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55节

  陈子昂继续说:

  “他有地方可守。有念想可守。有师父可守。我呢?”

  他望着狄仁杰,望着那张清瘦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我守什么?守这座西国公府?守那三千户实封?守那个‘西国公’的名号?”

  他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谢恩结束,”他说,“我还是回西域。”

  狄仁杰愣了一下。

  “回西域?”

  “嗯。”陈子昂说,“回安西四镇。”

  他转过身,望着那匹正在打盹的马。马的眼睛半闭着,尾巴轻轻地甩着,甩一下,停一下,又甩一下。

  “狄公,你知道安西都护府是什么地方吗?”

  狄仁杰说:“大唐最西边的都护府。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四镇之地。西控突厥,北御吐蕃,南接天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他说,“三年,比我在长安待的十年,更像活着。”

  他走到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在长安,我是陈子昂。写诗的陈子昂,上书的陈子昂,被贬的陈子昂,回乡的陈子昂。永远是那个‘陈子昂’。”

  他顿了顿。

  “在安西,我不是陈子昂。我是大将军,是都护,是带着两万人马翻雪山、过戈壁的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走我想走的路。”

  他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说,我该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看着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在汴州做判佐,干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去并州。并州苦寒,谁都不愿意去。他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比汴州更适合他。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边疆。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朝堂。

  他不知道陈子昂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洛阳城里的灯火能点亮的,是雪山上的雪光,是戈壁上的月光,是大清池的波光。

  “伯玉,”狄仁杰说,“你问我,我就说一句。”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辈子,”狄仁杰说,“最得意的时候,不是今天封国公的时候。是在缚喝国,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是在滥波,那道铁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健驮逻,那座塔保住的时候。是在那烂陀,那个老僧送你经卷的时候。”

第329章 守护边疆

  狄仁杰看着陈子昂的眼睛。

  “那些时候,你在哪里?”

  陈子昂没有说话。

  “你在西域。”狄仁杰说,“你在路上。你在做你该做的事,安邦定国。”

  他顿了顿。

  “所以,你问我该不该回去,自己往哪里去,我的答案是——”

  他指着西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边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此时确实只有边疆才是他的方向。在西域,大食国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眼睛望着西边,望着那一片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还有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

  “狄司马,”他说,“谢谢你。”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陈子昂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准备走了。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狄仁杰。

  “狄司马。”

  狄仁杰抬起头。

  “你在洛阳,好好等。”陈子昂说,“等那个人想起你的时候,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你会回长安的。你会当宰相的。”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在安西,替你守着西边。”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国公,一路保重。”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

  “狄司马,保重。”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微微摇晃的身影上。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仆陈伯从门里探出头来。

  “老爷,人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那位国公,”老仆说,“是个好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是啊。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月光洒在院门上,洒在那块旧匾上,洒在“司马府”那三个已经褪色的字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陈子昂骑马穿过洛阳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支单调的曲子。

  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天街,穿过天津桥,穿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走到天津桥上,他勒住马,停下来。

  桥下是洛水。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水声潺潺,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也在这桥上站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刚中了进士,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那时候的洛水,也是这样,泛着粼粼的波光。

  那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孤独,而是迷路。

  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回安西。

  回那个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仗的地方。

  回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身边。

  回那两万人马曾经走过的地方。

  回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他望着洛水,望着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波光,望着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走下天津桥,走过天街,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坊巷,走到西国公府门前。

  他在门前勒住马,望着那块新挂的匾。

  “西国公府”

  黑底金字,在晨曦中隐隐发光。

  他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一角渐渐泛白的天空。

  管家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

  “国公,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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