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这几封信,你怎么看?”
来俊臣跪下去:“陛下,臣以为,不可不查。陈子昂手握重兵,久在西域,若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在北疆,还跟敕勒川的铁勒部族首领称兄道弟……”
武则天看着他:“你觉得他有异心?”
来俊臣低着头:“臣不敢妄断。但既有举报,就应彻查。”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她望着那片光,望了很久。她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北疆和安西回来的大将军。他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系着金带,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也不讨厌。至少,那是真的。陈子昂是她一手提拔的,但是现在需要明确他的态度,对武周的态度!
“查。”武则天转过身,看着来俊臣。
来俊臣叩头:“臣遵旨。”他站起来,退了出去。武则天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她走回御座上,坐下,闭上眼睛。
来俊臣带着人来到西国公府的时候,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信。信是写给康必谦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康老,最近我想起大非川的雪,想起小妹和陈光,洛阳这边的事快结束了,我就回安西。”写到这里,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来俊臣带着十几个爪牙,正站在那里。
第413章 太平公主的野心
来俊臣带人来到西国公府上,他穿着一身浅绯色的袍子,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得意洋洋。
“西国公,”来俊臣拱了拱手,“打扰了。”
陈子昂看着他:“无事不登门,来中丞有事?”
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陛下有旨:西国公陈子昂,涉嫌勾结吐蕃,图谋不轨。着即收押,交来俊臣严审。钦此。”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着那卷黄绫,密旨是真的无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西国公,”来俊臣笑了,“请吧。”
陈子昂点了点头:“来俊臣,本国公警告过你吧,你想清楚后果了吧。”
“下官也是奉旨办差!”来俊臣说。
“有些差,会送命的!”陈子昂说。
来俊臣尴尬一笑,说:“西国公你先去丽景门一趟吧,那里有你的一些老朋友。”
丽景门的大牢,陈子昂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来看狄仁杰,这一次是自己进来。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墙上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坐在这里,吃着羊肉面,写着那块血布。狄仁杰能撑过去,他也必须撑过去。
来俊臣是在第二天提审陈子昂的。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摆着案几,案几上放着那三封告密信。他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陈子昂。
“西国公,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子昂看着他:“不知道。”
来俊臣笑了:“有人告你,说你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这里有信为证。”他拿起一封信,晃了晃。
陈子昂看着他:“信是谁写的?”
来俊臣摇了摇头:“西国公,这个不能告诉你。朝廷制度,告密者的身份,要保密。”
陈子昂点了点头:“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辩?”
陈子昂说:“辩什么?我辩了,你就不查了吗?我辩了,你就信了吗?”
来俊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认了,我可以替你求情,魏王一句话的事儿。”
“魏王要我认什么?”陈子昂看着他:“来中丞,你知道我在安西杀了多少吐蕃人吗?”
来俊臣愣了一下。
陈子昂说:“论赞拔,论恐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吐蕃兵。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犯我边境。我守安西,不是因为我喜欢打仗,是因为那里有大唐的百姓。你说我勾结吐蕃,我无话可说。你问陛下,陛下信不信?”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武则天,想起她说“查,交给来俊臣查”。她没说“杀”。她说“查”。查不出来,就得放。放了他,就是放虎归山,自己就危险了,他想起陈子昂的警告,想起被他屠杀满门的周兴。额头直冒冷汗,内衣也被汗水湿透了。
“西国公,”来俊臣站起来,“你不招的话,就先回去休息,等下官查清楚了,自然放你。”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走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将了一军之后的笑。
大牢里,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继续写信。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她说“我等你”。他想起陈光,想起他喊“阿耶”时的样子。
陈子昂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被俘后坐在牢里,等着。等什么?等死。还是等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陈子昂睁开眼睛,望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着,跳着,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陈子昂入狱的消息传出去,洛阳城没什么动静。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议论。来俊臣的人到处都是,谁多说了几句,夜里就会有敲门声。
掌管内卫的太平公主是在当天第一时间知道的。她正在后园里看梅花,梅花开了,红红的,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她看了很久,忽然对身后的女官说了一句:“来俊臣越来越不像话了。”
女官低着头,轻声说:“确实不像话!连西国公都敢动……”
太平公主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换了身衣裳,没穿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穿了一件素色的。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对女官说:“备车。进宫。”
女官愣了一下:“公主,这会儿?天都黑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系紧了披风的带子。
女官不敢再问。
太平公主的马车驶过天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马车辘辘地驶过,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显得格外响。
太平公主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她在想一件事。
陈子昂。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将军,那个在天竺收了二十三国的人,那个在碎叶城下打退吐蕃十几万大军的人。他在北疆的时候,平定突厥;在安西的时候,是安西的柱石。他回了洛阳,就成了洛阳的囚徒。
太平公主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去安西四镇的那天晚上,在梅花树下,她对他说:“我要你为我所用。”他说:“臣只是个武将。”她说:“你可不只是一个武将,你能做得多了。”
现在他被抓了。来俊臣要杀他。
太平公主不能让他死。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有用。安西需要他。大唐需要他。她的野心需要他。如果陈子昂能支持她,将来武则天的位置,她未必不能坐一坐!她是武家的儿媳,但她姓李!
第414章 太平公主求情
太平公主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太平公主下了车,径直往里走。守门的侍卫见了她,赶紧行礼。她看也不看,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道门,一直走到万象神宫后面那座偏殿。
偏殿里亮着灯。武则天还没睡。她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见太平公主进来,她抬起头:“太平,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跪下去:“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武则天看着她:“起来说话。”
太平公主站起来。她没有拐弯抹角:“西国公陈子昂。来俊臣把他抓了。说他在安西勾结吐蕃,图谋不轨。女儿不信。内卫没有任何线索,母亲信吗?”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书,看着太平公主。那双眼睛很老,很累,但还是很亮:“这事儿朕知道。你信他?他跟狄仁杰和李昭德都走得很近。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和凤阁的宰相搅和在一起,他想干什么?”
太平公主说:“估计也是迫不得已。原来他很有分寸的。女儿信他。他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吐蕃人。他会勾结吐蕃?笑话。”
武则天没有说话,陈子昂什么罪名她并不关心,她只想敲打一下他。
太平公主继续说:“来俊臣想杀他,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和狄仁杰走得近。母亲,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了。现在轮到陈子昂了。再杀下去,朝中还有谁能替母亲守住安西?”
武则天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
太平公主低下头:“女儿不是替他说话,女儿是为天下和母亲说话。”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你回去吧。”武则天说。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母亲——”
武则天没有回头:“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朕自有分寸。”
太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武则天站在窗前,听着女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平公主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事就跑到她面前,跪下来,求她。那时候她什么都答应。现在她长大了,不常来了。来了,也是说正事。她忽然觉得,有点累。而且太平公主的心思,也复杂了,自从她的第一任丈夫死后。
武则天走回榻上,坐下。拿起那卷书,又放下了。她在想陈子昂。
那个人的身影,很多年了,站在朝堂上,无论是穿着绿袍,还是穿着紫袍,腰杆挺得笔直。
即便是当正九品的麟台正字,八品的右拾遗,他看她的眼神,都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是一种为国家干实事问心无愧的眼神。
武则天想起来俊臣,那个人也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低着头,脸上带着笑。他看她的眼神,是恐惧,是讨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在杀谁。但她需要他。需要他来杀人。杀那些她不想亲手杀的人。杀那些她不想得罪的人。杀那些她不想看见的人。
武则天也知道,来俊臣的背后是武承嗣。
可这一次,武承嗣和来俊臣要杀的是陈子昂。她不想杀陈子昂。至少,现在不想。北疆、西域都需要陈子昂这样的猛将,武周需要安定的边疆。
武则天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叫来内侍:“送去丽景门,交给来俊臣。”
内侍接过纸,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来俊臣接到武则天的敕书时,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夜宵。他吃得简单,一碗羊肉面,一碟咸菜,一壶酒。面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内侍把敕书递给来俊臣,他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敕书上只有几行字:“陈子昂一案,交太平公主会同审理。来俊臣不得擅专。”
来俊臣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敕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有点涩,但他没有皱眉。
“太平公主,”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她要插一脚?”
侯思止站在旁边,脸色也很不好:“中丞,怎么办?”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坐在牢房里,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他知道,有太平公主插手,这案子就不好办了。太平公主不是一般人。她是武则天的女儿,是最受宠的女儿,是能在母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她要是保陈子昂,他很难动他。
“不急。”来俊臣说,“公主来了,就让她审。审不出什么,还得放。放了他,以后再找机会。”
侯思止点了点头。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陈子昂,”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你运气好。有公主替你说话。但你别高兴太早。我还没输。”
太平公主第二天就去了丽景门。她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侍卫。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女官,坐着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从公主府出发,往丽景门去了。街上的人看见那辆马车,纷纷闪到路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的车?”有人答:“太平公主。”然后就没有人再说了。
那辆马车在丽景门口停下。太平公主下了车,看着丽景门的那扇铁门。铁门很厚,上面钉着铜钉,铜钉上锈迹斑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第415章 武则天的分寸
来俊臣故意在大堂上等着她。他穿着浅啡色的袍子,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公主大驾光临,下官忙于公务,没有提前知晓,有失远迎。”来俊臣躬了躬身。
太平公主看着他,开门见山:“来中丞,陈子昂在哪里?”
来俊臣说:“在大牢里。公主是要提审吗?公主你千金之躯……”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少废话,带路。”
来俊臣无奈,侧身让开路:“公主请。”
大牢里,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铁门开了。
太平公主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上只插着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