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这事,又听得张氏遣人来唤他过去。
待入了正堂,王子升及张氏俱已在座,张氏见着他便笑道:
“可真是喜事近了!我昨儿又见了甄家太太,已替你换了庚帖,果真天作之合。
过上几日你与我同去,叫甄老太君再相看一回,便可纳吉立约了!”
王子升也点头道:
“太太为了你这门亲事,也费了不少神,这些日子便少往外出,省得到时寻你不见,耽搁了正事。”
王晏心头一叹,似甄王这等门第,议亲岂有这般仓促的。
然既话已至此,他也不再争辩,只点头应承道:
“侄儿省得,一切自由老爷和太太做主。”
张氏便满意的点点头,愈发见着喜色,正要打发他下去,却多问了一句:
“是了,方才秋草与我提了一句,说是你院里如今多了一个丫鬟,要放月例?
只是这丫头来例可还清楚?若不然,恐怕不好留在跟前。
你如今也大了,跟前只秋草这一个大丫鬟,倒的确不妥当。
我房里去年才新买了几个好的,不若干脆再拨一个与你,岂不比外头来的用心?”
王晏便苦笑一声,却将先前薛家之事半真半假的说了,末了又添了句:
“总归是姑妈一番嘱托,侄儿也只好应下,不好叫文龙真受了难处。
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想着老爷这些日子为了侄儿的婚事,已是劳神费力,再不敢多叨扰。
因此侄儿擅作了一回主,却不想还是累得老爷和太太费心。”
王子升听着薛蟠干的糊涂事,也是直皱眉头,只是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外甥,便也点头道:
“你既处置的妥当,那便罢了,总是姑表兄弟,帮衬些也好。”
说罢便一挥手,待王晏先下去,方对张氏叮嘱道:
“纳吉的事情要紧着些,难得甄老太君自己有意,却不可放过了这机会。
听说那老太太身体是不太好了,若临了出了事,白白起了变故。
今年苏杭等地遭了虫害,生丝减产,来年必有一番动作,借着这由头,叫甄家帮咱们出一份力,便是几十上百万的收成!”
张氏也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末了却又叹道:
“只可惜偏是相中了晏儿,若是这好事叫仁儿得了...都不能算是一家的骨血...”
王子升闻言便瞪了一眼:
“胡说什么!他既入我宗谱,便是一家!这等话不要再说!”
张氏挨了训斥,忙也住口,不再多言。
————
待转回小院,便见秋草抱着好几卷丝绸凑近前,喜滋滋道:
“二爷瞧瞧,太太先前吩咐了,说是要给二爷做几身好衣裳,我亲自去库房里头挑的好花色,二爷看可喜欢。”
王晏瞥了一眼,自寻了椅子坐着,点头道:
“你自是好眼光,便随意挑着做吧。”
秋草便将这几卷丝绸都摊开些,细细比对,口中道:
“这可随意不得,太太说了,二爷喜事将近,这是要去甄家,给人家相看的时候穿的。
二爷本就是神仙般的品貌,再有件好衣裳,倒时候叫他们看呆了眼,不怕他们不应承。”
又低眉含羞道:
“况且等二爷成了亲,日后上京赶考,那时也用得上,太太虽叫我跟着二爷一道去,临到头也怕赶不及。”
王晏静静的看着她忙碌,忽然问了一句:
“秋草,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秋草愣了一愣,抬起眉头想了片刻,有些犹豫道:
“这可记不大清了,若将二爷再外头的两年也算上,总该有七八年了吧?”
王晏便叹了一声:
“竟都这样长日子了,你原在太太跟前伺候着,总是清闲些。
打发到我跟前来,院中里里外外都是你张罗,这么些年,实在辛苦你。”
秋草奇怪的看他一眼,笑道:
“二爷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太太叫我跟着二爷,是秋草的福分,可不觉得有什么辛苦。”
王晏听着这话,也笑了笑:
“倒少问你,你爹娘如今可都还好?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秋草忙道:
“劳二爷操心,他们都还好,太太前些日子还叫我爹去铺子里当了个掌柜,倒是愈发的轻省了,只是...只是也记挂着我...和二爷...”
秋草说着说着,又显出些女儿家的羞意来。
王晏看她一眼,却又长叹了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你若果真随我进京,届时千里相隔,从此怕再难见了,叫我如何忍心。”
秋草听着一愣,羞意也渐渐褪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王晏也不再多言,歇了片刻,只叫她打水来沐浴,秋草这才回过神来,忙答应一声,便要去张罗,才听得身后王晏道:
“你如今既要赶制这些衣裳,却不好再多劳动你,还是把香菱叫来,让她去做吧。”
第13章 香菱暖床(上)
秋草闻言又是一愣,张了张嘴,却见王晏已抽了本书在手中,凝神细看,便只好将话咽下,一步步挪出屋子。
临过了门槛,还回头张望一眼,终究忍不住轻轻唤了声:
“二爷,我...”
王晏听见动静,方才稍一抬头,显得有些疑惑,继而便笑道:
“去吧,叫香菱动作可快着些,我这里还有两篇文章,读罢了也要歇着了。”
秋草话未出口,已被堵了回去,到底无法可想,只得先去寻了香菱。
稍过了片刻,果然便见香菱找来,也不敢进门,就立在门槛处。
小心翼翼,低眉垂目,怯生生轻声唤道:
“二...二爷...水烧好了,二爷可是要洗漱?”
王晏便就起身,也并不急着言语,只一路往浴室里去,香菱也忙跟着,竟是亦步亦趋的便跟进了浴室里头。
远处游廊根下,秋草寻过香菱,便就躲在这里,此时仍抱着怀中那几卷丝绸,一路竟都不曾放下。
眼看着香菱就这样进了屋子,便忍不住用力咬着嘴唇,跺了跺脚,眼眶便泛了红。
‘二爷以前分明从不要人伺候沐浴的...’
她跟在王晏身边七八年的光景,背后又有太太张氏撑腰,在这院里,也算“大权在握”。
平日里衣食住行,王晏也由得她安排,从来不说一个不好。
只偏偏在最‘亲近’的几样事上,却从不要她插手...
即便她今年都已满十八了...
往日里她也只当是晏二爷读书明理,行事克制的缘故,反倒为此觉得欣喜,觉得比那位仁大爷却是强得多了。
可如今再一想,竟觉得有些委屈,心底里一阵阵的酸涩难言。
等了片刻,终究不见香菱出来,又怕被人撞见自己这副样子,到底是不敢再久待,只好回了自己屋子,将丝绸都胡乱扔在床上。
自己也往床上一跌,呆坐了片刻,忽然低低的啜泣起来。
————
另一头里,香菱自是忐忑至极,却不知道外头还有人羡嫉她当下的境遇。
既跟进了浴室里头,又见王晏伸手将门关了,便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晏稍等了一会,也不见她上来伺候更衣,只是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倒也觉得好笑,只好自己动手,三两下扯了衣裳。
香菱起初只呆看着,直到眼前显出一具极修长匀称,浑若雕塑的身体,便“腾”的一下红了脸,猛得把头埋下,紧紧的绞着手指,愈发不知所措。
既不敢走,也不敢近前。
王晏见她如此可爱,反倒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便跳进浴桶里头去,口中随意吩咐道:
“过来,帮我擦背。”
香菱得了吩咐,这才回了神,忙胡乱答应一声。
取了屏风上的澡巾,跪坐在浴桶外头,仍旧死死的低着头,一点儿不敢多瞧,只凭着感觉细细的擦拭起来。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可是金陵本地人士?”
他虽清楚香菱的身世,却仍故意问了这一句,香菱听见这话,稍稍顿了一顿,看他一眼,摇摇头,小声道:
“不是的...我记不得了...只是跟着爹爹从扬州来...”
香菱只说了一句,便又红了眼,紧紧抿着嘴唇,用力绷着,不敢叫眼泪流出,恐再遭了责打。
她五六岁时便被人拐走,随着那拐子一路辗转流浪。
那拐卖她的“爹爹”,见香菱自幼生的好颜色,便将她带去扬州,欲将她养作瘦马,将来也好卖个高价。
甚至专请了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歌舞,却无奈香菱天性娇憨,再学不会这些狐媚手段。
学了几年,白花了许多银子,也只才叫香菱认得了些字罢了。
那拐子本就是恶人,只道香菱愚笨,竟是个赔钱货,几乎无一日不斥责打骂,更叫她常常连饭也吃不饱。
到得如今,将将十年的光景,眼下也才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罢了。
除了仍旧天生一副好样貌,身上却瞧不见半点少女的明媚鲜活,只从骨子里都透出可怜的意味来。
前番被卖到了那薛家,虽惧薛蟠蛮横,好歹是还有宝钗略微护着。
况且薛家总是不愁她一口吃喝,香菱便也觉得知足,原只盼着若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才好。
岂料才不过几日工夫,竟又被送了人!
香菱至今想着眼前这位晏二爷那句“叫他寻不得人”的话,也仍旧心里生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