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勒住马,目光落在武承嗣身后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正是来俊臣,他此时不如周兴有名,但陈子昂对这个人格外警惕。
宫城的影子,在冷光中拉得极长,像一道墨痕泅染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宫门前的铜钉在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守卫的金吾卫甲胄森严,长戟的锋刃偶尔折射出残阳的血色。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嘚嘚地敲在人心上,让陈子昂的思绪纷飞。
来俊臣这个酷吏,他听过太多传闻,可亲眼见到,仍是觉得一副皮囊里装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魂灵。
若说人是会变的,来俊臣便是将“变”字,刻进了骨相里——不是润物无声的渐变,而是撕裂式蜕变,仿佛将从前那副落魄书生的躯壳,换上了一身锦绣官袍,可那蜕壳的痕迹,却狰狞地留在眉眼间。
陈子昂细细打量着来俊臣,此时约莫四十出头,身上那袭绿色官袍是上好的越州綾,在暮光里泛着沉静的暗绿,腰束玉带,带上镶的不是寻常银扣,而是和田籽玉雕成的獬豸——那是御史台特有的纹饰,彰示纠察百官之权。脚上的皂靴崭新,靴尖微微上翘,是如今洛阳权贵间最流行的样式。
可这一切体面,却撑不住他那副骨架。
来俊臣身形瘦得像秋后的芦苇,官袍穿在身上,肩部竟有些空荡,须得刻意挺直脊背,方能撑出几分官威。但这刻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别扭——像是市井小儿偷穿了大人衣裳,再怎么装腔作势,总露怯。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张脸。
颧骨高耸,两腮无肉,本是穷苦人的面相。可如今皮肉被权势滋养得有了油润光泽,那高颧骨便不再显得穷酸,反倒衬得三角眼更加深邃。
来俊臣那双眼睛最是骇人——眯起时,眼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市井泼皮锱铢必较的算计,而是淬炼过的、属于朝堂博弈的狠厉。看人时不正眼看,总斜着睨,目光如钩,仿佛要在人皮肉上刮下一层,直探到心底最阴私的角落。
陈子昂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说来俊臣年少时,曾在长安西市赌坊里当过“看场”——那是长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据说有一回,坊间两个泼皮为几文钱厮打,溅了他一身泥水。
来俊臣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擦去污渍。
三日后,那两个泼皮被人发现溺死在洛水支流里,尸身上无伤,官府定了个失足落水。
可西市的人都传,那日有人看见来俊臣在河边站了半宿,手里摩挲着一块从赌坊顺走的青砖。
如今那块青砖,怕是早已沉在洛水底,而来俊臣手中握着的,是能定人生死的弹劾奏章。
陈子昂心中冷笑。
这人的确变了——从市井里直接动手的狠,变成了朝堂上借刀杀人的毒。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没变:记仇,隐忍,出手便要绝人后路。
“陈将军。”武承嗣温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子昂的思绪,“今日巧遇,也是缘分。”
陈子昂收回目光,拱手还礼:“尚书大人。”
他的视线与来俊臣对上。
那一刻,陈子昂清晰地看见,来俊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虽然只是一瞬,随即又换上了那种御史台官员特有的、似笑非笑的审视表情,可那一缩,暴露了底细。
来俊臣怕,眼中有畏惧,对这个杀了周兴满门的将领。
陈子昂心中了然,周兴满门被屠之事,果然传到了这些酷吏耳中。那不仅是警告,更是一种宣示:我陈子昂行事,不按你们的规矩来。你们在朝堂上罗织罪名、玩弄律法,我却敢在夜色里挥刀见血,别碰我和我的兄弟。
来俊臣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为了一条未必能咬到的猎物,值不值得赌上自己的全家性命?
显然,来俊臣觉得不值。
所以此刻他站在武承嗣身后,低眉顺眼,甚至刻意避开了与陈子昂的视线接触。那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可陈子昂看得分明:这人垂下的眼帘后,眼珠子在飞快转动,余光始终锁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吐着信子,计算着距离。
“来御史。”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空气一凝。
来俊臣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抬脸,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陈将军有何指教?”
“听闻御史台近来在查一桩旧案。”陈子昂语气平淡,仿佛在聊今日天气,“关于去年江南漕粮亏空的事。”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僵。
那案子他当然记得——牵涉到户部三位侍郎、江南三道节度使,还有十几个州府的官员。
武承嗣亲自示意压下的,因为其中一位侍郎,是武家旁支的姻亲。
“陈将军消息灵通。”来俊臣干笑两声,“不过此案证据不足,已暂时搁置了。”
“是吗?”陈子昂点点头,不再多言。
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的威胁,才最令人辗转难眠。他要让来俊臣知道:你手里有哪些牌,我未必不清楚;你想护着谁,我也未必不知道。周兴的下场你看见了,若还要动乔知之,那咱们不妨看看,是你御史台的奏章快,还是我边塞带来的刀快。
果然,来俊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动作有些仓促,那是害怕的表现。
这一切,武承嗣都看在眼里。这位武后的亲侄、如今的礼部尚书、未来极有可能封王甚至入主东宫的人物,面上始终挂着温煦如春风的笑容。
武承嗣甚至朝陈子昂走近两步,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带起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宫中特赐的熏香,非三品以上大员不得用。
“陈将军刚从同城归来,便为朝廷除了一奸细。”武承嗣声音柔和,“周兴之事,本官也有所耳闻。此人罗织罪名、戕害忠良,实乃国之蠹虫。没想到还是突厥奸细,将军此举,大快人心。”
陈子昂心中警铃大作。这话说得太漂亮,太得体,反而透着诡异。周兴是不是酷吏?当然是。可周兴是谁提拔的?是武后,而武承嗣是武后最信任的侄子。打狗要看主人,他陈子昂杀了周兴,打的不仅是酷吏的脸,更是武承嗣的脸。
可武承嗣非但不怒,反而称赞。
这份城府,让陈子昂脊背发凉。
“武尚书过誉。”陈子昂淡淡道,“陈某只是按律行事,周兴通敌证据确凿,依《唐律》,当诛九族。陈某不过是执行军法。”
第250章 武承嗣牵马
陈子昂特意强调“证据确凿”四字,把杀周兴满门此事定性为军务,而非朝堂斗争。
武承嗣笑容更深:“将军严谨,本官佩服。”说着,他竟亲自上前,抬手抚了抚薛怀义座下那匹白马的鬃毛,“薛大人的马真是神骏,这毛色,这蹄腕,怕是西域进贡的良驹吧?”
薛怀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承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武尚书好眼力!这是太后上月赏的,说是大宛国的‘照夜白’后代。”
“难怪。”武承嗣抚掌赞叹,竟自然而然地接过马缰,“本官今日便为薛大人牵马,也算是沾沾这西域宝马的灵气。”
此言一出,周围随从无不色变。
武承嗣何许人也?太后亲侄,当朝尚书,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物。竟为一个和尚出身的幸臣牵马?这要是传出去,朝野该如何议论?
可武承嗣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一手执缰,一手轻抚马颈,甚至侧身让开道路,朝宫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怀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抖缰绳:“那就谢过武尚书了!陈将军,咱们走!”
陈子昂心中巨震,他看着武承嗣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着那丝毫不减的笑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眼底最深处,他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寒光,冷得像腊月冰窟里的反光,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可陈子昂知道不是错觉。
那是杀意。被完美掩藏在谦卑姿态下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几个人物:汉末的司马懿,面对曹爽的逼迫,可以装病数年,忍到对方放松警惕,然后一击致命;南北朝时的宇文护,能在权倾朝野时依然对皇帝行礼如仪,直到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武承嗣,就是这类人。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为薛怀义牵马,这近乎羞辱的举动,他做起来面不改色。他能藏常人所不能藏——那份对陈子昂的敌意、对薛怀义的鄙夷、对失去周兴这条爪牙的不甘,全部被那张温润面具盖得严严实实。
甚至,陈子昂产生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武承嗣或许乐于见到周兴倒台。
周兴是酷吏,是武后用来打压李唐旧臣的刀。可刀太锋利,伤人太多,迟早会反噬执刀人。如今陈子昂替武后“清理”了这把已经惹起众怒的刀,武承嗣正好可以撇清关系,甚至还能借此示好太后——看,姑姑,我连自己的手下都能舍弃,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威信。
而周兴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会有人补上。
陈子昂余光瞥向仍垂手立在原地的来俊臣。这人此刻低眉顺眼,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是恐惧,也是渴望。恐惧陈子昂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也渴望借机上位,取代周兴,成为武承嗣新的利刃。
好一盘棋。
陈子昂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到洛阳,要面对的是明枪暗箭、是酷吏的构陷、是朝堂的倾轧。可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战场在更深的水下,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心术与算计;没有正邪分明,只有利益与立场。
而他陈子昂,因为周兴之事,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片浑水。
更麻烦的是,他今日与薛怀义同行,被武承嗣亲眼看见。在外人看来,这无异于一种站队——他陈子昂,选择了投靠太后的“幸臣”一派。
武承嗣会怎么想?一个手握兵权、在边塞有声望、又敢在洛阳动刀的将军,与太后的宠臣薛怀义走得近。这对武承嗣这种志在储位的人来说,是潜在的威胁,必须消除的威胁。
“陈将军?”薛怀义在前方回头催促,“发什么呆呢?快些!平康坊的柳大家,最不喜人迟到的!”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向武承嗣微微颔首,算是告辞,然后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马蹄踏过永泰门的门槛时,陈子昂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武承嗣仍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来俊臣已悄然挪到他身侧半步之后,正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袖中比划。几个随从牵来了他们的马,却无人上马,都在等待武承嗣的示意。
那一行人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陈子昂转回头,目视前方。
宫城的高墙在两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这条出宫的甬道,他走过许多次,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漫长而压抑。马蹄声在甬道里回荡,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人无端想起牢狱中拷问时的杖击。
出了宫城,洛阳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摇晃,胡姬的歌声隐约可闻,夹杂着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孩童的嬉笑。这是活生生的、烟火人间的洛阳,与宫城里那个压抑的、充满算计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薛怀义显然更适应这里的气氛。他一出宫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策马快行几步,与陈子昂并行,压低声音笑道:“看见没?武承嗣那厮,平日里在朝堂上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在洒家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陈将军,你放心,跟着洒家,这洛阳城里没人敢动你。”
陈子昂看着薛怀义那张因得意而泛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或许是真的在示好,也可能是单纯想拉拢一个能打的武将。可他根本不明白,今日武承嗣那“低头”背后,藏着多么深的算计。
“薛大人。”陈子昂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武尚书毕竟是太后亲侄,今日之事,怕是……”
“怕什么?”薛怀义一挥手,“太后宠信的是洒家!他武承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姓武罢了。洒家可是……”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脸上的得意更盛。
陈子昂知道他想说什么。薛怀义想说的是:我可是太后的枕边人。
可这话不能说透,尤其是在大街上。隔墙有耳,更何况这洛阳城的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武承嗣的眼线。
“总之,陈将军放心。”薛怀义拍拍胸口,“你杀了周兴,替洒家出了口恶气——那厮去年还弹劾过洒家修白马寺奢靡无度呢!这份情,洒家记着。以后在洛阳,洒家罩着你!”
陈子昂苦笑。
薛怀义的“罩着”,或许能挡住一些明面上的麻烦,可挡不住武承嗣那种人的暗箭。甚至,正因为薛怀义的庇护,武承嗣会更加忌惮自己——一个能打的将军不可怕,一个能打且有可能成为政敌盟友的将军,才必须尽早除去。
他忽然想起乔知之。那位才情高绝的好友,此刻还在府中养伤。他为了窈娘,险些与武承嗣正面冲突。而自己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来俊臣之流不要动乔知之,可现在看来,或许反而把乔知之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武承嗣和来俊臣那种人,一旦认定你是敌人,便会不择手段。
而乔知之的软肋太明显——窈娘。那个让武承嗣都曾动过心思的绝世佳人。
“陈将军?”薛怀义又催促了,“一路上你想什么呢?到了,前面就是平康坊!”
第251章 平康坊的灯火
马蹄踏过平康坊青石门槛时,忠武将军陈子昂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路变了。
宫城前的石板宽阔平整,每块都打磨得能照见人影,那是皇权的规整与森严;而平康坊的街面,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积着经年的尘土与酒渍,踩上去有种软塌塌的粘腻感,像是踩在这座城市的欲望之上。
陈子昂勒住马,抬眼望去。
暮色已浓,可平康坊的灯火却将这夜晚烧得通明。不是宫城那种规整的、带着威严气的宫灯,而是各式各样的光源杂糅在一起——酒楼门前悬着的红绸灯笼在风里打转,光影摇曳如醉汉踉跄;妓馆窗棂透出的烛光透过茜纱,晕成一片暧昧的桃红;胡商开的酒肆外挂着波斯风格的琉璃灯,折射出七色碎光,晃得人眼花。
丝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成曲调,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有琵琶急弦如雨,有羌笛幽咽似泣,有箜篌空灵若梦,全都混在笑闹声、划拳声、车马声中,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浮华的气泡。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脂粉香腻得呛人,混着酒气、汗味、烤羊肉的膻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沉香屑——那是富贵人家熏衣用的,可在这地方,倒像是给欲望盖上一层欲盖弥彰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