相携相守,自无怨言
宝钗面无表情地又翻了一页账本,却不应答。
薛王氏见她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近日里托着贾琏,其实稍稍打听了些消息,自家闺女送选一事,只怕是不大顺利。
几个月过去,眼下虽还没个准信,可既然半点好消息也没有,那多半是不成了。
倘若进宫的这条路断了,薛王氏其实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家的前程,仍旧在宝钗这个闺女身上。
原本是听着王夫人的意思,将宝钗跟宝玉撮合到一块去。
按着她那姐姐口中那般暗示,将来这荣国府的家业,说不准就是宝玉的。
虽说眼下这话还不大能作数,但既然王夫人这么说,薛王氏知道自家姐姐的性子,估摸着是有什么谋划,便也暂且信了几分。
若是这般,将来亲上加亲,有一座国公府做倚仗,自然再好不过的。
如今虽也赖着贾府托庇,可真要说能借几分力气,其实也有限得紧。
但眼下看着王晏的前程,倒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还要远大,薛王氏一时也难免动了另一番心思。
再者知女莫若母,宝钗掩饰的再好,在自家母亲跟前,也难不露半点声色。
本来就自小亲近...
她又岂会真个不疼自己的闺女,如果能够两全其美,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况且宝玉那孩子虽然也好,孝顺听话,只是若跟晏哥儿一比,实心里来说,难免也差得远了些...
凭自家闺女的品貌,说不得心里也委屈...
可见宝钗始终默不作声的,薛王氏毕竟还没定下主意,也不好就将这话说破,只叹了口气起身,自先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宝钗仍坐在原处,手里的账册却迟迟没有再翻动。
莺儿近前来,换了两回的茶。
人有私心,本是常理,岂能指望个个丫鬟都如平儿那般品格。
此时见自家姑娘始终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眼里也显出些挣扎来。
给文杏递了个眼色,叫她到帘子外头看着,方才轻声道:
“姑娘,太太方才的话,其实也有道理...”
宝钗瞥她一眼,面上仍十分恬淡,既不见有什么害羞的,也不见什么怒气,只冷着脸问道:
“有什么道理?”
莺儿见她应声,虽面色冷淡,可自家姑娘本来就是这般性情,反倒叫她松了口气,连忙接着劝道:
“上回姑娘打得那条络子,我看晏二爷就十分喜欢,当时就随身戴了,可见着实看重姑娘心意,不然怎会如此?”
宝钗却摇摇头,眼睛仍只看着账册:
“不过是顺手的事情罢了,却叫你胡思乱想。”
莺儿咬了咬牙:
“戴络子是顺手的事,打络子也是顺手的事,那位宝二爷往咱们这来得还勤快些,怎么不见姑娘给他也打一条络子?”
莺儿这话说到要害,却叫宝钗也不禁梗了一下。
一时间竟有些“恼羞成怒”,只愤愤地瞪了莺儿一眼,口中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申辩。
莺儿心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小声道:
“姑娘虽然怪我,可我毕竟是自小就在姑娘身边的,更盼着姑娘能好。
姑娘的心思,我也猜得几分,姑娘原与晏二爷自小就认得,情谊本不是寻常人能比。
怎的后来渐渐大了,反倒不及了琴姑娘。
先前姑娘要去送选,是一心为了咱们家里好,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可上回晏二爷来也说了,连贾府这样的人家,他家大姑娘进了宫,也是近十年都看不见出头的日子。
姑娘虽有万里挑一的品貌,可果真就有把握?咱们何不再慎重着些?
晏二爷既对姑娘有意,姑娘自己分明也喜欢。
虽听说他在金陵有些花名,我看不过都是以讹传讹罢了,一两首诗词而已,又不曾真个听说他跟谁一块厮混过。
连太太也说了,晏二哥将来还有五六十年的好日子,迟早是要显贵的,姑娘若能跟晏二爷在一块,咱们薛家不也一样安稳了?”
说着又悄悄打量宝钗的脸色,更羡慕宝钗的婀娜身段儿,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
“虽说如今看着,晏二爷对林姑娘也有些...亲近,可林姑娘不是还小?姑娘却是占便宜的...”
宝钗听她说了一串,本还有些发怔,独独这最后一句话一说,却叫她陡然醒了神。
面色涨得通红,似羞似愤,再不见原先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教训道:
“放肆!成日里跟谁学的这些胡说八道!
说什么知道我的心思?你倒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再敢胡乱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便自己收拾好了出去!我这里再留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