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哈里发遣使求见大唐安西都护陈子昂将军!”
陈子昂坐在总督府的大厅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使臣。
使臣利卡德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哈里发陛下遣臣前来,请求罢兵修好。大食愿与大唐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陈子昂看着他,没有说话,这帮阿拉伯人,这么嘴硬!真以为自己打赢了?还有谈判的筹码?
大食使臣利卡德抬起头,又低下头去:“哈里发陛下还命臣带来了谢礼。黄金一千两,香料五百斤,良马百匹,舞姬二十名。请将军笑纳。”
陈子昂看了那些箱子一眼:“你们的意思是求和?”
使臣利卡德愣了一下。“将军,黄金和舞姬,是哈里发的一片心意……”
陈子昂说,“告诉你们的哈里发。我陈子昂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是来告诉他一句话。”
使臣弯下腰去:“将军请讲。”
陈子昂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个使臣,看了很久。
“你们的哈里发,终于肯和谈了?”
使臣的腰弯得更低了:“哈里发陛下说,陈将军是不世出的名将。大食不愿与大唐为敌。先前的战事,全是误会。”
“误会。”陈子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暗中帮突厥人屠戮唐朝子民;五万大军东征碎叶,也是误会?”
使臣不敢抬头:“是臣下愚钝,未能阻止战端。哈里发陛下已将主战之臣全部罢黜。”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使臣面前。
“那好,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带回去,一个字也不要改。”
使臣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将军请讲。”
“西域是大唐的。大马士革也是大唐的!从今天起,大食的兵,不要再往东踏一步。”
“臣一定转达。”
陈子昂点了点头:“去吧!记住,西域是大唐的,大马士革也是。从今天起,大食的兵,不要再往东踏一步。踏一步,我就再往西走一程。你踏一步,我走一程,打到巴格达,走到你们无路可走为止。”
使臣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一定转达。”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着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着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着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着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内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内战,比如绥芬战役等,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并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卷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第447章 武则天的诏书
陈子昂西征大捷的捷报传到洛阳的时候,天气已经微凉。
万象神宫庑殿顶上的瓦片结了霜,白花花一层,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内侍杨思勖捧着西域军报从宫门外一路小跑进来,靴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跑进偏殿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倒。
“陛下,西域急报,西国公陈子昂攻克大马士革,西征大捷!大食哈里发遣使求和。”
武则天正在批奏章,朱笔顿了一下,洇在纸上,洇成一团红。她没有看那团红晕,只是放下笔,接过军报,展开。
武则天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军报合上,放在案上,抬起头。上官婉儿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只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就沉下去了。
“陈子昂。”武则天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她一路提拔的将领,如今继续开疆拓土,把大唐的疆域拓展到了木鹿城,泰西封,大马士革,中亚已经成了大唐的领土,武周帝国的版图进一步扩大。
这是好事,但是这个功劳,该如何赏赐?陈子昂已经封了镇国公,再封就是郡王了。但是异姓封王,只有汉朝开国时有过。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新明堂的高处,俯视整个洛阳城:这里跟长安一百零八坊类似,坊市整齐,街道宽阔,行人如蚁。这是她的城,她的天下。而西域,在中亚,那块她从未去过的土地,那座她在梦里才见过的白色大城,如今也成了武周帝国的国土。
“传魏王武承嗣。”武则天让身旁的上官婉儿拟旨。
半个时辰后,魏王武承嗣走进偏殿的时候,武则天站在窗前。跪拜礼之后,魏王武承嗣拱了拱手:“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他:“承嗣,西域传回的军报,你看了吗?”
“刚看过了。”
“你怎么看?”
魏王武承嗣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军报,然后抬起头。
“陛下,陈子昂打得好。大马士革拿下了,大食人的心气被打散了。但打下来是一回事,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武则天点了点头:“继续说。”
“大马士革距碎叶几千里。中间隔着沙漠,隔着两河,隔着波斯旧地。粮草运不过去,援军调不过去,朝廷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不如叫陈子昂撤了!”魏王武承嗣顿了顿,“撤了,还可以卖大食人一个人情。”
武则天看着他:“承嗣,你还是老样子。别人报喜,你报忧。”
魏王武承嗣说:“臣不是报忧。臣只是说,仗打完了,如果守不住,就该议和了。”
武则天收起笑容,转过身,又望向窗外:“你怎么知道陈子昂守不住?”
魏王武承嗣走到她身后,没有走得太近,停在三步之外,明显是有备而来,分析得头头是道:
“大食人遣使求和,是他们先低的头。他们低了头,陛下就有台阶下。议和对朝廷有三利。其一,安西四镇连年征战,将士疲敝,粮草靡费,休养生息是当务之急。其二,大食新败,国内不稳,哈里发急于平息东方战事以全力平定内乱,此时议和,条件对大唐最有利。其三——”他顿了顿,“陈子昂这个人,功高震主。他若是继续往西打,打下的城池越多,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越高。陛下,功高难赏,名高难制……”
殿里忽然安静了。风吹过窗棂,把案上的奏章吹得翻过去一页。
武则天站在窗前,背对着魏王武承嗣,让他看不见她的脸。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第三条,你收回去。陈子昂是朕一手提拔,有朕在,他不会反!”
魏王武承嗣低下头:“臣失言。”
“你没有失言。你说的是实话。”过了半响,武则天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看尽了人心之后的平静。“陈子昂不一样。他不是别人。他在碎叶,在龟兹,在怛罗斯,在木鹿,在哪一座城都一样。他不结党,不营私,不养士。他打下的城,交还给朝廷。这个人心里没有自己,只有天下。你说他功高震主,他连主都不想震。”
魏王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说错了。”
武则天摇了摇头:“你没错。你主鸾台,就该替朕想这些。但朕是天子,天子不光要想制衡,还要想人心。”她顿了顿,“陈子昂的人心,朕信得过。你不要跟他有太多过节,这对你来说,没有好处,对武家没有好处!”
魏王武承嗣没有再说话。
武则天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传旨。大食哈里发遣使求和,朕准了。命礼部拟议和条款,西域边事交由安西都护府全权处置。另——”她抬起头,转头对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说:“拟旨,西国公陈子昂,加实封一千户,他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吗?荫一子。安西将士,各依功绩赐爵,有殊功者入京觐见。”
上官婉儿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魏王自讨没趣,退出偏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武则天已经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她的背挺得很直,肩很平,像一座山。但她的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灰褐色的,指甲盖大小,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
魏王武承嗣转过头,走了出去,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并没有看他,直接转身走了。
洛阳的消息传回西域,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天,陈子昂站在龟兹的城墙上,手里捏着洛阳来的诏书。诏书写得很长,骈四俪六,辞藻铺张,一看就是上官婉儿的手笔,翻了整整三页才翻到正文。正文只有一句实在的——“大食遣使求和,朕允之。西域边事,悉付安西都护府处置。”
陈子昂读了两遍武则天的诏书,看来这是让他全权处理西域和中亚的事情了,打下了,守不守得住,如何守,都由他这个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决定了,这一招高明!
第448章 西征大捷之后
在龟兹城头,陈子昂把诏书合上,让亲卫召集魏大等将领,到都护府召开会议,讨论西征大捷后如何守住中亚的城邦。
毕方司的一些高级情报人员也在龟兹。拂云站在他身后,问道:“都护,朝廷怎么说?”
陈子昂将诏书递给身后的拂云,望着城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望了一会儿,像是在下定某些决心:
“陛下说,这一次由我们自己决定。”
拂月看着陈子昂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失望。他只是在想事情。
“都护,你怎么想?”
陈子昂说:“仗打到这一步,再打下去,对我们没好处,对大食也没好处。但如果我们退回西域,中亚这些城邦,很快又会落入大食人之手。不过,我们要吞掉这么多土地,也还要从长计议。”
陈子昂转过身,往城墙下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康老身体还好吗?”
拂云说:“译经院这几天在抄经,康老一直待在经楼里,没出来过。他身体熬过来了,应该还行。”
陈子昂点了点头,走下城墙:“我去跟他聊一聊。”
译经院的菩提树叶子黄了。不是全黄,是黄了一半,绿的一半,像是秋天还没想好要不要来。
康必谦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一卷贝叶经。他没有看经,他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康必谦没有睁眼,却先开了口:“都护,你来了,看你的脸色,有烦心事?”
“康老,你看得很准,我心里有一些烦心事,想要请教。”
“中亚的仗打完了吧?”
陈子昂点点头:“打完了,朝廷的旨意也来了。”
陈子昂在老人脚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康必谦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你想拿下中亚,但又担心洛阳有人担心你的功劳太高?担心陛下的猜疑?”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贝叶经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那些文字已经很旧了,旧得有些笔画都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迹:“都护,你知道这部经是什么时候译的吗?”
“什么时候?”陈子昂问道。
“贞观九年。太宗皇帝刚定天下,他就把天竺的高僧请到长安来译经。这部经,是波颇译的。”康必谦的手指停在一个字上,轻轻地按了按。“译了十五年。十五年,人老了,经成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菩提树的黄叶子,望着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康必谦忽然问:“你的眼界,跟太宗比如何?打下来的疆土,没有退让的道理。佛经是大唐的,也是世界的。”
“我懂了!”陈子昂站起来。风吹过译经院的院子,吹落了几片菩提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只是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都护府里,乔小妹在跟孩子玩。陈光蹲在墙角,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陈斐在门廊底下爬,爬着爬着撞到了门槛,哇地一声哭起来。
乔小妹擦了擦手,正要过去抱,陈子昂已经先一步把二儿子捞了起来,抱在怀里。陈斐哭着哭着,伸手抓他的胡子,抓着抓着就笑了。
陈光抬头看了陈子昂一眼:“阿耶,你不走了?”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