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只欠身行礼:“薛大人安好。这位是……”她目光转向陈子昂,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探究。
“这位是陈子昂陈将军!刚从同城回来,杀了叛逆周兴满门的大英雄,陛下都夸他!”薛怀义拍着胸脯介绍,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子昂心中苦笑。薛怀义这和尚,真是……唯恐天下不知。
果然,周围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忌惮。
柳如烟却神色不变,只又欠身一礼:“原来是陈将军。将军在北疆和同城的威名,妾身早有耳闻。今日又得见,幸甚。”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陈子昂的军功,又巧妙避开了“杀周兴”这个敏感话题。
陈子昂拱手还礼:“柳大家客气。”
“二位请进。”柳如烟侧身让路,“雅间已备好,酒菜马上就来。今日还有新排的《霓裳羽衣》片段,请二位品鉴。”
薛怀义大笑着往里走。陈子昂跟在后面,踏入醉月楼的门槛。
那一瞬间,楼内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丝竹声更响了,笑语声更亮了,酒气更浓了。大厅里坐满了客人,锦衣华服,推杯换盏。台上正有歌姬在唱小调,声音甜腻如蜜。
陈子昂目光扫过。
他看见角落里坐着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在低声议论什么,见他进来,立刻噤声;看见二楼栏杆边,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人正俯视大厅,目光与自己相接时,微微颔首——那是御史台的一位副丞,陈子昂在朝会上见过;还看见楼梯转角处,一个青衣小厮匆匆上楼,手里端着托盘,可眼神却机警地四处打量。
果然,这里从不只是风月场。
柳如烟引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房间宽敞,陈设精致。墙上挂着吴道子的山水画摹本——虽不是真迹,但笔意已得七八分神韵。窗前设着琴台,摆着一张焦尾古琴。西侧有屏风,绣着《洛神赋》的场景。东侧则是一张大圆桌,已摆好了冷盘。
“二位稍坐,妾身去吩咐热菜。”柳如烟说罢,翩然退下。
薛怀义一屁股坐在主位,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叹道:“好酒!醉月楼的‘杏花春’,整个洛阳找不出第二家!”
陈子昂在次席坐下,端起酒杯,却不饮,只轻轻晃动着。酒液在白玉杯里荡漾,映着窗外的灯火,碎成点点金光。
“陈将军,”薛怀义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武承嗣那厮,你可瞧见了?啧啧,堂堂礼部尚书,太后的亲侄,未来的魏王,在洒家面前,还不是得低头牵马?哈哈哈!”
他笑声很大,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陈子昂放下酒杯,淡淡道:“武尚书能屈能伸,非常人可比。”
“能屈能伸?”薛怀义嗤笑,“那是怂!洒家最瞧不上这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像洒家,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痛快!”
陈子昂看着薛怀义那张因酒意和得意而泛红的脸,心中暗叹。
这人或许是真的痛快,可这种痛快,能维持多久?武承嗣今日的“屈”,是为了来日更大的“伸”。而薛怀义今日的“伸”,说不定已埋下了日后祸根。
正想着,门帘掀开,柳如烟领着几个侍女进来上菜。
热菜一道道摆上:清蒸鲈鱼、红烧鹿筋、蜜汁火方、翡翠虾仁……都是精细菜式,色香味俱佳。最后上了一坛酒,泥封刚开,满室生香。
“这是窖藏三十年的兰陵美酒。”柳如烟亲自为二人斟酒,“薛大人最爱这一口。”
薛怀义眼睛更亮了,连饮三杯,大呼过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柳如烟击掌,便有几个乐伎抱着乐器进来,在屏风后坐定。琵琶先起,如珠落玉盘;箜篌跟上,似流水潺潺;箫声加入,若空谷回音。
奏的正是《霓裳羽衣》的片段,虽已不全,但残留的片段依然华丽缥缈,恍如仙乐。
薛怀义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
陈子昂却无心欣赏。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她坐在琴台边,纤指轻抚琴弦,却不弹,只静静听着。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又或扫过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这女人不简单。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高声争执,夹杂着女子的惊呼。
柳如烟眉头微蹙,起身道:“二位稍坐,妾身去看看。”
她刚走到门口,门帘却被猛地掀开。
一个锦衣少年踉跄冲进来,满面通红,显然喝多了。
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模样的汉子,想要拉他,却被他甩开。
“柳……柳大家!”少年舌头打结,“我、我出五百金!今夜,你陪我!”
满室寂静。
乐声停了。薛怀义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子昂握住了酒杯。
柳如烟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崔公子醉了。来人,送崔公子回府。”
“我没醉!”少年咆哮,“我爹是崔浥!吏部侍郎!你、你一个妓子,装什么清高!五百金不够?一千金!一千金总够了吧!”
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哗啦啦撒在地上。
金光闪闪,映着烛火,刺眼得很。
薛怀义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哪来的小畜生!敢在洒家面前撒野!”
那少年这才看见薛怀义,酒醒了一半,脸色白了:“薛、薛大人……”
“滚!”薛怀义一脚踢翻凳子。
那少年连滚爬爬跑了,家仆连忙捡起金叶子,跟着逃了出去。
门帘落下,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可那阵喧哗留下的余波,还在空气里震荡。
柳如烟俯身,一片片拾起地上残留的金叶子,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拾完了,她直起身,朝薛怀义和陈子昂歉然一笑:“让二位见笑了。崔侍郎的公子,年轻气盛,多饮了几杯。”
薛怀义余怒未消:“崔浥那老东西,教出的好儿子!”
经过一番曲折,陈子昂和薛怀义、柳如烟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了!
第254章 新任云麾将军
武则天的这份封赏,重得有些出乎意料,除了封定北侯,还有云麾将军,领安西都护,这意味着陈子昂实现了封侯拜将的殊荣,他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安西四镇目前的状况,到底有多差,他心里也没底。
但陈子昂再次跪拜:“臣,谢皇太后隆恩。”
“起来吧。”武则天微微颔首,“定北侯这个封号,是朕亲自拟的。北疆安定,望你日后,能不辜负这个‘定’字,在西域再立新功。”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太后和陛下知遇之恩。”
标准的谢恩词,说得滴水不漏。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二十有几了?”
“回太后,臣二十有七。”
“二十七……”武则天沉吟,“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云麾将军的差事,是稳住西域和安西四镇,这不比北疆轻松,你要用心。”
“臣明白。”
“退下吧。”
“臣告退。”
陈子昂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一直到踏出含元殿的门槛,背上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减轻。
晨光已大亮,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将整个宫城染成金红色。飞檐上的鸱吻在朝阳里闪着金光,像要腾空飞去。
陈子昂站在高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空气入肺,冲散了殿内那股子甜腻的熏香味。他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恭喜定北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回头,看见狄仁杰正从殿内走出,这位体型微胖的冬官侍郎今日穿一身紫色朝服,腰束皇太后御赐的玉带,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的笑容。
“狄公。”陈子昂拱手。
狄仁杰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远处的朝阳:“今日封赏,陛下是真心看重你。云麾将军,安西都护,这位置……不容易。”
话说得含蓄,可陈子昂听懂了。
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洛阳的权力核心圈——或者说,踏入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这大将军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是刀尖上跳舞。要防外敌,更要防内鬼。
要忠于陛下,又不能开罪各方势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子昂明白。”陈子昂低声道,“还要多谢狄公举荐。”
狄仁杰摇摇头:“举荐你的,不止老夫一人。薛住持在陛下面前,也说了不少好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要记住,今日的恩宠,源于昨日的功劳,也源于……某些人的需要。”
陈子昂心中一凛。
需要?谁的需要?陛下的需要,武承嗣的需要,还是……某种平衡的需要?
“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既能震慑外敌,又能敲打内臣酷吏的刀。”狄仁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你,恰好出现了。但刀太锋利,用久了,会伤着手。所以——”
他忽然停下,转头看着陈子昂,目光深邃:“所以陛下给了你侯爵,却只是虚封。这是恩宠,也是警告。让你风光,却不让你有实封的根基。让你掌禁军,却让你时时刻刻记得,你的荣辱,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陈子昂沉默。
他何尝不明白。这份封赏,看似荣宠至极,实则处处是机锋。云麾将军是实权,可这实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定北侯是爵位,可这爵位没有封地,形同虚设。陛下既要用他,又要防他;既要抬举他,又要让他无根无基。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子昂……谨记。”陈子昂缓缓道。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记在心里就好。走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让旁人看出心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朝臣们正三三两两散去,见陈子昂过来,纷纷上前道贺。有真心实意的,有虚情假意的,有探究打量,也有忌惮疏离。陈子昂一一还礼,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陈将军——不,该叫定北侯了!”薛怀义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
他今日也穿了朝服,可那身紫袍穿在他身上,总有些别扭,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他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子昂的手臂:“走走走!今日洒家做东,咱们去平康坊,不醉不归!”
周围几个官员神色微妙地别过脸去。
陈子昂苦笑:“薛大人,今日还要去门下省和尚书省衙门交接……”
“交接什么!明日再说!”薛怀义不由分说,“今日是你封侯的大日子,必须好好庆祝!柳大家那儿,洒家已经派人去说了,让她备好最好的酒,最妙的曲子!”
他说得大声,引得更多人侧目。
陈子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不屑,有讥讽,也有深深的算计——看,这个新晋的定北侯,果然和薛怀义是一路的。
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到的。
又或许,是某些人希望别人看到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子昂终于点头。
“这才对嘛!”薛怀义哈哈大笑,拉着他往外走。
走出宫门时,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
含元殿在朝阳里巍然屹立,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在同城边塞的清晨,那时他一个人骑马出营,塞外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地平线上,太阳升起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是纵马驰骋的天地。
而如今,他站在洛阳的宫门前,身后是重重殿宇,身前是熙攘街市。天地依旧广阔,可他能驰骋的地方,却只剩下这一方棋盘。
云麾将军,安西都护,定北侯。
听起来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