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门前车马络绎。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子低垂,不知坐着哪家的贵人;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三五成群,笑语喧哗着往里闯;也有青衣小帽的仆人,牵着马在墙角等候,脸上写满习以为常的麻木。
陈子昂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里确实是洛阳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官员们下了朝,脱去官袍,换上便服,来这里寻欢作乐。酒酣耳热之际,平日里朝堂上不能说的话,在这里可以半真半假地吐露;政敌间的暗斗,在这里可以借着玩笑试探;各方势力的眼线,也必然混迹其中,收集着那些从醉话里漏出来的秘密。
而人心,在这里也最是浮华。
他看见一个身着绿袍的年轻官员——看品级不过八品,却在一家妓馆前大声吆喝,要最好的姑娘、最贵的酒。那神态,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整个洛阳城。可陈子昂认得那人的脸:两个月前在朝会上,这人站在末位,连头都不敢抬,奏事时声音抖得如风中落叶。
权力会让人膨胀,而平康坊的纸醉金迷,则把这种膨胀放大到极致。在这里,一个芝麻小官可以摆出宰相的架子,一个寒门子弟可以挥金如土——只要兜里还有钱,只要今夜还能醉。
“陈将军,发什么愣呢?”薛怀义在前方回头,脸上已有了三分酒意——出宫前他已在马上喝了一壶,“快些!柳大家最不喜欢迟到,上次工部李侍郎晚了一刻钟,她愣是闭门不见,害得李侍郎在门外站了半宿!”
陈子昂收回目光,策马跟上。
他知道自己该进去。与薛怀义应酬,见那位名动洛阳的柳大家,喝酒,听曲,谈笑。这是“与光同尘”必不可少的一步——既然选择了回到洛阳,既然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沾染尘埃,学会在觥筹交错间周旋,学会在笑语嫣然中观察。
同城的战场是明刀明枪,生死在一瞬间;而洛阳的战场,在这些灯火辉煌的楼阁里,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在琴弦拨动的刹那。
可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方才宫门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鸷的目光,薛怀义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自己那句关于江南漕粮的试探……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洛阳这座繁华帝都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象。
周兴满门被屠,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泡沫。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些盘踞在权力网络深处的势力,那些懂得隐忍、懂得伪装、懂得在必要时牺牲爪牙以保全自身的棋手——还在深水处蛰伏。
而他陈子昂,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惊动了他们。
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是划清底线,是为了护住乔知之和那些还在坚持的忠良之后。可现在看来,这举动或许太急、太猛了。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最终会撞上哪些礁石,又会卷起哪些暗流,此刻还难以预料。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康坊的空气入肺,带着甜腻的脂粉味和酒气,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应酬式的、略显疏淡的笑容——那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策马,跟上薛怀义,身影融入平康坊璀璨的灯火里。
那一瞬间,陈子昂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正在踏入一头巨兽的咽喉。四周的灯火是巨兽腔壁上的荧光,丝竹声是它的呼吸,而那些笑语喧哗,则是它消化猎物时满足的咕噜声。
坊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关上,将宫城的阴影、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鸷的目光,都暂时关在了外面。连同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眼前,只剩平康坊的人造白昼。
可陈子昂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夜色一样,无孔不入,慢慢渗透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看似与政治无关的风月场。武承嗣的眼线,来俊臣的探子,各方势力的耳目,必然早已混迹其中。也许此刻,就有人在某个昏暗的角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它们等待合适的时机,露出獠牙。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这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托付——乔知之的性命,那些还在暗中坚守的忠良之后的安危,还有……他心中那份不曾泯灭的道义。
这盘大棋已经开始落子。他杀了周兴,是第一步;武承嗣隐忍示好,是第二步;来俊臣畏惧退缩,是第三步。接下来该怎么走?
凭一时血气之勇是行不通的。武承嗣那种对手,不会给他第二次“通敌证据”那样的机会。需要更深的谋算,更耐心的等待,更需要……抓住真正致命的弱点。
可弱点在哪里?
陈子昂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马匹温暖的体温,那是熟悉的、属于战场的触感。
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动。
陈子昂俯身,轻轻抚摸马颈。鬃毛粗硬,带着汗液的微湿。他低声道:“别怕。”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也不知是在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
前方,薛怀义已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下马。
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如凤展翼,每层檐下都悬着数十盏红灯笼,照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红晕。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醉月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竟是当朝书法大家褚遂良——也不知是真是假。
楼前已候着几个青衣小厮,见薛怀义下马,连忙迎上来,一人牵马,一人拂尘,另一人则高声朝里通报:“薛大人到——!”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戏台上的腔调。
薛怀义显然极享受这般排场,哈哈大笑,朝陈子昂招手:“陈将军,快来!今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洛阳第一等的风流!”
第252章 陈子昂封定北侯
那一天,陈子昂却看着柳如烟,不说话。
她脸上在笑,可那双拾金叶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还有,她拾起金叶子时,目光在其中某一片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片金叶子边缘,似乎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陈子昂记下了那个记号的样子:像是一个变体的“武”字。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平康坊的灯火,果然不只是为了照明。它在照亮欲望的同时,也照见了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勾连。
金叶子上的记号,崔浥的儿子,吏部侍郎,武承嗣……
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
而柳如烟,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名妓,在这个串联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陈子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可这痛,让他更清醒了。
窗外的平康坊,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又响起来了,笑语声又喧哗起来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陈子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在洛阳城里的生存游戏,又多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对手。
或者说,又多了一枚,不知落在棋盘何处的棋子。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如墨,而那些灯火,像是墨汁里浮起的金色油花,美丽,却无法溶解于黑暗。
路,果然还长。
又过了三日,太极宫含元殿的晨钟敲响时,陈子昂已立在丹墀之下。
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青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洛阳皇宫的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将列班官员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汉白玉阶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陈子昂站在武将队列的第三排,这个位置很微妙——不前不后,既显出了陛下恩宠,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陈子昂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那套便于行动的戎装,而是一整套正式的朝服:绯色绢甲,绣着狮虎纹;腰间束十三銙金玉带,每块玉板上都刻着云雷纹;头戴鹖冠,两根雉尾高高翘起,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这身打扮让他有些不自在。北疆的风沙磨糙了他的皮肤,却没能教会他如何在这重重丝绸的包裹下呼吸自如。绢甲太紧,勒得胸口发闷;玉带太沉,压得腰杆生疼;就连脚下的乌皮靴,底子也太硬,踩在地上硌得慌。
陈子昂宁愿穿那身磨破了肘部的旧皮甲,骑在马上,让塞外的风灌满衣袍。
可这里是洛阳,是皇宫,是规矩比刀剑更锋利的地方。
“宣——忠武将军陈子昂,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一声接一声,从殿内传到殿外,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迈步上阶。
汉白玉的台阶一共九级,每级七寸高,这是天子之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执戟的金吾卫纹丝不动,甲胄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只有眼珠子随着他的移动,微微转动。
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
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金砖缝隙里蒸腾上来,混着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大殿深阔,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藻井,井心绘着日月星辰,在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流转。
那一日,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
她今日没有戴那顶沉重的九龙冠,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高髻,插一支金凤步摇,凤嘴里衔着颗拇指大的东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是一袭赭黄常服,绣着十二章纹,袖口镶着黑貂毛,雍容而不失威仪。
陈子昂在御前三丈处停步,跪拜,稽首:“臣陈子昂,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起了梁间栖着的几只燕子,扑棱棱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平身。”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陈子昂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金砖——砖面上倒映着宫灯的影子,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卿在北疆的功绩,朕都知道了。”武则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破突厥五万精骑,斩首两万,夺回黑沙城。又平定仆固、同罗部叛乱,安抚敕勒草原十五部。更难得的是,你还能整顿军纪,建设同城,使边军不扰民——这些,你和狄仁杰的奏章里,写得很详细。”
武则天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子昂能感觉到,那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周兴之事……”武则天忽然转了话题,“你做得急了一些。”
陈子昂心头一紧。
来了,果然逃不过这一问。
他正要开口解释,武则天却摆了摆手:“不过,证据确凿,通敌之罪,依律当诛。你既是奉了密旨查案,先斩后奏,也不算逾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子昂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承认了“密旨”的存在——哪怕那份密旨,根本是子虚乌有。这是皇太后给他的台阶,也是给朝野上下的一个交代。
代价是,从此以后,他陈子昂身上就打上了“奉密旨行事”的烙印,也算天后亲近之人。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天下有变。
“臣惶恐。”陈子昂低头。
“惶恐就不必了。”武则天语气温和了些,“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立国的根本。你既有功于国,朕不能不赏,也不会食言。”
她朝身旁的上官婉儿示意。
上官婉儿捧着一卷黄绫诏书上前,展开,用那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女音宣读:
“忠武将军陈子昂,夙怀忠勇,久著边功。破突厥于北疆,振军威于塞外。又能肃清奸佞,以正朝纲。功在社稷,宜膺懋赏。可进封云麾将军,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鱼袋,紫金符。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不长,字字铿锵。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早有风声,可武承嗣等百官亲耳听到诏书宣读,还是让不少人神色变幻。
不仅封定北侯,云麾将军,这是从三品的实职,掌宫禁宿卫,非心腹不得任。定北侯,虽是虚封——所谓“食邑千户”,不过是每年多领一份俸禄,并无实地——可侯爵就是侯爵,是能传诸子孙的爵位,更不用说金鱼袋和紫金符,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恩宠。
陈子昂却面不改色,聆听圣训。
第253章 陈子昂封侯背后
陈子昂顺利封侯,原因很复杂,狄仁杰、薛怀义和很多人在背后出了力。
那一天,陈子昂和薛怀义去了醉月楼,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陈子昂那天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醉月楼”的匾额。
醉月,醉月,是醉在月色里,还是醉在这人造的、永不熄灭的灯火中?
“薛大人今日来得可巧。”一个温软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陈子昂转头,看见一位女子款步而出。
是柳如烟,她那天身穿一袭水绿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裙裾上绣着疏疏的墨竹——在这满眼浓艳的平康坊,倒显得格外清雅。她梳着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耳下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最妙的是那张脸。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却生得恰到好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既有风尘女子的媚态,又藏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
这便是柳如烟了,平康坊第一等的名妓,洛阳城里很多场合出现的佳人,诗书琴画俱精,据说连当朝几位学士都曾为她赋诗,又传说她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真假假,反倒更添神秘。
“柳大家!”薛怀义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拉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