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从河西调一千户过来。工匠优先,唐人还是多呀,这里的生活条件比河西好多了。”
陈子昂把那晚茶放在地上,站起来,望着夜色里的城市轮廓:“经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能一砖一瓦地添。大食人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若干年后,这里怎么就成了安西最西的一座大城。”
拂月没有答话。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了梆子声,唐军巡夜的兵卒在街上走过,脚步声整整齐齐。更远处,隐隐约约有驼铃的声音,不知是哪一支夜行的商队正穿过城门。
陈子昂加强了西域和西亚各城的防守和经营。
在更远的龟兹,牛师奖在碎叶加固城墙。
怛罗斯、撒马尔罕、伊斯法罕、泰西封,每一座城头都挂着同样的唐旗,飘起了唐旗,都有了唐军驻守。
陈子昂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他还有很多文书要批。屯田的,商税的,学堂的,驿站的,每一件事都要他点头,每一页纸都要他落笔。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西亚和中亚各城需要更系统的改革,才会正真融入大唐,好在唐朝本身的制度就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户籍,军事,民族政策,陈子昂改革起来并不有太大的阻力,他准备从军事、经济等方面再添五把火,把这些地方真正那入大唐的统治。
第451章 第一把火改军事
陈子昂知道,战场上的胜负至关重要,巩固大唐在西亚和中亚的统治第一把火,是优化唐军的布局守住大马士革等重要战略城市,这里不仅是大唐将来征服欧亚大陆的跳板,也是通往非洲大陆的桥梁,立即在大马士革设立了安西都护府的西衙。
陈子昂在大马士革的安西都护府西衙大堂里挂起了一幅新的羊皮舆图。这新的羊皮舆图很大,从安西的碎叶一直画到中亚的泰西封,用墨线勾出了山川、河流、绿洲、沙漠,用朱砂点出了每一座城、每一处关隘、每一座烽燧。那些朱砂点点密密匝匝,连起来看,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东到西,蜿蜒几千里。
陈子昂站在军事舆图前,研究了足足两个时辰。
“公子,你昨晚没睡觉?通宵达旦,别累坏了身体!”拂月在天快亮的时候,端着早食走进来,发现陈子昂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喝。舆图上多了几个墨笔画的圈,分别圈在怛罗斯、撒马尔罕、伊斯法罕、泰西封四座城的名字上。
“拂月。”
“在。”
“他们都到了大马士革了吧?把人都叫来一起早食吧。”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的大堂里站满了人。
牛师奖早就从碎叶赶来了大马士革,拂云站在角落里,毕方司的几个主事摊开了纸笔,镇守各城的几员老将也来了。他们看着墙上那幅舆图,看着上面新画的圈,没有人说话。
陈子昂转过身来。
“今天议一件事,改革安西的军制。我们现在安西的地盘大了,从碎叶到泰西封,几千里路。怎么守,谁守哪里,守到什么分寸——要定下来。不定下来,就是处处分兵,处处挨打。我们安西都护府的人手有限,每一个人都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他拿起一根榆木指挥杆,点在舆图东边的碎叶城上:“碎叶,是安西都护府的大本营。粮仓在这里,军械坊在这里,虎贲军的老营在这里。碎叶的防务不能动。”
榆木指挥杆往西移了一寸。
“怛罗斯。”
榆木指挥杆再往西移。
“撒马尔罕。”
他放下榆木指挥杆,转过身,看着诸将。
“怛罗斯和撒马尔罕,这两座城是整条西线的腰。两城相距八百里,正好卡在锡尔河与泽拉夫尚河之间。谁握着这两座城,谁就握着中亚的咽喉。原来大食人要走东征的路,要从呼罗珊翻山、从河中地补给,到头来都得经过这两座城——没有第三条路。这两座城,必须握在我们手里,稳的,死的,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安西的主力放在这两座城。三千虎贲驻怛罗斯,三千虎贲驻撒马尔罕。每半年轮换一次。怛罗斯的兵调一半去撒马尔罕,撒马尔罕的兵调一半回怛罗斯。轮换不是怕他们累,是让他们都熟地形。怛罗斯的人知道撒马尔罕怎么打,撒马尔罕的人知道怛罗斯怎么守。将来万一有事,随便拉出一队人马,闭着眼都知道路怎么走、城怎么守。”
牛师奖独眼一亮:“都护,这主意好。兵不累,将不散,两座城一个打法。”
陈子昂点点头,又拿起榆木指挥杆,点了点舆图上更西的两个圈。
“伊斯法罕和泰西封。”
榆木指挥杆在这两个圈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划到更西的空白处。
“这两座城,不常驻重兵。驻重兵,是拿油浇火。隔得太远,运粮太难,屯田又还没成气候。常驻几千人,光吃粮就能把城吃穷。而且驻的人越多,越容易跟当地人起摩擦。起了摩擦,反而守不住。”
陈子昂把榆木指挥杆收回来,握在手里。
“这两座城,各驻轻军一千。步兵八百,骑兵两百。不负责正面决战。只负责三件事:守关隘,守烽燧,守驿道。要有重点。”
拂云抬起头:“都护,这些地方不用打仗?”
“不打。敌人来了,点烽火。烽火一起,一站一站往东传,传到撒马尔罕,传到怛罗斯。主力从怛罗斯出发,七日可到撒马尔罕,十四日可到伊斯法罕,二十一日可到泰西封。”陈子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烽火跑得比马快。他们还在路上,我们的援军就已经在动了。等他们走到城下,看见的不是一千人,是一万人。”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个网的要害,不在城里,在城与城之间的路上。”陈子昂又拿起榆木指挥杆,指着舆图上那些在沙漠和戈壁之间断续相连的绿洲。
“从怛罗斯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伊斯法罕,从伊斯法罕到泰西封——中间要经过一大片沙碛地,没有水源,没有草场,大军没有绿洲就活不下去。把这一路上的绿洲都筑上烽燧、修起军堡。绿洲水草只够养几十个人,那就只放几十个人。人不用多,关键要站站连通、昼夜可传。”陈子昂说。
陈子昂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沿着绿洲从东往西,弯弯曲曲,像一根藤上结了一串小瓜。
“游牧部族南下,最难的就是合围。绿洲在城外,烽燧在绿洲上,军堡守着水源。他们想把一座城围死,就得先把绿洲上的烽燧拔掉。可烽燧之间有快马,有狼烟,一处被围,处处皆知。不等他们拔完,援军就到了。”他把榆木指挥杆放下,“让他们围。围不住,也围不久。”
当天夜里,一条条唐军的命令从龟兹都护府传了出去。
怛罗斯加固城墙,扩建粮仓,粮仓储量从三年提到了五年。撒马尔罕增筑角楼,城墙四角各起一座三层箭塔,每座箭塔可容弓弩手百人,俯瞰四面。两城之间的驿道上新设了十二个驿站,每一个驿站都配了马、备了粮、打了井。伊斯法罕和泰西封开始整修烽火台——砖砌,高四丈,顶置狼烟灶,灶旁堆干牛粪和狼粪。白日举烟,夜间举火,一灶起火,诸灶皆应。
大唐军堡的选址花了一个多月。陈子昂早就亲自走了一趟。他带队从撒马尔罕出发,沿着泽拉夫尚河往西走,每走到一处绿洲,他就下马,绕着绿洲走一圈,看看水,看看地形,然后用马鞭在地上划一道印子:“这里。”
有时候他划得太浅,魏大只好用匕首再刻一遍。几个人跟着他,从东到西,走过了几十个绿洲。每一个绿洲都设了一个军堡,最小的只驻十个人,最大的驻五十人。
军堡用土坯筑墙,墙厚三尺,堡内挖水井、储三个月口粮。每个军堡配两面铜锣、三匹马、十二支火把。
第452章 大唐包容万象
在陈子昂的指导下,唐军在西域和中亚优化过的军事布局非常合理。
连牛师奖看着这些军堡的布局都看出了门道,琢磨了一下:“都护,这不就是一道铜墙铁壁?”
“城墙是死的,烽燧是活的。死墙防不住人,活墙才能,让驻军平日加强戒备。”
拂云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每一个军堡的位置记在了纸上。毕方司的暗线,继续往西延伸,有的去了大食的呼罗珊,有的去了波斯的伊斯法罕,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
大唐的驿站不止送军报和情报,也传商情。撒马尔罕的香料价格、大马士革的粮价波动、泰西封城门口的人流稠稀,每一样都记录在案,每一个月汇总一次,送进大马士革和龟兹的安西都护府。
在陈子昂的指挥下,龟兹、碎叶、怛罗斯、撒马尔罕、木鹿、伊斯法罕、泰西封的军械坊也陆续开炉,将作监统一了各城的火药配比标准——硝石、硫磺、木炭各占几分,研多细,晒多干,全都写成了章程,每城一份,刻在木牍上,挂在炉前。
唐军军械也改良了,改制后的弓弩的力道,误差不超过三斤,箭镞的重量误差不得超过一钱。
唐军过手的每一把刀、每一张弓、每一支弩箭,打出来就知道是哪座城的、什么时候出的、谁验的,将来出了纰漏,追得到人。
大食商队如果入境,一律配发通关文牒。文牒注明人数、货物、路线、期限,沿路驿站验牒放行。无牒者,扣货扣人,送交都护府裁处。规则不是防商的,是给所有人看——西域地面上,谁做主,按什么规矩来。
堂上议完事之后,拂云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子昂还站在舆图前,手里的茶碗仍没有动过:“都护,大食的军队如果再来呢?”
陈子昂的榆木指挥杆停在舆图上,没有回头。
“来,就杀光他们。”陈子昂说,“他们来一次,要看我们几千里的烽燧、十几座军堡、两座死守的城。他们会觉得自己在往一张网里钻。钻得越深,拢得越紧。搞不好,再过几年,等我们实力壮大,我们就把巴格达也拿下,把他们赶回阿拉伯半岛去。”陈子昂把榆木指挥杆放了下来,语气坚定说道。
“公子,你的魄力太大了!”拂云笑道。
“没办法,将来大唐盛世,人口还会爆炸式增长,我们得给唐人,争取更多的国土!”陈子昂说。
大马士革西衙真正立起来的那一年秋天,陈子昂在龟兹都护府的大堂里烧了一把火。不是真烧。是他在舆图前面站了一整夜,把手里那根竹竿往图上一拍,说了一句话。
“打下来容易。管下来难。管一辈子,难上加难,但我们唐军能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从龟兹出发,往西边走了一趟。不是去巡视军务,是去看人。看那些被他打下来的城里住着的人。怛罗斯的粟特人,撒马尔罕的波斯人,木鹿的呼罗珊人,伊斯法罕的亚兹德人,泰西封的迦勒底人,大马士革的阿拉伯人。白袍的,黑袍的,花袍子的。信火的,信天的,信佛的,信胡大的。
这些人说的话加起来有十几种,写的字加起来也有十几种。
这世界的信仰多样,好在大唐的宗教政策,本来就包容万象,就像长安。
陈子昂在每一座城都待了两天。不坐府衙,不阅兵,只是走。他带着魏大等亲卫走在大马士革的街上,蹲在集市边上,坐在茶馆门口,看他们怎么卖东西,怎么吵架,怎么拜神,怎么埋死人。
从西边回来以后,陈子昂把拂云叫到了都护府。
“毕方司要做一件事。把安西都护府辖区所有城里,凡是能说上话的人,都记下来。族长,教长,商会的会首,行会的把头。记下他们的名,记下他们的地,记下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
拂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月后,一本册子放在了陈子昂案头。很厚,羊皮封面,麻线装订。每一页写一个人,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陈子昂翻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开始写信。不是公文,是信。写给怛罗斯的粟特商会会首康那那,写给撒马尔罕的波斯祆教长老巴赫拉姆,写给木鹿城的呼罗珊旧将法里德,写给泰西封的景教主教马埃利亚斯。
陈子昂的信写得短,口吻如常,用的是他们都看得懂的文字,大意相同——
“来龟兹坐坐。茶备好了。”
最先到的是康那那。这个粟特商人从怛罗斯赶了八百里路,骑废了一匹马跑死了两匹,跑进都护府大门的时候袍子下摆全是泥。陈子昂在菩提树下摆了一壶茶,两个粗陶碗。
康那那进门的时候腿还在抖——他记得这个人,这位将军率领大唐一万骑兵就打下了怛罗斯。
“康会长,坐。”
康那那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
陈子昂给他倒了一碗茶。“怛罗斯的市面怎么样?”
康那那端着茶碗,声音有点紧。“托都护的福,还好。就是……商贾们有点怕。怕朝廷改税,怕换人,怕哪天又不让做买卖了。”
陈子昂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税不改。市舶司的规矩也不改。怛罗斯的商会还是你们管。市怎么开,货怎么卖,商会自己定章程。章程定了,拿到都护府备个案就行。”
康那那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护,您的意思是……”
“大唐的旗挂城头。商会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陈子昂喝了一口茶,“但有一条,怛罗斯的城门不能关。西域商路,怛罗斯是中腰。中腰断了,两头都活不了。另外,按时给唐军交钱。”
康那那站起来,一揖到地:“都护,您说了这一句,我们怛罗斯的商人就安心了。”
第二个到的是巴赫拉姆,撒马尔罕的祆教长老,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要拄拐杖。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了一匹老马,从撒马尔罕走到龟兹的都护府,走了半个月。
陈子昂照样在菩提树下等他,茶是新换的,碗是粗陶的,旁边多放了一碟干枣。
巴赫拉姆坐下来,没有动茶,只是看着陈子昂。他的眼睛很老,但很亮。
“陈将军,老朽有一个问题。问完了再喝茶。”
“请。”
“撒马尔罕的祆祠,能不能留着?”
陈子昂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老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留着。”他说,“不光留着,祆祠的庙产也留着。波斯人的习俗,大唐不干涉。信什么,拜什么,念什么经,是你们自己的事。只有两条。第一,祆祠的钟声,不能盖过城头的军号。第二,庙产可以不交税,但庙产之外的商货贸易,按我大唐市舶司的规矩办。”
巴赫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喝完,他放下碗,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弯下腰去:“陈将军,老朽替撒马尔罕的波斯人谢你,感谢大唐。”
陈子昂也站起来,扶住了老人的胳膊:“不必谢,大唐包容万象。撒马尔罕是唐人的,也是波斯人的。一座城里住着两种人,就该有两种人的活法。”
第453章 大唐羁縻政策
陈子昂说大唐文化包罗万象,依然让中亚各族保持自己的信仰和生活习惯。巴赫拉姆走了以后,拂云从经楼后面转出来。
“都护,你真让他们留着祆祠?”
陈子昂望着院门口那个慢慢消失的白色影子。
“祆祠是他们拜了一千年=的地方。你把祆祠拆了,他们就没根了。没根的人,要么死,要么跟你拼命。哪一种对我们都没好处。不如留着。留着祆祠,他们就还是他们。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们做我们的管理者,一座城里各做各的,各自生活,这城才稳。”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万一有人不答应呢?”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她:“谁不答应?”
拂云没有说名字,只是往东边看了一眼,洛阳的方向。
陈子昂笑了笑:“洛阳的人,也未必都信佛呀!我们管理中亚,等洛阳的人开了口再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