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太平公主看着他。
“武攸暨。”
两个人都不说话。
红烛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武攸暨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苦,很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公主,”他说,“你知道吗,她死的那天,我蹲在她身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我不敢摸她的脸。我怕摸到凉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还是摸了。真的是凉的。”
太平公主的眼睛湿了。
但她没有哭。
武攸暨看着她。
“公主,我不怪你。”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武攸暨说:“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的。”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
“我从小就不争。”他说,“不争官,不争权,不争名,不争利。我以为只要不争,就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能和她一起,过完这辈子。”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不争,也会死。”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武攸暨。”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太平公主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很干净。现在也干净,但干净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洗掉了所有的颜色。
“我会让你活着。”她说。
武攸暨看着她。
“公主。”
“嗯。”
“你是个好人。”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但好人,在这洛阳城里,活不长。”
他转过身,又望着那轮月亮。
“咱们两个,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太平公主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大红的婚床上,照在那些燃烧的红烛上。
红烛还在燃烧。
一滴一滴的烛泪,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红红的堆。
像是血。
又像是泪。
天亮的时候,洛阳城又下雪了。
雪花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落在天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太平公主府新挂的红绸上。
那些红绸是昨天刚挂上去的。大婚的喜气还没散,红彤彤的一片,在雪里显得格外刺眼。
太平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红绸,望着那些雪。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昨晚上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一闭眼就是那些脸——母亲的脸,武承嗣的脸,来俊臣的脸,还有那张死去的、不认识的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她不记得了。或者根本没问过。
武攸暨的妻子。姓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她一概不知道。
只知道她死了。
被杀了。
因为自己。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下来,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雪天冷。”武攸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平公主微微侧过脸,看见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和昨天一样,干净得像是被洗过。
“你不睡了?”她问。
武攸暨摇了摇头。
“睡不着。”
他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那些红绸,那些雪。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撕棉絮。落在红绸上,红白相间,格外分明。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梅花上,把那些开着的花压得低低的。
过了很久,太平公主忽然开口。
“你恨我吗?”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太平公主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武攸暨也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恨也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和洛阳城里那些人都不同。
第345章 太平公主的野心
武攸暨不掩饰,不伪装,不装模作样。
他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
太平公主心想,这样的人,在这洛阳城里,活不长。
“武攸暨。”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武攸暨想了想。
“因为陛下想让我娶你。”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不是。”
武攸暨看着她。
太平公主说:“因为我挑的。”
武攸暨愣了一下。
“你挑的?”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那一百多页的名录,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武承嗣,不要。武三思,不要。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的,都不要。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武攸暨,右卫中郎将,年二十七,身长七尺五寸,相貌端正,性情温和,不喜言辞,不好争斗。”
她看着他。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就要这个。”
武攸暨沉默着。
太平公主继续说:“我派人去查你。查了一个月。他们说,你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党。每天就是当差、回家、读书、练剑。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笨,但你不在乎。”
她笑了笑。
“我听了很高兴。我想,就是他了。不争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武攸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剑,握了很多年。握得很稳,从来不抖。但现在,它们在抖。
“可是,”他轻声说,“她还是死了。”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