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体国?”周兴忽然冷笑一声,“乔侍御,你或许是真不知,又或许……是知而不言。但你要明白,此案已非寻常私盐小案。牵涉边将,牵涉蕃部,皇太后已然关注。你若一味回护,不仅救不了陈子昂,反而会将自己、甚至你的家人,拖入泥沼。”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清晰。
家人!乔知之心中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周兴。
周兴却不再看他,而是对身后那名军汉道:“王小七,你是在凉州当过差的,陈子昂军中制盐的传闻,你且再说说。”
那名叫王小七的军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小人……小人在凉州时,确曾听营中匠人私下议论,说陈参军弄出了极好的白盐,比官盐还精细。但小人未曾亲眼见过制盐,也不知是否用于交易……小人……”
“够了。”周兴打断他,目光却仍锁着乔知之,“听到吗?军中确有传闻。乔侍御,你是愿意相信一个可能包藏祸心的边将,还是相信朝廷法度?现在说出实情,你最多是个失察之过。若等到铁证如山,你再开口……可就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诱供。
乔知之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下官……无实情可禀。陈将军若有嫌疑,朝廷自可明查,下官愿与陈将军当面对质。但凭空指摘,要下官构陷同僚,恕难从命!”
“好一个‘恕难从命’!”周兴脸上最后那点虚假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冰冷,“看来乔侍御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了。”
他拍了拍手。守在门口的一名健仆转身出去,不多时,竟和另一人抬着一口硕大的、能容数人蹲坐的铜瓮走了进来!那铜瓮显然是早就在门外备好的,瓮口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痕迹。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紧接着又搬进来好几筐黑亮的木炭,以及一个点燃的小炭炉。
暖阁内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空气变得凝滞而焦灼。
乔知之看着那口在烛光下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铜瓮,和那些乌黑的木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听说过周兴的手段,听说过“请君入瓮”的恶名,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口瓮会摆在自己面前。
“乔侍御是读书人,想必知道‘请君入瓮’的典故。”周兴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炭火隐约的噼啪声中响起,“周某不才,今日也想效仿古人之法,请乔侍御……入瓮一叙。这炭火温热,最宜促膝长谈。或许暖和了,乔侍御就能想起一些……该想起的事情。”
“周兴!你敢!”乔知之霍然站起,又惊又怒,“我乃朝廷命官,陛下钦点的侍御史!你无凭无据,岂敢私设刑堂,动用酷刑?!”
“刑?”周兴故作惊讶,“乔侍御误会了。不过是请乔侍御取暖,顺便聊聊天的法子罢了,何来‘刑’字?至于朝廷命官……”他拖长了语调,“若是与逆案有涉,那就另当别论了。乔侍御,是你自己进去,还是让他们‘请’你进去?”
两名表情凶神恶煞的健仆已经上前,眼神吓人的凶狠。
乔知之的脸色惨白,步步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那口黑洞洞的瓮口,仿佛看到了炼狱的入口。炭火的气息越来越浓,灼热开始炙烤他的皮肤。
就在此时,暖阁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鹅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是乔小妹!不一会儿,陈子昂和魏大等随从侍卫也赶到了!
第232章 请酷吏入瓮
陈子昂不再看周兴,而是转向那名被魏大眼神逼住、不敢妄动的黝黑军汉王小七,厉声道:“王小七!你受何人指使,将我军布防虚实泄露给突厥探子?被查出后恐事迹败露,逃遁无踪——这些,你可认!”
王小七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子昂,又惊恐地瞟向周兴。
周兴拍案而起:“陈子昂!你血口喷人!王小七乃是本官查案寻来的证人,岂容你污蔑!”
“证人?”陈子昂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边缘磨损的册子,掷于地上,“这么说你们是一伙的?这些记录王小七违纪贪墨、与突厥不明身份之人接触、及事发后潜逃之事!其所在旅帅、队正画押俱在!周侍郎,你找一个通敌潜逃的败类,来构陷忠良,究竟是查案,还是灭口?还是说……”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周兴,“你周侍郎,与这通敌叛国的败类,本就有何勾结?抑或是,你周兴,才是私通突厥、欲乱我大唐江山的幕后之人!本官一直在追查,为何每次突厥人对我大唐朝堂动向,了如指掌,忻州五千大唐儿郎,如何被伏击,突厥的元珍曾经说朝里有大鱼,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你……你胡说八道!!”周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子昂,手指都在颤,“你敢诬陷本官通敌!”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陈子昂语气森然,“恰好,本将军也有几位‘证人’。魏大!”
“在!”魏大应声如雷。
“将我们‘请’到的那位突厥商人带上来,还有塞雅!还有他们‘恰好’保留的,与某些洛阳官员往来密信的证据!”陈子昂盯着周兴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周侍郎,你说巧不巧?我北征时,抓了几个替突厥贵族打理私产、暗中搜集情报的探子。他们为了活命,供出在洛阳有几位朝中大人,与他们‘合作愉快’,不仅泄露边情,还帮忙打压像我这等碍事的将领。其中一位的描述相貌……与周侍郎你,颇有几分神似啊。”
周兴眼神瞬间慌乱,他身后的文吏也露出惊恐之色。构陷他人他们轻车熟路,但一旦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尤其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那份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你……你无凭无据……”周兴声音干涩:“本官乃是朝廷四品大员……”
“无凭无据?”陈子昂猛地拔高声音,在暖阁中回荡,“那你刑逼乔御史,又有何凭据?不过几张来历不明的账册,一块不知何处寻来的盐块,一个通敌逃犯的‘证言’!周兴,你这套罗织构陷的把戏,玩得够久了!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猛地挥手:“魏大,周侍郎似乎很喜欢这口瓮。炭火正旺,就请周侍郎……亲自进去体验一下,他这‘请君入瓮’的法子,到底暖不暖和!也好让他清醒清醒,想想自己那些通敌叛国的勾当!”
“遵命!”魏大踏步上前,面色冷硬如铁,直扑周兴。
“你们敢!我是秋官侍郎!太后驾前……”周兴尖叫起来,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他身后两名健仆想要阻拦,魏大两个回合就砍下了他们的脑袋,圆溜溜的脑袋在地上滚动!
另外两人被吓得立即放下武器,跪地求饶。他们只是打手,欺负乔知之这等文官可以,面对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那身杀气就足以让他们胆寒。
“陈子昂!你疯了!皇太后不会放过你!”周兴被魏大像拎小鸡一样抓住胳膊,徒劳地挣扎,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周大人,要是还不招供,就扔进去了!”陈子昂走到那口被炭火烘烤得灼热的铜瓮旁,热浪扑在他湿冷的脸上。他俯视着周兴惊恐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瞬间死寂:
“我陈子昂,为国戍边,刀头舔血,挣的是马上功名,守的是大唐疆土。不是留着这条命,回来让你们这些蛀虫,用阴私手段陷害忠良、残害同僚的!”
他抬手指向那瓮口:“周兴,今日我要你记住这炭火的温度,记住这瓮口的尺寸。也要让这洛阳城里所有和你一样的酷吏记住——有些线,踩过了,就要付出代价。乔知之是我兄弟,动他,便是动我,结果便是死。”
“把他‘请’进去。”陈子昂背过身,不再看周兴绝望的眼神和杀猪般的嚎叫,“让他好好‘暖和暖和’,想想自己的罪过。时间不必长,一盏茶即可。免得真烤熟了,脏了乔府的地。”
魏大和手下毫不留情,将嘶喊挣扎的周兴抬起。周兴的紫袍被炭火的热气炙烤得发烫,他惊恐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泛着暗红热意的瓮口,惨叫声戛然而止,竟吓得晕死过去。
最终,他被大头朝下,塞进了那口他曾为别人准备的铜瓮之中,只留小腿在外面无力地蹬踏了两下。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持续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乔小妹压抑的、后怕的啜泣。
陈子昂走到乔知之面前,亲手为他解开束缚,整理凌乱的衣冠。
乔知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知之兄,小妹受惊了。”陈子昂低声道,眼中锐气稍敛,看了一眼乔小妹,对乔知之说:“我会留人处理手尾。乔兄,你带小妹收拾一下,暂时去我府中避一避。”
他又看了一眼瓮中无声无息的周兴,对魏大道:“时间到了就弄出来,别真死了,我还需要他的口供。”
“是。”魏大沉声应命。
陈子昂走到门口,再次回望一片狼藉的暖阁,目光扫过那口铜瓮,扫过惊魂未定的乔家兄妹,扫过瘫软在地的周兴随从。
陈子昂知道,今天之后,他与周兴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这无疑是险棋。但他更知道,有些退让,一旦开始,便永无止境。今日他若忍了,明日失去的将不仅是兄弟,更是立身于世的那根脊梁。
对付酷吏,或许真的只有一种办法——比他们更狠,更决绝,更不计后果!
这一次给天下人对付酷吏的示范,代价或许巨大。但,值得,洛阳朝堂注定要因为陈子昂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第233章 如何对付酷吏
陈子昂这么快赶到现场,因为他早有预料酷吏会搞事。那天,酷吏周兴想从乔知之身上突破,请君入瓮,而乔小妹显然是在外面偷听了许久,此刻发髻微乱,脸色比乔知之还要苍白,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张开双臂拦在了乔知之身前。
“你们……你们不能动我阿兄!”乔小妹声音颤抖,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我阿兄和陈将军是清白的!你们这是诬陷!是滥用私刑!我要去找太平公主,到天后那里告御状!”
秋官侍郎周兴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脸上竟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哦?这位便是乔侍御的妹妹吧?果然兄妹情深。不过……”他语气陡然转冷,“窝藏逆犯同党,阻挠朝廷办案,可是同罪。小姑娘,你也要一起进来……暖和暖和吗?”
周兴使了个眼色,一名健仆便狞笑着朝乔小妹走去。
“小妹!退下!”乔知之肝胆欲裂,想要将妹妹拉到身后,却被另一名健仆死死按住。
乔小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粗粝的大手,看着哥哥被制住的痛苦模样,看着那口烧得越来越热的铜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仍然倔强地挡在那里,不肯后退半步。
暖阁内,炭火噼啪,热浪扭曲了空气。铜瓮沉默地蹲踞着,瓮口宛如巨兽贪婪的嘴。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步步紧逼的恶意。
周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兄妹二人的绝望,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知道,很多时候,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未必需要真的把他扔进炭火。恐惧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刑具。
而他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乔知之的“证言”,更是要通过乔知之,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压力,精准地传递到陈子昂那里。
网,正在收紧。
炭火,已经点燃。
瓮已经渐渐烧得通红。
冷风砸在清化坊陈府的屋瓦上,犹如万马奔腾。
西厢窗内,四双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正堂方向,却只见烛火摇曳,人影静坐,亲兵校尉魏大进出过两次,附在正在准备“证据”的陈子昂耳边低语。
第三次魏大快步踏入时,带进的冷风让烛火猛地一跳。
陈子昂已经一切准备妥当,正闭目摩挲着腰间忠武将军银鱼符的手指,倏然停住。
“将军,”魏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怀仁坊乔府出事了。周兴的人马进去已近一个时辰,尚未出来。咱们安排在乔府后巷的眼线听到里面似有器物拖动重响,还有……女子惊叫。”
陈子昂的眼眸在烛光下猛地睁开,那里面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丝线,瞬间崩灭。他缓缓站起身,甲叶发出轻微而冰冷的摩擦声。
“魏大。”
“在!”
“点齐我们的人,要快。”
“遵命!”
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子昂已披挂整齐。他没有穿那身彰显身份的紫色官袍,也没带上青霜剑,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戎服,外罩牛皮软甲,腰悬制式横刀。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紧抿的嘴角。
魏大带着八名自北疆起便追随他、曾于乱军中护着他杀出血路的亲卫,沉默地跟在陈子昂身后。八人同样未着官军甲胄,皆是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装备齐全。
“将军,”魏大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人装备,低声道,“周兴是秋官侍郎,刑部要员。我们这般闯去,形同劫法场,恐落人口实,正中其下怀。”
陈子昂望着怀仁坊方向那一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声音比雨水更冷:“口实?他私设刑堂,逼供朝廷命官,威胁官眷之时,可想过口实?”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些事,可以忍。有些底线,不能越。今日他敢动乔知之,明日就敢动我,动任何他看不顺眼的人。对付这等酷吏,讲道理无用,示弱更会死无葬身之地。”
陈子昂翻身上马,语气坚定:“今日,本将军便给这满洛阳城,也给他背后的人看看——动我陈子昂的兄弟,是什么下场。有些事,天下人需要一次示范,才懂得什么叫底线!本将军也要给天下人示范一下,该如何对付这些酷吏!”
马蹄踏碎街面浑浊的积水,十余精骑跟着陈子昂,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直奔怀仁坊。
乔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乔府门房见到宛如煞神般骤然出现的陈子昂,腿一软几乎跪倒,被魏大一把扶住,捂住了嘴。
无需指引,暖阁方向隐约传来的微弱异响和光线,已经指明了方向。暖阁的门被陈子昂一脚踹开时,里面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魏大等人瞳孔骤缩。
铜瓮已被炭火烘得隐隐发红,热浪扭曲了空气。乔知之被两名壮汉反剪双臂,官袍凌乱,额头带伤,正被强压着往那瓮口推去。
乔小妹被另一人捂住嘴挟持在墙角,泪流满面,徒劳地挣扎。
周兴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嘴角噙着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那名青衫文吏垂首记录着什么,黝黑军汉王小七则别过脸去,不敢直视。
巨响让所有人动作一僵。
周兴最先反应过来,看到杀气腾腾的陈子昂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迅速被阴鸷取代:“陈将军?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更是持械闯入本官问案之地,意欲何为?莫非想造反不成!”
“问案?你有证据吗?”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侍郎这问案的法子,倒是别致。我大唐律例三百余条,不知哪一条写着,可以私设炭瓮,刑逼侍御史,胁迫官眷?更何况,乔小妹还是我军中女医。本官怀疑你私通突厥。”
陈子昂一步步走进暖阁,靴子踏在地板上。
魏大等人默契地散开,隐隐封住了门口和周兴随从可能动作的角度,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或鼓囊之处。
“陈子昂!你休得胡言,本官抓人,不需要证据,审讯完了自然有证据!乔知之涉嫌与你合谋私盐资敌,本官依法讯问!你来得正好,不如也一起说说,那雪花盐——”周兴色厉内荏,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雪花盐?”陈子昂打断他,已走到暖阁中央,距离周兴不过五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去,“周侍郎对我军中改良军需、以解边地缺盐之苦的良法,倒是关心得很,这些本将军都早报告给了宫里,报告给了陛下和皇太后。不知周侍郎对通敌资敌,准备交代多少?私通突厥,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周兴心头一凛:“陈子昂,你什么意思?血口喷人!”
第234章 周兴被迫招供
在乔知之的府上,忠武将军陈子昂带人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将酷吏周兴投入铜瓮,铜瓮下的炭火,并未直接灼烧皮肉,但瓮壁滚烫,炙烤的热浪与空气的稀薄,足以让任何身陷其中的人瞬间陷入窒息的恐惧与濒死的灼痛。
秋官侍郎周兴只被倒栽进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当魏大等人将他拖出来时,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谈笑间便能决人生死的秋官侍郎,已是紫袍焦黑一片,脸上涕泪横流混着炭灰,发髻散乱,官帽早不知掉在何处,浑身瘫软如泥,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神涣散,满是被高温和恐惧摧毁的呆滞。
陈子昂就站在瓮旁,玄色戎服的下摆还在滴水。
他没有看周兴,而是对刚刚赶到的文书李令用点了点头:“李录事,可以开始记录了,今天周兴说的每一句话,记录在案。”
李令用原来在北征军中就是书吏,素以笔快心细著称,更重要的是,绝对可靠。他已备好纸笔,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案后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浇醒他。”陈子昂的声音平静。
一盆刚从院中井里打上来的、带着秋夜刺骨寒意的冷水,兜头泼在周兴脸上。
“啊——!”周兴一个激灵,猛地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意识被冰冷的刺激拽回几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陈子昂,看到周围那些面色冷硬的军汉,还有那口兀自散发着余热的铜瓮,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周侍郎,暖和够了吗?”陈子昂蹲下身,与周兴目光平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周兴浑身颤抖如筛糠,“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聊聊你,是如何与突厥主将阿史德·元珍勾结,出卖我大唐边情的。”
“不……本官没有……我没有……”周兴下意识地嘶声否认,声音嘶哑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