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国公。”她说:“你受委屈了。”
陈子昂站起来,拱了拱手:“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平静的脸。她再次想起那天晚上,在梅花树下,他对她说:“臣只是个武将。”她说:“你能做得多了。”现在他在这里,在牢里,等着被审,等着被杀。
“你还好吗?”太平公主问。
陈子昂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托陛下的照顾,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来俊臣:“来中丞,陈子昂的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
来俊臣说:“还在查。有人告他勾结吐蕃,但证据不足。”
太平公主说:“证据不足,那就放了。”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公主,这不合规矩。陛下让臣查,臣就得查清楚。查不清楚,不能放。”
太平公主看着他:“来中丞,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来俊臣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查到。”
太平公主说:“什么也没查到,那就是没有罪。没有罪,就得放。”
来俊臣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武则天,想起她说“陈子昂一案,交太平公主会同审理”。她说的是“会同审理”,不是“交由公主审理”。他还有权。他还能查。
“公主,陛下只是让你会同审理。”来俊臣说,“臣再查几日。查不到,再放不迟。”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来俊臣在想什么。他在拖。拖到武则天忘了这件事,拖到陈子昂死在大牢里。她不能让他再拖。
“来中丞,”太平公主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我们梅花内卫,也有我们的职责和手段,本公主也会把查到的结果,直接呈给陛下。”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太平公主,看着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平公主的母亲,是武则天。她要想在母亲面前告他的状,比他容易得多。
“公主,”他说,“臣明白了。但是魏王……”
“按国法办。”太平公主说:“另外,你要是敢让西国公受一点委屈,小心你的狗命!”
说完,太平公主转过身,看了陈子昂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子昂看见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在说“我会救你出去”的光。
太平公主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他自然明白太平公主亲自来丽景门的意思,她是要他记得自己的恩情,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她伸出了援手!但这救命之恩,不是白救的。
太平公主回到府里,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书房,坐下,拿起笔。她要写一封信,写给武则天。信写得很短:“母亲,陈子昂无罪。来俊臣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女儿以为,该放了。”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笔,没有封,也没有送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株梅花上。她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问母亲:“母亲,这天下是谁的?”母亲说:“是朕的。”
太平公主又问:“那朕是谁?”母亲笑了。
“朕是你母亲,有一天,或许给你。”
太公公主那时候不懂这是不是玩笑话。现在她懂了。母亲是天下,天下是母亲。
要救陈子昂,不能只靠一封信。
她得让母亲自己想放。
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备车,马上进宫。”她对女官说。
女官愣了一下:“公主,这会儿又进宫?”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系紧了披风的带子。
武则天正在偏殿里批奏章,见太平公主进来,抬起头。
“太平又来了?”
太平公主跪下去。“母亲,女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武则天看着她:“什么事?”
太平公主说:“来俊臣查陈子昂,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为什么还不放?”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笔,看着太平公主:“你觉得呢?”
太平公主说:“女儿觉得,来俊臣不是想查陈子昂。他是想杀陈子昂。杀给那些人看。杀给朝中的大臣看。谁和他作对,谁就得死。”
武则天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继续说:“母亲,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了。现在轮到陈子昂了。再杀下去,朝中还有谁能替母亲守住安西?”
武则天看着她:“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
太平公主低下头。“女儿不是替他说话。女儿是为天下说话。”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皇宫的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陈子昂的事,朕会处理,自有分寸。”
太平公主看着武则天,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武则天走回榻上,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叫来内侍:“送去丽景门。交给来俊臣。”
第416章 薛怀义求情
陈子昂被抓进丽景门的那天,薛怀义正在白马寺的秘密阁楼上喝酒。他喝的不是普通的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色如琥珀,入口甘甜。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最近的薛怀义喜欢这种感觉。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因为他感觉到武则天对他没有原来的热情似火了,称帝之后她对佛法也更冷淡了。
小沙弥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色很不好。
“主持,出事了。”
薛怀义放下酒杯:“什么事?”
小沙弥说:“西国公陈子昂,被来俊臣抓了。说是勾结吐蕃,图谋不轨。”
薛怀义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涩味。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堂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来俊臣,”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他又开始乱咬人了。”
薛怀义和陈子昂算朋友。几年前他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喝过几次酒。谈不上很深的交情,但也谈不上过节。他记得陈子昂对他说过一句话:“不要招惹武家人。”那时候他觉得陈子昂在吓唬他。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吓唬,是提醒。这个人,是个好人。
“过来。”薛怀义没有回头。
小沙弥走上前:“主持,你吩咐。”
薛怀义说:“备马。进宫。”
小沙弥愣了一下:“主持,这会儿进宫?天都黑了,陛下睡了吧?”
薛怀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楼。
小沙弥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薛怀义进宫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宫阙上方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他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像是敲在心上。
武则天的内侍在前面引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薛怀义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他知道这些内侍怕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是“女主”的人。他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至少,现在还能。
深夜里,武则天还没有睡,在偏殿里批奏章。她批得很慢,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薛怀义走进来,跪下去:“陛下。”
武则天抬起头,看着他:“这么晚了,进宫什么事?”
薛怀义说:“陛下,臣听说陈子昂被抓了。”
武则天放下笔:“你听谁说的?”
薛怀义说:“外面都在传。”
武则天看着他:“你来找朕,就是为了说这个?”
薛怀义跪在那里,低着头:“陛下,臣想替陈子昂说句话。”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薛怀义说:“陈子昂不是谋反的人。他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吐蕃人。他要是想谋反,早反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武则天看着他:“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跟太平一样。”
薛怀义抬起头,看着武则天。那张脸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听。
薛怀义继续说:“陛下,臣不是替他说话。臣是为陛下着想。安西四镇,是陛下的安西四镇。陈子昂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俊臣说他谋反,有证据吗?没有。没有证据就抓人,朝中的大臣会怎么想?那些守边的将士会怎么想?”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你回去吧。”她说,“朕知道了。”
薛怀义跪在那里,没有动:“陛下——”
武则天没有回头:“朕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薛怀义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在感业寺里念经的那个尼姑了。她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她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欠陈子昂一个人情。几年前陈子昂提醒他,不要招惹武家人。他听了,虽然没当回事,但听进去了。现在,他该还了。
薛怀义叩头:“臣告退。”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身后,武则天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一动不动。
薛怀义没有回白马寺。他去了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也没睡觉,正在后园的亭子里赏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池子里的冰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上只插着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
薛怀义走进来,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并不避讳:“鄂国公,这么晚了,什么事?”
薛怀义在她对面坐下:“公主,陈子昂被抓的事,你知道了吧?”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知道。”
薛怀义说:“你打算怎么办?”
太平公主看着他:“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薛怀义说:“我进宫了。见了陛下。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挺仗义。”
薛怀义笑了:“不是仗义。是还人情。他提醒过我,不要招惹武家人。我没听,但我记着。”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你说了什么?”
薛怀义说:“我说陈子昂不是谋反的人。安西四镇和西域需要他。”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陛下怎么说?放人吗?”
薛怀义摇了摇头:“陛下让我回来了。”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望着那轮月亮:“薛怀义,你知不知道,来俊臣背后是谁?”
薛怀义说:“武承嗣。”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武承嗣想当太子。陈子昂挡了他的路。不是陈子昂想挡,是陈子昂在安西有功,陛下器重他。武承嗣怕他回来,怕他坏了事。所以要除掉他。”
薛怀义看着她:“公主,你能救他吗?”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他:“需要你帮忙。”
薛怀义愣了一下:“我?我能帮什么?”
太平公主说:“你再去见陛下。求她放了陈子昂。你一个人去,不够。我也去。两个人去,比一个人管用。一次不够,那就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