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03节

  “将军,”窥基在门槛内止步,“他日若在战场上心生迷惘,不妨想想今夜的话。刀剑是外敌,妄念是内贼。守城易,守心难,心定,便勇往直前。”

  “子昂谨记今日之辩经。”陈子昂深深一揖。

  走出慈恩寺山门时,乔小妹提着灯笼迎上来。

  暖黄的光晕照亮她关切的脸:“将军,你们谈得这么久?”

  “嗯。”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译经院的窗还亮着,隐约可见僧人伏案的剪影。他知道,那盏灯会亮到子夜,亮到天明,就像这座城里无数盏灯一样——书房的、绣房的、作坊的、衙署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某个信念劳作。

  回官驿的路上,宵禁将至,行人匆匆。

  长安的坊门正在关闭,留守的武侯在街角巡视。但灯火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夜的衬托,显得更加温暖、更加密集。

  经过和玄奘两大弟子的深入交流,陈子昂对佛法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几乎可以和任何吐蕃法师辩论,应付武则天绰绰有余,更别说对付薛怀义这样半路出家的人了。

第218章 回到洛阳

  离开慈恩寺的那天深夜,陈子昂忽然想起窥基和尚最后说的一个故事:

  玄奘法师晚年,有一次重病,弟子们围在榻前哭泣。法师笑道:“你们哭什么?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取回多少经,而是在玉门关外那个夜晚——当时水囊已空,马匹将死,我躺在沙丘上望星空,忽然想:就算死在此地,至少方向是对的。”

  “方向?”有弟子问。

  “向西的方向。”玄奘法师说,“只要方向对,每一步都有意义。”

  此刻,和乔小妹走在长安的夜色里,陈子昂明白了那个故事的意义。

  他的方向很明确——守护这片灯火,这个文明,这个让玄奘甘愿冒死西行、让窥基甘愿皓首穷经的时代。

  “嗯。”陈子昂驻足,最后望了一眼来时路。慈恩寺的方向已经隐在夜色中,但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亮着。

  就像他知道,明天日出时,他将继续奔赴自己的方向。

  盛世的气息在春夜的空气中无声流淌。

  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所有故事——译经的、守边的、经商的、农耕的、写诗的、造器的——都在这片伟大的星空下,继续向前延伸。

  这是他陈子昂的长安,是他的时代。

  陈子昂离开了它,又回到了它。如今,在译经院的烛火与边关的烽火之间,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那根贯穿这个时代的脉络——那是一种比王朝更长久、比山河更深邃的东西:一群清醒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步步前行。

  第二天,新的一天开始了,陈子昂和乔小妹等人回洛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晨光中的长安城。炊烟已经变成了炊烟的海洋,从无数里坊中升起,与晨雾融合在一起。街市的人声隐约传来,混杂着驼铃、马蹄、叫卖声,汇成这座城市特有的交响。

  而他或许将再次奔赴西域边疆,用手中的剑守护这一切——守护这炊烟,这人声,这飘落的银杏叶,乔小妹眼中明亮的光,这僧人灯下译经的侧影,这万千生民用勤劳和智慧创造的、无与伦比的繁华盛世。

  陈子昂骑在马背上,忽然想起父亲陈元敬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守护,不是让时间静止,而是让该继续的继续。”

  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慈恩寺一家的钟声,而是从城内许多寺院同时响起——大兴善寺、大庄严寺、荐福寺……钟声此起彼伏,在长安上空交汇、回荡,宣告着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陈子昂回到洛阳,发现神都的生活,与居延海是两种滋味。

  居延海的生活是泼辣的,风像蘸了盐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枯黄与赭红,衰草连天,鹰隼盘旋,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辽阔。

  而洛阳的生活,是浸润在桂香与菊色里的,风是软的,带着洛水氤氲的水汽,拂过满城怒放的黄菊,掠过宫阙檐角清脆的铜铃,连夕阳都染着一层富贵温柔的金粉。

  洛阳虽然与长安不一样,但是也是繁华大都市了,陈子昂骑着马,走在通往清化坊的街道上。

  回神都后,他卸了甲,只着一身寻常的青布圆领袍,外罩半旧的玄色披风,头上戴着朴素的黑色幞头。若非腰间那柄形制特殊的横刀和眉宇间洗不去的风霜锐气,看上去与洛阳城里寻常的年轻文吏并无二致。

  饶是如此,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清化坊在洛阳城东南,虽非顶级权贵聚居的尚善、积善诸坊,却也是官吏、文士、富商青睐的所在。

  坊内街道整洁,榆柳成行,家家门庭修饰得宜,透着一股沉稳的殷实气息。此刻正值傍晚,坊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多是归家的官吏或访友的士子。

  许多人与陈子昂擦肩而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投来惊疑或探究的一瞥。有人窃窃私语:

  “瞧那人……风尘仆仆,莫不是边军回来的忠武将军?”

  “看他那步子,虎虎生风,定是行伍出身。”

  “面孔生得很,年纪轻轻,气度却是不凡……”

  “莫非……是那位斩杀了突厥狼首的书生将军?”

  低语声隐约飘入耳中,陈子昂恍若未闻,只是按着青霜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规律的“嘚嘚”声,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稳,却比平日略快了几分。

  近乡情怯。

  这个词,他从前只在诗里读过。如今亲身站在洛阳,站在离家仅一坊之隔的街道上,才真切地品出那“怯”里的百般滋味。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于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数月前,他还在黑沙城的烽烟里,在居延海的风沙中,与士卒同饮浑浊的苦水,与胡商周旋交易,与铁勒首领歃血为盟。

  那些血与火、沙与雪、生与死的记忆,如此鲜明滚烫,仿佛就在昨日。

  而此刻,他走在这太平富庶的洛阳街巷,空气里是桂花甜腻的香气,耳畔是市井安稳的喧嚣,眼前是即将见到的、阔别已久的家人。

  两个世界,似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而他,刚刚从门的那一边跨过来,身上还带着那边的寒气与血气。

  转过街角,熟悉的乌头门映入眼帘。

  门楣上悬着的“陈”字匾额,似乎新近刷过漆,在暮色中乌黑发亮。

  门前两尊不大的石狮子,依旧憨实地蹲坐着,只是狮身上落了些金黄的榆叶,这已经是忠武将军府的配置了。

  院墙内,那株老槐树探出墙头的枝叶,比离家时似乎更茂密了些,晚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陈子昂在门前勒住马,静静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槐叶清苦与邻家炊烟的味道,终于将那股恍惚感冲淡了些许。他伸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是管家陈伯。

  “陈伯,是我。”陈子昂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老管家眼睛有些花了,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看,待看清陈子昂的脸,嘴唇哆嗦起来,手中的油灯差点脱手。

  “大少爷?真是大少爷回来了?!”陈伯声音发颤,老眼里瞬间涌上泪光。

  “是我,陈伯。”陈子昂上前一步,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陈伯语无伦次,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陈子昂的手臂,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快,快进来!子泽!子泽!你兄长回来了!”

第219章 陈子昂的家人

  陈子昂在洛阳的家中,院内立刻响起更急促的脚步声。一位青年从正堂飞奔而出,正是弟弟陈子泽。他比陈子昂离家时长高了大半个头,面容清秀,带着未脱的稚气,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衿,显然是正在读书。此刻他满脸激动,几步冲到陈子昂面前,想要行礼,却又手足无措,最后只是红着眼圈,哽声喊了句:“阿兄!”

  陈子昂看着弟弟,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陈子泽如今已是个挺拔的少年郎了。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长高了,也结实了。”

  “兄长一路辛苦!”陈子泽这才想起礼数,连忙躬身长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崇敬与激动,“我们在洛阳都听说了!兄长在漠北连战连捷,收复黑沙城,阵斩突厥可汗骨咄禄!如今满洛阳都在传‘军神’陈子昂的名字!连国子监的先生们讲兵法,都常引兄长战例!”

  陈伯也在一旁抹泪附和:“是啊,少爷!前些日子朝廷的捷报传回,说是少爷派人将突厥可汗的首级都送到神都了!坊间都说,少爷这次回来,必定要封万户侯,做大将军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陈子昂将马缰交给闻声出来的仆役,揽着陈伯和弟弟的肩膀:“进去说话。”

  小小的庭院,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丛菊花正开到盛处,金黄灿烂;正堂窗明几净,他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扶手上连一丝灰尘也无。

  陈伯张罗着仆役烧水备饭,子泽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子昂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有问不完的话。

  “兄长,漠北的草原真有传说中那么广阔吗?”

  “兄长,突厥骑兵真的来去如风?”

  “阿兄,你们阵斩骨咄禄,是不是凶险万分?”

  陈子昂耐着性子,拣些不那么血腥惊险的趣事说了。

  说到居延海晒盐、试种西域瓜菜、甚至改良葡萄酒时,子泽听得津津有味,眼中异彩连连。

  “兄长不仅善战,竟还通晓这些民生技艺!”陈子泽满脸崇拜,“先生常说,儒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兄长这便是‘治国平天下’的真本领了!”

  陈子昂失笑,揉了揉弟弟的头:“哪有那么玄乎。边塞艰苦,不想办法让将士们吃饱穿暖,仗是打不赢的。”

  说话间,热水已备好。陈子昂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家常的细葛布袍,终于有了几分归家的松弛。

  晚饭设在小花厅。菜式简单却精致,都是陈子昂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一道清炖羊肉,撒了芫荽;一道醋芹;一道腊肉炒菘菜;还有一小碟蜀中带来的泡菜。

  陈伯知道少爷不喜奢靡,特意吩咐厨房做得朴素。

  陈子昂确实饿了。在边塞,饮食粗糙,能有一碗热汤饼已是难得。此刻面对家中寻常菜肴,竟觉得胜过珍馐百味。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一年多缺失的“家”的味道,都补回来。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陈伯和子泽陪坐在侧,灯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素壁上,温暖安宁。

  陈伯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少爷,有件事……老仆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伯但说无妨。”

  “是关于大少爷的……婚事。”陈伯搓着手,有些局促,“大少爷如今功成名就,年纪也不小了。这个月,上门探问、甚至直接提亲的人家,着实不少。有京官,有世家,连宫里都隐约透出过意思……老仆都以少爷身在边塞、婚事需少爷自己做主为由,暂且搪塞过去了。只是……”

  陈子昂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婚事。

  这个词,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对这一块并没有太多记忆,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陈伯,子泽,你们可知,我为何一直未曾娶妻?”

  陈伯和子泽对视一眼,均露出茫然之色。陈子昂离家时子泽尚幼,但是陈伯是家中老人,望着跳动的灯焰,目光变得悠远:“大少爷十五岁那年,在梓州老家,原是有过一门亲事的。女方是邻县乡绅之女,姓林,小字婉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依礼而行。婉娘……是个好姑娘,温婉柔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成婚不过半年,她便有了身孕。全家欢喜,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可生产那日……遇了难产。稳婆束手,郎中无策,我们在产房外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听着母亲的哭声,听着最后那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陈伯张大了嘴:“孩子和婉娘却没能熬过来。”

  了解到这段不为人知的事实,陈子昂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哦,从那之后,我便离开了蜀地梓州,游学四方,再后来在洛阳考取功名,北上从军……”

  陈子昂抬起眼,看向陈伯和子泽:“所以,在官府的户籍册上,我陈子昂,是丧偶。并非未婚,也非无后。只是这些旧事,我不愿多提,也未曾告知别人。”

  陈伯老泪纵横,颤声道:“大少爷,这些年,您心里苦啊……”

  子泽则红了眼眶:“兄长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陈子昂摇摇头,“徒增伤感罢了。况且,婉娘去后,我便立誓,若非真心相知相爱,绝不再轻言婚娶。婚姻大事,关乎两人一生,岂能草率?”

  陈子昂顿了顿,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清秀沉静的脸——是乔小妹。在居延海寒夜里共同研究药方,在伤兵营中默契配合,在归途马车上安静的陪伴……那些点滴,不知何时已沉淀心底。

  心中那圈涟漪,渐渐扩大,漾起一丝暖意,却也带来更深的怅惘。乔小妹……她可知自己这段过往?她会介意吗?自己如今这身份,这处境,又能否给她安稳?

  诸多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所以,陈伯,”他收回思绪,正色道,“日后若再有人提亲,你便直言:我家少爷早年丧偶,心伤未愈,且志在边塞,无意家室。莫要含糊,免得耽误了人家。”

  陈伯连连点头:“老仆明白了,明白了。”

  子泽却迟疑道:“可是兄长……您如今功高名显,若一直独身,恐惹非议。朝中那些贵人,怕是也会借此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做去。”陈子昂淡淡道,“我陈子昂的功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来的,不是靠联姻攀附得来的。至于非议……”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边塞磨砺出的冷硬,“我在乎的人,不会因非议看轻我;我不在乎的人,他们的非议与我何干?”

  子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崇敬之色更浓,夜色渐深。

  陈子昂让陈伯和子泽早些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中,现在他对自己的婚姻和家人都搞清楚了,父母也在蜀地老家,他和弟弟在京城洛阳闯荡,弟弟陈子泽在国子监读书,有一个陈伯是自己的管家,剩下的家人就是乔知之那样的兄弟好友了。

第220章 面见武则天

  神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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