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37节

  上官婉儿写好了旨意,陛下又看了一遍阶下的陈子昂:“你小儿子尚未见过朕。什么时候带他来看看。安西龟兹是你的家,洛阳也是你的家。”她把“家”字说得很重。陈子昂低下头去,谢恩。

  觐见的时间不长。该说的说了,该赏的赏了。陈子昂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大殿门口,正要转身,御座上忽然又传来一声。

  “陈子昂。”

  他停住了。殿里的内侍也停住了。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陛下很少直呼臣子的名字,更少在觐见结束后把人叫住。

  “洛阳的茶,还喝得惯吗。”

  陈子昂站在那里,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在万象神宫里,陛下赐他茶。茶很烫,他端着茶碗,不知道怎么接话。那时候他还年轻。

  “回陛下,”他说,“臣还是喝不惯。但洛阳的水,是家乡的水。”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了。隔了很久,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是欣慰:“去吧。”

  陈子昂退出大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午后的阳光涌上来,刺眼得很。

  端门外面,天枢在阳光下发着光,四条镀金的龙张牙舞爪地盘在铜柱上,龙嘴里衔着的铜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新明堂的琉璃瓦在天枢背后闪着绿光,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声音比天枢的铜铃更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根铜柱。

  梁王武三思从殿侧的廊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绯袍的官员。他看见陈子昂,停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上柱国,恭喜,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材!陇西和安西,还有大马士革,都要靠你撑着!”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梁王更是,这新明堂,深得陛下的欢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武三思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得意,像天枢上镀的那层金箔。

  武三思又寒暄了几句,客气地走了。

  陈子昂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这个人比魏王武承嗣要难对付,心机太深!洛阳的春风拂在他脸上,陈子昂总觉得这风里裹着沙子。不是安西的沙,是洛阳的沙。安西的沙在戈壁上,看得见;洛阳的沙在哪里,却看不见!

  武则天册封他为上柱国,这是仅次于郡王和亲王的功勋爵位了,一方面是拉拢他,一方面是安定边疆。对此,陈子昂心知肚明!

第471章 公主的家宴

  太平公主的家宴请柬,是陈子昂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早上到的,他刚被武则天册封上柱国!这是仅次于郡王和亲王的功勋爵位了!

  公主的家奴信送到时,陈子昂正在清化坊的院子里和弟弟陈子泽说话。

  弟弟陈子泽长大了,喜欢专研技术,在尚作监工作,看什么都新鲜,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清化坊巷口的馕铺门口等人家开门。

  馕铺老板是个疏勒人,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两个人用手比划着竟然也能聊上半天。

  弟弟陈子泽回来跟陈子昂说,洛阳的馕跟碎叶的馕不一样,软,甜,里头放了牛乳,他买了一些回来。

  陈子昂说那是胡饼,洛阳人叫毕罗,不是馕。

  弟弟陈子泽不信,非说是馕。

  两个人正在争执,洛阳公主的家奴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似笑非笑。

  “上柱国,太平公主请你赴家宴。”

  陈子昂接过请柬。请柬是洒金笺,字是蝇头小楷,工工整整,落款是太平公主府。他把请柬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请柬上说,今晚在公主府设家宴,请陈子昂赴宴。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还有谁。

  弟弟陈子泽凑过来看了一眼请柬:“哥,这个公主是不是先帝的女儿?也是陛下的女儿?”

  “是陛下的女儿。”

  “哦。”弟弟陈子泽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她漂亮不漂亮?”

  他问这话的时候,乔知之也来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弟弟陈子泽的独眼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陈子昂把请柬放在石桌上,吩咐拂月:“去,给我找一件像样的袍子。”

  陈子昂从碎叶来的时候确实带了一套换洗袍子,但压在马上走了几千里,皱得跟咸菜似的——说这是他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的,花了五个银币。

  拂月很快找来了,陈子昂拎起来看了一眼,那料子确实是波斯的,但那颜色是靛蓝的,蓝得发紫,袖口还绣着金线。穿上它去公主府赴宴,大概会被当成变戏法的粟特人。

  “就这一件了吗?”

  “还有一件甲胄,铁叶子擦得锃亮,要不要?”拂月说。

  陈子昂把袍子扔回给拂月,自己去翻马褡子,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抖了抖,穿上。

  拂月看着那件袍子,撇了撇嘴,都护,您现在是上柱国了,穿这个去公主府,不太合适吧。

  陈子昂理了理衣领,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合适。比传甲胄要好很多。”

  公主府在积善坊,她的封地占了大半个坊。

  陈子昂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口停着好几辆豪华马车,都是楠木车架,锦缎车帷。

  车夫们蹲在墙角抽烟袋,烟锅的火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几只红眼睛的耗子。

  公主府门口站着两个青衣仆从,不高,但很壮,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子昂递上请柬,仆从看了一眼,鞠躬,伸手引他进去。

  公主府的花园很大,比万象神宫的偏殿还大。园子里种着牡丹,四月正是花期,白的,红的,紫的,一丛一丛开得泼天泼地。陈子昂知道,武则天也喜爱牡丹,国色天香,所以太平公主也爱屋及乌。

  牡丹花丛中间铺着石板路,路两旁立着石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石壁上的镂空花纹漏出来,把整条路照得斑斑驳驳的,像豹子皮。

  陈子昂走在石板路上,踩着一地牡丹花瓣。花瓣是白的,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陈子昂忽然想起碎叶城外的骆驼刺。骆驼刺的花也是白的,但很小,很硬,扎手。这里的牡丹花很大,很软,不扎手。但他总觉得这些花不如碎叶的胡杨好看。胡杨直,不拐弯。

  公主的宴席设在正厅。陈子昂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子昂一看,有穿紫袍的,有穿绯袍的,有穿白袍的。

  武周的官场,还是跟大唐一样,紫袍的是三品以上,绯袍的是五品以上,绿袍和青袍代表低品官员,白袍的是没有品级的清客。

  陈子昂穿着他的青布袍子走进来,满座的人都看着他,刚开始都没人认出他。

  直到后来,一个原来在陇右从军的人认出了他,起身拱手,陈子昂一一还礼,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就是镇国公?为何不穿官服?”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就是他,不穿官服才对!他在西域和大马士革杀了几万大食人。”

  陈子昂没有回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蒙顶新茶,很香,但太淡了。安西的水硬,泡出来的茶苦,但有劲。洛阳的水软,泡出来的茶香,但没劲。他喝惯了有劲的茶。

  帘子后面忽然有了响动。珠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阵香风先飘了出来——不是龙涎香,是牡丹香,浓得化不开,闻一口像是整个人被埋进了花瓣堆里。

  丰满漂亮的太平公主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那一天,太平公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被月光染过的云。

  陈子昂看了她一眼,她风情万种,头发盘得很高,簪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每走一步,明珠就在发髻间轻轻晃,灯光追着明珠转,像是在她头顶开了一朵会发光的花。

  仔细一看,她的脸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很亮,亮得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更加成熟!

  太平公主站在帘子前面,目光扫过满座的宾客,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青布袍子的人身上。

  “上柱国来了?”太平公主笑了,嘴角弯起来,不是朝廷命妇那种矜持的笑,也不是那种邻家妇人见了远归故人的笑,而是大有深意,毕竟他姓李:“你怎么坐在那里?到前面来坐。”

  陈子昂一再推辞不过,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走到前面,在公主下首的位置坐下来。

  公主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今天就穿这个来的?虽然今晚也非官方场合。”

  陈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刚从安西回来,没带什么衣服,这件旧袍子穿了十多年了,合身而已,我比较念旧。”

第472章 太平公主邀约

  太平公主收起了笑容,看着陈子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看着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衣襟上那些洗不掉的旧茶渍和汗印,看了很久。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怜悯的神情——她知道陈子昂的意思,没把这次宴请当正式公务,说明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

  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自带威严的太平公主开口了。

  “上柱国这件袍子,比洛阳达官显贵所有的锦缎都贵,本公主也念旧情,喜欢念旧情的人,有情有义。”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是对满座宾客说的,是对陈子昂一个人说的。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敬了太平公主一下,茶碗在唇边停了停,喝了一口。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大家不用客气。”太平公主提起酒杯,酒杯里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宣布开席:“今天的好酒,还要感谢上柱国在西域的经营,洛阳和长安的葡萄美酒,现在多半产自西域。”

  不仅酒好,公主的宴席非常丰盛:各种美味佳肴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有鲤鱼脍,有炙羊肉,有蒸熊掌,有糖浇樱桃。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盛在银盘子里,盘子上还刻着牡丹花纹。色香味俱全。

  陈子昂吃着这些菜,想着碎叶吃的馕。碎叶的馕硬,咬一口掉渣,但顶饱。他正在想馕的时候,公主忽然开口了。

  “西国公,”她还是用旧习惯叫他——洛阳最新的制书已经封他上柱国,但在太平公主嘴里,他好像还是那个碎叶守将,“你在安西打了多少仗?”

  陈子昂想了想:“大的几十仗,小的记不清了,几百场。”

  “果然是身经百战!听说大食人用了象兵?”

  “用了,在大马士革城下。”

  “你是怎么破的?”

  “火牛阵。找了五百头牛,尾巴上缠了浸了油的麻布,点着了,让它们冲。大象怕火,见了火牛就调头跑,踩死了他们自己的大食步兵。”

  公主听着,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短暂,一闪就灭了。“五百头牛,”她又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你在哪里找的?”

  “大马士革周围的村庄。牧民养的牛。征来用了一天,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还给牧民了。”

  “你打仗用牛?死了怎么办?”

  “臣给了钱。双倍的。死一头赔两头。”

  风情万种的公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本公主听说你在大马士革开了互市,免商税三年,商人们抢着去。市舶司一年的税抵得上全军半年的军饷。有这回事吗?”她明知故问,但问得很认真。不是朝堂上大臣们那种别有用心的质询,而是像一个管过账的主母在核实一笔远途买卖的盈亏。

  “有。”

  “那你的兵现在还种地?”

  “种。屯田的收成,去年光碎叶一镇就产了五万石。怛罗斯三万石,撒马尔罕两万石。大马士革的枣子不算在粮账里,但枣子多了也能当粮吃。”他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摊,“三成兵种地,七成兵打仗。每年轮换。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卒,现在最盼的不是战功,是轮到屯田——安稳,不用流血,还能立功。”

  陈子昂一一如实回答,他似乎没有任何避讳。

  公主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正色道:“你不向朝廷要粮,还交税。你知道朝廷里多少人想学你?”

  “学不来的。”陈子昂说。

  “为什么?”

  “因为要学我,得先把自己的人放出去。”他说,“从碎叶到大马士革,每一座城都有不一样的章程。不是一张纸盖遍所有城,是一座城一座城地谈,一件事一件事地定。我让康那那管怛罗斯,让巴赫拉姆管撒马尔罕,让沙赫巴兹管伊斯法罕。”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喝的酒比吃的菜多,但她没有醉,眼睛反而更清醒了。她放下酒杯,看着陈子昂。“不是你不能回洛阳。是这里配不上你——这里的官袍太厚,厚得弯腰都弯不利索,更骑不了马。”她浅笑道,“想做点实事的,到了这里,三转两绕就掉进深坑里爬不上来。李昭德掉了,来俊臣掉了。一个太刚,一个太脏。你是第三种——太干净了。”她停了一下,“干净得他们找不到比你有功的理由来贬你。”

  她的声音不高,但厅堂里的喧嚣忽然降了几度。烛火晃了一下,不知是被风还是被席间某个人的哆嗦带动的。

  陈子昂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液晃晃悠悠地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没有一滴洒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跟传言中不太一样。传言中的太平公主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为了权力可以不眨眼地杀掉任何挡路的人。薛怀义是她杀的,来俊臣是她扳倒的,现在武三思是她的新对手。

  但眼前这个太平公主,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算计,更加成熟。是了解。她不试探他的忠心,不盘问他的军力,不暗示他站队。她只是告诉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宴席散了的时候,太平公主叫住了他。

  “上柱国,”她说,“明天我去见陛下,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陈子昂站住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正在争太子之位,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她这时候拉他一起进宫,是要把他推到梁王的对立面。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他若是永远不站队,两边最终都会把他当成敌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见了陛下,殿下准备说什么?我刚见过陛下了,还要说什么呢。”

  “说你的委屈。这些年在碎叶、龟兹、大马士革,你把疆土往西推了几千里,不是朝堂上几位大人动动嘴皮子就能算成‘功高震主’的。”她笑了笑,把声音里的力道收了收,“你放心,我带着你进去,母亲就会信你。”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他拱了拱手:“公主相邀,臣不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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