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那四名宫人道:“你等且随陈伯去西厢安置。一应所需,可与陈伯说。”
“是。”四女齐声应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宫规训练出的刻板。陈安面色惴惴,引着她们退下。
堂内终于只剩下陈子昂与乔小妹二人。
“陈大哥……”乔小妹低声唤道,眼圈微红,“我……我该回去了。”
陈子昂看着少女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愧然,温声道:“我送你。”
两人默默走出正堂,穿过庭院。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夜色已深,坊间偶有犬吠远远传来。
到了门边,乔小妹停下脚步,忽然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陈大哥,那些宫人……太后她……是不是不放心你?”
陈子昂望着巷口悬挂的孤灯,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妹,今日之事,你回去后,只与你阿兄略提一二即可,莫要细说,也莫要多想,非常时期,到时候我自去找他商议对策,我自己能处理和应付。”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夜色:“小妹,我陈子昂,绝非贪恋美色之徒。太后赏赐,非为体恤,实是……耳目。”
乔小妹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
“此事关系甚大。”陈子昂看着她,目光复杂,“日后你这丫头,若无要紧事,也……少来我这里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于你不好,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乔兄。”
这话说得艰难,却不得不言。乔小妹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她急忙用袖子抹去,用力点头:“我明白,陈将军,你……你要多加小心!”
“嗯。”陈子昂点头,替她拉开院门,“夜路小心,替我问候知之兄。”
乔小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丝少女难以言喻的怅惘,随即转身,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坊街的黑暗中。
陈子昂独立门首,夜风袭来,遍体生寒。
他回身望向宅内。西厢已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女子婀娜的身影,安静,驯顺,却像四根无形的丝线,从这洛阳崇业坊的小院,直通入那重重宫阙的最深处。
太后的“自己人”,岂是那么好当的?
这赏赐不是荣宠的开端,而是囚笼的第一根栏杆。往后的日子,须得步步惊心,字字斟酌了。
陈子昂掩上门,将那渐沉的夜色与无声的监视,一同关在了这方寸天地之中。
陈子昂立在门内,耳听得乔小妹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雾吞没。他正待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阴影里,竟还静静立着一个纤秀的人影。
不是那四名新赐的宫人。
那人自廊柱后缓步走出,青袍银带,金冠绾发,面容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一半明澈,一半沉在幽暗之中。正是去而复返的上官婉儿。
陈子昂心头猛地一跳,袖中手指下意识收拢。上官婉儿没走?何时又折返的?方才送乔小妹出门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第223章 上官婉儿研墨
上官婉儿竟然又回来了,忠武将军陈子昂不明白她的用意。
“上官才人?”陈子昂稳住声音,拱手为礼,心中警惕已提到了十分,“才人去而复返,可是太后还有旨意未宣?”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彻底站在了光亮里。
那双凤目清澈如寒潭,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陈子昂,从他还残留着倦意的眉眼,到他因拘谨而微绷的肩膀,目光里没有宫中常见的恭顺或审视,倒像在鉴赏一件传闻已久、终得亲见的古器。
“太后旨意已尽。”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堂上少了几分公事的清冷,多了些许夜间私语的质感,“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陈子昂一怔。
上官婉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陈将军不必惊疑。我虽奉敕而来,但交卸了赏赐,便是私身。”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正堂尚未熄灭的灯火,“只是想看看,能让太后亲自过问、让北疆突厥闻风丧胆、更让这洛阳城里诸多眼睛或羡或妒的忠武将军,私底下……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可不是那种随意的人,而且她的话,未必可信,越是漂亮的姑娘,越会说谎。
陈子昂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道:“才人说笑了。臣不过一介武夫,偶立微功,岂敢当‘俊杰’二字。更深露重,才人若不嫌敝处简陋……”
“既然将军相邀,”上官婉儿自然而然地接口,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婉拒的意味,“那便叨扰片刻。”
她已迈步向正堂走去,步履从容,宛如行走在自家宫苑,陈子昂只得跟上。
堂内烛火尚明,方才与乔小妹对坐的茶盏还在案上,蒙顶石花的冷香幽幽浮动。
上官婉儿目光扫过,并未在意,自行在客位坐下,姿态闲雅,与方才宣旨时的端严判若两人。
陈子昂示意战战兢兢探头进来的陈安换上新茶,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名动宫掖的上官才人,深夜独留,究竟意欲何为?
“将军不必如此戒备。”上官婉儿仿佛看穿他心思,接过陈安奉上的新茶,指尖拂过温热的盏壁,“我今夜前来,不谈朝政,不论机锋,只论诗文。”
“诗文?”
“是。”她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久闻陈将军不仅是沙场骁将,更是文章魁首。当年《谏灵驾入京书》直言敢谏,文气沛然;近年《感遇》诸篇,风骨峥嵘,天下传诵。我虽身处宫闱,亦常拜读,心向往之。今日既得机缘,岂能过门不入,失之交臂?”
她说得诚恳,提及诗文时,身上那股女官的威仪淡去,流露出属于才女本真的、对文字的纯粹热忱。
陈子昂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诗文,到底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才人谬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才人执掌纶诰,文采华瞻,天下皆知。臣那些粗陋之作,恐污清听。”
“将军过谦了。”上官婉儿摇头,“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等苍茫孤迥之气,岂是雕虫小技?将军的诗,有剑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读过许多诗,李峤的富丽,沈佺期的精工,杜审言的矜严……但将军的诗里,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是塞外的风,是刀上的血,也是……”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独对青史的凛冽。”
这番话,绝非泛泛恭维。她竟真的细读过他的诗,且读到了骨子里。陈子昂有些动容,那份戒备又卸下几分:“才人慧眼。诗为心声,臣半生颠簸,所见所感,不过如此。”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难以收住。两人从《诗经》的比兴,谈到汉魏的风骨,论及六朝的绮靡与初唐的革新。上官婉儿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精到,令陈子昂暗自心惊。她不止熟稔经典,对时下诗文流派、各家长短亦是了如指掌,言谈间往往一针见血。
上官婉儿谈起近年来宫中专设“内文学馆”,由她主持,搜罗天下才女教授诗文,言下不乏自豪,却也隐隐透出对宫墙拘束的些微怅惘。“锦绣文章,锁在深宫,终是少了些天地浩气。”她轻叹一声,随即又自嘲般笑笑,“此乃妄言了。”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案头烛火燃短了一截,蜡泪堆叠如小山。
陈子昂谈及近日偶得一句,却始终未得全篇,心有所感,便道:“笔墨尚在,不知才人可愿指点一二?”
“正要见识将军手泽。”上官婉儿欣然。
陈子昂起身至书房一侧的书案,铺开一张素笺。上官婉儿也跟了过来,立于案侧。陈安早已机灵地重新研好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乌黑沉静,香气清苦。
陈子昂提笔,蘸墨,却一时思绪凝滞,那句残诗在胸中盘旋,未能落纸。
“可是卡在了‘气’上?”上官婉儿忽然轻声问。
陈子昂讶然抬头。
“将军诗中的‘气’,向来是贯通的。或慷慨,或悲凉,或孤直。方才听将军沉吟,似有郁结之意,可是被近日之事所扰,气机不畅?”她目光清澈,仿佛只是纯粹探讨诗艺。
陈子昂心中一震,面上不显,只道:“才人明察。确有些……琐事萦怀。”
上官婉儿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砚台中。她忽然伸出一只纤手,自陈子昂手中接过那枚尚未沾墨的紫毫笔,轻声道:“墨稠了,我替将军研一研。”
说罢,她竟真的移开陈安研好的那方石砚,另取了一枚小巧的青瓷圆砚,注少许清水,拈起那锭松烟墨,沿着砚池边缘,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她手法娴熟,姿态优雅,腕动而肩不动,唯有衣袖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露出小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这不是宫中女官侍奉笔墨的姿态,而是一个知音,一个同好,在交流技艺时自然而然的举动。但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的一言一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224章 不能放弃安西四镇
上官婉儿为陈子昂研墨,墨香随着她均匀的研磨,在空气中一丝丝氤氲开,与松烟香、烛火气、夜露的微凉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氛围。烛光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专注研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而又纯粹的事。
陈子昂看着那逐渐变得乌亮润泽的墨汁,看着执墨的那只稳定而优美的手,心中纷杂的思绪——太后的试探、宫人的监视、前程的未卜、方才与乔小妹分别的怅惘——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上官婉儿研的仿佛不是墨,是一池静水。
“好了。”上官婉儿停手,将毛笔重新递还给陈子昂,指尖不经意间与他轻触,微凉,“将军请试。”
陈子昂接过笔,深吸一口气,那口在胸中盘桓的郁气,似乎随着那墨香散去了些许。他落笔,不再犹豫,诗句流淌而出。
笔走龙蛇,墨迹酣畅。
上官婉儿静静看着,眸中映着跃动的字迹与烛光,偶尔轻轻点头。
一诗既成,陈子昂搁笔,仿佛卸下重担。
“好一个‘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上官婉儿低声吟哦后续几句,眼中光彩流转,“开阔肃杀,暗藏机锋。陈将军,此诗当浮一大白。”她语气中满是激赏,毫无作伪。
陈子昂看着素笺上淋漓的墨迹,又看看身旁这位才情卓绝、举止莫测的女官,心中百味杂陈。这一夜,太过意外。她究竟是太后派来更深一层试探的棋子,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一个慕名而来、以文会友的知音?
“夜太深了。”上官婉儿看了看窗外彻底浓沉的夜色,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姿态,“叨扰许久,该告辞了。”
她走向门口,陈子昂相送。
到了院中,她停步,回首。
夜色中,上官婉儿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传来:“将军之才,不应止于诗文,亦不应困于猜疑。太后……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望将军善加珍重,来日方长。”
说罢,微微一礼,不等陈子昂回应,便转身翩然而去,青色袍角很快隐入坊街的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陈子昂独立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她方才研墨处残留的、极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西厢的灯火早已熄灭,那四名宫人想必已安歇,或是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而方才那一室烛光、满案诗文、共研墨香的和谐,此刻回想,竟像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只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管笔被她接过又递回时,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望了望紫微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
这一夜,注定难眠了。
墨香犹在砚中漾着涟漪。
上官婉儿将紫毫笔递还陈子昂时,指尖那抹微凉尚未从他指腹褪去。她并未退开,反而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抬起那双清冽的凤目,望定了他。
方才论诗的闲适气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陈将军,”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今夜前来,其实还有一事,不要声张,太后想问问你的看法。”
意料之中,陈子昂心头那根刚松弛片刻的弦,骤然绷紧。他放下笔,静待下文。
“太后让我问你,”上官婉儿一字一顿,目光如烛芯上凝聚的那点最亮的光,“对安西四镇,你如何看待?朝廷中近来有议论,吐蕃频年侵逼,陇右、河西已觉吃力,安西四镇孤悬万里,补给艰难,死伤日增……是否该暂弃四镇,收缩防线,以固根本?”
安西四镇!
陈子昂瞳孔微缩。龟兹、于阗、疏勒、碎叶——这西域的四大军镇,像四枚深深锲入西域的铜钉,自太宗、高宗两朝浴血夺得,是大唐经营丝路、控扼西陲的命脉所在,也是无数汉家儿郎埋骨黄沙的忠魂所系。放弃?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血与耻的气味。
陈子昂立刻明白了今夜这番“以文会友”之下的真正重量。太后的犹豫,朝中的争议,最终落点,竟在他这个刚刚从北疆归来的将领身上。是试探他的胆略,还是真的想听取一个前线将领最直接的判断?
“太后……”陈子昂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的在考虑弃守?”
“不是考虑,是听取各方见识。尤其是你现在平定了北疆,大破突厥,边疆局势大变。”上官婉儿纠正得很快,语气冷静如剖析棋局,“太后临朝,内修政理,外御强敌,每一步都关乎国运。安西每年耗费钱粮巨万,征发民夫无数,战报上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吐蕃赞普器弩悉弄近年来野心勃勃,联合西突厥残部,对四镇步步紧逼。朝廷有人言,此乃无底深壑,当断则断。”
上官婉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陈子昂眼底:“太后想知道,你这个刚刚打出‘虽远必诛’威风的忠武将军,是觉得该继续‘诛’下去,还是该……明智地收回来?”
陈子昂沉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西厢那四双或许正竖起的耳朵。这不是诗文的唱和,这是真正的国策叩问,答得好,或许是更进一步;答不好,刚刚得来的功名与信任,可能顷刻瓦解。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因诗文而起的温和之光已敛去,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横刀。
“臣,反对弃守安西四镇。”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理由?”
“四镇可守住,而且,对付吐蕃,不一定要强攻。安西四镇非仅四座孤城,乃是大唐在西域的眼、耳、手、足。弃四镇,则丝绸之路咽喉尽落吐蕃与西突厥之手,河西陇右即成前线,永无宁日。此其一。”他语速加快,显然对此早有思虑,“其二,吐蕃之所以难制,正因其得西域之利以养其兵。若让其尽占安西,坐收商路之税,掳掠诸国之贡,其势必将更大,届时再想遏制,难如登天。其三,其实收服吐蕃,未必需要与之作战,吐蕃和突厥,实际上内外有别,本将军能平定突厥,就可以收服吐蕃……”
第225章 平吐蕃之策
陈子昂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平吐蕃之策,深吸一口气对上官婉儿说:“我大唐的军心、民心不可辱。无数将士血洒葱岭,方换得今日帝国的格局。一朝弃守,寒的不仅是安西戍卒之心,更是天下所有愿为大唐拓土守边者之心!太后,弃地易,收心难!”
上官婉儿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将军说得慷慨。但吐蕃十万骑兵之锐,补给线之长,皆是实打实的难处。陈将军反对弃守,可有应对之策?空言‘不可弃’,解不了太后的忧。”
陈子昂转身,目光再次投向案上素笺,那首新成的诗墨迹未干。他忽然撩起衣袖,将那张诗稿轻轻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
“请才人,再为我研墨。”陈子昂道,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静的力量,“本将军,自有良策平吐蕃。”
上官婉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她没有说话,再次执起那锭松烟墨,就着青瓷砚,缓缓研磨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更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这圈圈墨痕之中。沙沙的研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成了唯一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