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38节

  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客气话,转身走进帘子后面。珠帘一阵乱响,然后安静了。

  回到清化坊的家,他推开窗子。洛水的桨声橹影从坊墙外头漏进来,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他面朝西方站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暂时看不见万象神宫,也看不到端门——但他知道天枢就在那里,蟠龙上的铜铃还在风里慢慢转。

  陈子昂知道,明天他就要和太平公主一起走进那道宫门。宫门的后面,是另一个战场。没有象兵,没有火牛,没有横刀。但凶险,不比大马士革城下少一分。

第473章 魏王造神

  当时在朝中,武三思和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两个人。魏王武承嗣自从被李昭德谏言被罢相,来俊臣被贬,就专注研究抓好礼部的工作。

  那天陈子昂问起魏王武承嗣这几年的近况,乔知之告诉陈子昂,武承嗣对当太子并没有死心,他还在等机会,创造机会。陈子昂问他等什么。乔知之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陈子昂懂了。等天时。天就是陛下。武则天老了,已经七十四岁。七十四岁在洛阳还活着是个奇迹了,多少王公贵族活不过五十就埋在邙山上了。

  但是七十多岁的武则天还活着,还能批奏章,还能发脾气,还能在朝会上把不喜欢的御史一句话贬到岭南去。但她终究是老了。老了的人,总会想想身后的事。

  比如,武周帝国能否延续?谁来坐这把椅子。这把椅子太大,太沉,坐上去的人要压得住满朝文武,压得住武家子弟,压得住李家子孙,压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年老的武则天不想谈这件事。谁敢提,谁倒霉。前几年有个御史上表请立太子,第二天就被贬到了黔州,走到半路就死了——不是陛下杀的,是病死的,但满朝文武都说是吓死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太子”两个字。

  万象神宫的早朝安安静静,大臣们奏的都是水利、赋税、边防。太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沉在池底,谁都知道它在哪儿,谁也不去碰。

  但武承嗣一直在碰,他不是用手碰,是用别的东西碰。

  乔知之掰着手指头数给陈子昂听。

  长寿二年,武承嗣上表,请陛下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准了。

  长寿三年,武承嗣又上表,加“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准了。

  证圣元年,再加“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又准了。

  通天万岁元年,再加“天册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陛下还是准了。

  每加一次尊号,武承嗣就跪在万象神宫的台阶下面,痛哭流涕,说陛下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亘古未有。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侄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应允。

  陈子昂问,这些尊号是什么意思。

  乔知之说,这些都是佛教尊号,金轮是佛经里的转轮圣王,是统御四天下的圣君。武承嗣把陛下说成是转轮圣王,就是说陛下不只是大唐的天子,还是佛经里预言过的宇宙之主。慈氏是弥勒佛,弥勒下生,明王出世——武承嗣把陛下说成是弥勒佛降世。越古,是说陛下超越了所有古代帝王。天册,是说陛下的皇位是天帝册封的,不是从李家手里抢来的。

  陈子昂想了想,说:“武承嗣这是在给陛下造神。”

  他知道,武承嗣造神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他自己。陛下是弥勒佛,是转轮圣王,是天帝册封的皇帝——那李家的子孙还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

  李显流放在房州,李旦软禁在宫中,两个人都姓李。武承嗣姓武。只有武家的子孙才有资格继承武家的神。

  乔知之说,武承嗣曾经在万象神宫门口跪着哭,说他梦见先帝了,先帝说这江山就该给武家人坐。陛下没理他。他又上书,说古往今来没有把天下还给外姓的。陛下还是没理他。他知道自己说话分量不够,就去拉拢别人。他拉拢过来俊臣,来俊臣帮他杀了多少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的大臣,数都数不过来。

  陈子昂忽然问了一句,来俊臣现在在哪儿?

  乔知之指了指南方,他贬到岭南去了。武承嗣本来可以救他,但没有敢救,陛下心意已决。武承嗣觉得自己不需要来俊臣了。他现在是魏王,是礼部尚书,是陛下最信任的侄子。他不用再靠酷吏杀人,他现在用礼。用礼杀人,不见血。死了的人还穿着官袍,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别人以为是睡着了,其实是心被掏空了。

  第二天,乔知之带陈子昂去看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但河岸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座新修的祭坛,很大,汉白玉石砌的,九层,层层递高,最上面一层摆着一只青铜鼎,鼎身刻着洛书河图。

  陈子昂远远地站在岸上看。洛水的水很清,绿绿的,缓缓地流。祭坛倒映在水面上,白白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倒着长的塔。

  这是九鼎之一。武承嗣修的,在洛水边上修了九座祭坛,每座祭坛上摆一只鼎,九只鼎象征九州。每隔三个月,他请陛下到洛水边上来祭天,说这是古礼。他穿着礼部尚书的朝服,站在陛下身后,捧着玉圭,念祭文。声音很大,大到河对岸的人都能听见。祭文里说,大周受命于天,武氏当兴,李氏当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陛下坐在祭坛上的龙椅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看着那座祭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以前觉得大食人打仗狠。现在才知道,洛阳人打仗更狠。大食人用的是弯刀,刀砍在身上,血是红的。洛阳人用的是礼。礼砍在哪里,看不见血,也看不见伤口,人死了很久以后,别人翻开他的衣服,才发现骨头早就断了。

  陛下老了。她不认命,七十四岁了还在批奏章,还在发脾气,还在跟满朝文武斗。但她终究是老了,精力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批着批着奏章就靠在御座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墨水滴在袍子上,洇成一团黑。御医每天给她开药,药的苦味从万象神宫里飘出来,整个端门都能闻见。苦归苦,但药是吊命的药——陛下知道,她若是一撒手,武家这些侄子、这些孙辈没有一个能压住李家。李家还在,李显在房州,李旦在宫中,他们都是先帝的儿子,陛下的亲骨肉。她要保武家,就得活着,活得很久,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所以她不能倒。

  武承嗣修祭坛,祭洛水,造九鼎,献祥瑞,搞洛水祭祀——他知道光靠尊号不够。尊号是虚的,九鼎是实的。他让陛下站在洛水边上,站在九鼎前面,让满朝文武、满城百姓都看着——陛下接受了九鼎,就是接受了武氏的江山。但他唯独缺了一样东西。陈子昂问他缺什么。乔知之说出两个字:军功!武承嗣从来没有打过仗。他连凉州都没去过,更别说安西和中亚,他不敢带兵去,只是躲在鸾台,躲在洛阳。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知道乔知之说的是谁——军功他最大!他军神的形象,现在洛阳,在安西旧将心里,在大马士革的城墙砖缝里,在碎叶河畔屯田学堂的歌声里,在无数老兵篝火闲话里偶尔被压低声音提起的谣词里。

  但是自己毕竟姓陈,他不是武家的人,却替武家守住了整个西边。而武承嗣现在最想拉拢的,就是这个人。拉拢他,不是要他去打仗。是要他的军功。把他的军功变成武家的军功,把安西的十几万兵变成武家的私兵。然后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武家有军功,武家坐得住这天下!

  陈子昂站在洛河祭坛前面,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水汽和祭坛上烧剩下的冷灰余烬,又潮又涩。洛阳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洛阳,梆子声还跟从前一样,越过尚善坊的坊墙,越过新明堂的飞檐,高高地悬在洛阳的天上。他必须小心谨慎,为自己寻一条大道,但他现在还难以自立,绝不会支持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而现在,李家也不成熟,只有静观其变!

第474章 曲水会诗友

  洛阳的春天和北方多数地方的一样,短得像一声叹息。人们刚觉察到暖意从衣领钻进来,它就已经收拾行囊要走了。

  作为神都,洛水两岸绿柳成荫,但这个季节柳絮疯了一样地飘,飘得满城都是,沾在行人的睫毛上,落进街边胡人卖毕罗的油锅里,铺在清化坊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板上,白白的一层,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上柱国、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回到洛阳述职已经十来天了。

  该见的武则天见了。该赴太平公主的宴席赴了。该看的天枢也看了——那根铜柱杵在端门外面,据说高一百零五尺,铸的是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梁王武三思督造的,上面刻满了文武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名字。

  陈子昂那天站在天枢底下仰头看,看了很久,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读过去。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有些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他读完最后一个名字,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剩下的日子忽然空了出来,空得有些不真实。陈子昂这时正值盛年,在安西打了多年仗,从碎叶到怛罗斯,从马尔罕儿到大马士革,每一天都有军报要批、城防要巡、烽燧要查。东方即白,天不亮就起来,半夜还在牛油灯下看塘报,有时候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手里的笔还攥着,笔尖的墨已经把袖子洇黑了一大块。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忽然之间什么公务都没有了,陈子昂坐在清化坊的槐树底下,看着柳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武则天也没有急着让他回安西四镇的意思,他觉得这日子比守城还难熬。

  乔知之在门下省当值,还是左补阙兼着知匦使。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衣服上都是案牍的墨味,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伏案蹭出来的。他说朝里最近在议河防的事,黄河去年又改道了,淹了汴州三个县,户部的账册和工部的河图对不上——户部说拨了十二万贯,工部说只收到八万贯,那四万贯去哪了?吵了三天还没吵出结果。

  乔知之说,这朝堂,谁都怕出错!每一件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庶务,但又每一件都悬在半空落不了地,像碎叶河上秋天的大雾,看着浓得化不开,伸手一抓,什么也抓不着,没人拍板,没人敢拍板!来俊臣虽然已经被贬黜,但他没死,不知道哪一天就回洛阳来了。干事儿就会留下把柄。

  “知之兄,有事儿干就好,你还是闲不住呀!”陈子昂听着乔知之发牢骚,给他讲起了碎叶城的水渠工事。那是咸亨年间修的,陈子昂接手的时候已经淤了大半。他从将作监调了图纸,带着屯田校尉在碎叶河边蹲了两天两夜。

  陈子昂说,安西河边的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校尉的脸被咬得肿了一圈,他倒是没事——安西的蚊子不咬他,咬了他也不红。很多人想要放弃,他坚持干完,后来水引过来了,麦子就活了。第二年收了三千石,第三年收了五千石,碎叶的粮仓第一次堆满了。在安西,从拿主意到动手,中间隔的只是他点一下头的距离,想干都能干成!

  “伯玉,你想得太简单,在洛阳,一件事从立项到办成,要走六部、过台阁、经三审,要伺候好尚书省和门下省的每一道关的官员,谁卡一下就能拖半年。”乔知之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得防着背后得罪的人,一不小心就被弹劾。”

  陈子昂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当都护其实比当京官轻松——安西的问题是看得见的,洛阳的问题不是。安西的敌人是看得见的,洛阳的敌人不是。

  见乔知之心情不好,陈子昂也没事儿干,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写诗了,突然怀念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眼里有光,胸中有诗,方外十友经常去终南山饮酒作诗,生活何其快意!

  “我们不妨在洛阳,办一场曲水流觞!难得现在洛阳没有酷吏,社会氛围还算轻松,陛下也说我很久没写诗了!文人士子在朝,看看有没有天赋异禀的人,我大唐文脉,文化璀璨,也需要诗人呀!我来主持,扶持后辈!”

  “好主意,我这就去通知我们的故友,杜审言、宋之问他们估计也支持!”乔知之笑道:“最近我太忙了,窈娘最近在家里也闷得慌,可以弹古琴!”

  于是,说干就干,陈子昂立即派人在洛阳和长安广发征诗帖,征诗友!帖子上说,三月三日上巳佳节,神都洛阳诗坛诸友在洛水边办曲水流觞,上柱国陈子昂回了洛阳,主持今年的大会。有意愿参加的,无论出身门第,只要有才华和诗文,都可以给上柱国的府上递拜帖,优秀者除了参加上巳佳节,还可以向朝廷举荐人才!

  这样的机会,本来就稀缺!陈子昂文武双全,仰慕陈子昂的人,从洛阳排到长安。

  这一下,洛阳文坛和长安诗坛炸裂了,很快有多人递了帖子,陈子昂一下子忙碌起来。乔知之忙完也会来帮忙,看诗文,给大唐延续文脉,寻找优秀后辈!

  有一封帖子是张若虚写的。纸是普通的白麻纸,字很清秀,笔画瘦瘦的,像春日里刚抽出来的柳条。墨色不浓不淡,看得出研墨的时候用了心。

  陈子昂拿着张若虚的那张帖子看了很久,因为里面有一首诗:《春江花月夜》。帖子的边缘有点潮,大概是递帖子的人手心出的汗。

  上巳节——原来在长安的时候,每年三月三达官显贵都要在洛水边摆流觞宴,从无间断。陈子昂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陈子昂刚从蜀地出来不久,初到长安,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他陈子昂写不了的诗、办不成的事。写诗到处投拜帖。

  他从蜀地射洪,东出三峡,北上长安,进入当时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并参加科举考试,写了很多诗。

  其中有首诗这样写道:

  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

  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

  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

  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

  其时京兆司功王适读后,惊叹曰:“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一时长安斐然瞩目。

  往事历历在目,后来陈子昂出塞远征突厥,定北疆,成为军神,后来去了安西,从不过上巳节。安西只有风沙和军报,三月三和三月四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要巡城、要批文、要看烽燧。

第475章 张若虚和贺知章

  陈子昂的拇指指腹在帖子的边缘无意识地蹭了蹭,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张若虚是谁?”他问乔知之。

  乔知之正在看一份工部送来的河图,图上的黄河画得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麻绳,弯弯曲曲,改道的部分用朱笔圈了三个红圈。他没抬头,说:“写诗的。扬州人,常年往来两京。他的诗写得好,好在清丽,也清丽不过他的性子——不争不抢,是个干净人。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这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月光。”

  “《春江花月夜》。”陈子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知道?”

  “乐府旧题。陈后主作过,隋炀帝也作过。《乐府诗集》收了七篇,炀帝两篇还在。张若虚这首我还没读过。”

  乔知之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陈子昂没有解释自己一个带兵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去看看吧。”

  帖子发出去的消息传得很快。隔了一天,又有人来拜访。

  来人是贺知章,越州永兴人。证圣元年的状元,在国子监当四门博士,后来又迁了太常博士。陈子昂听说过这个人——诗写得好,性子狂放,自称“四明狂客”。但见面的第一印象,却和“狂”字不沾边。贺知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袍角沾着几点泥,大约是走路的时候溅上去的。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随便绾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乡下来的教书先生。

  他带了一个童子,童子瘦瘦小小的,挑着两坛酒。贺知章说这酒是从越州老家带来的,叫“女儿红”,埋了十八年,是他中状元那年他爹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最后一坛。陈子昂恭敬地接了,请他在槐树底下坐下。童子退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

  贺知章说话没什么客套,坐下就问陈子昂在安西的事。问的不是军功,不是杀敌,是碎叶的日落、天山上的雪、大漠里夜行军的马队。问得零零碎碎,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陈子昂说着说着,发现这人不是来拜访上柱国的,是来听一个远行的人讲故事的。

  言谈间,贺知章说起自己善于修道炼丹,平素尊信道教。陈子昂没有接话。贺知章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季真愿拜上柱国为师。”

  陈子昂一愣。一个状元,比自己小不了几岁,要拜自己为师?他赶紧起身去扶,贺知章却已经把腰弯下去了。那童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蚂蚁趁机爬走了。

  几天后,贺知章又来了,这回带了他的夫人。夫人捧着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明珠,龙眼大小,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贺知章的夫人说这珠子是在越州老家一处水潭里得到的,珍藏了多年,特地拿来献给陈子昂,算是拜师的束脩。

  陈子昂没有收,但收下了那份心意。

  三月三日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天空蓝得像碎叶秋天的穹顶,一丝云都没有。洛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不是那种怯生生的嫩绿,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浓绿,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像是妇人在濯洗长发。曲水流觞的宴席设在洛水南岸的一片桃林边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满枝头,热闹得像在赶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酒杯里,落在诗人的衣襟上。有人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低头一看,花瓣的脉络在日光底下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网。

  陈子昂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白袍的年轻士子,袍子新得发亮,大约是出门前才换的;有穿青袍的中年文官,袖口藏着案牍磨出的痕迹;有穿布衣的布衣诗人——没有功名,但诗名很响,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反倒比那些穿官袍的更自在。贺知章坐在上首,白发苍苍,手里端着一只荷叶杯,笑呵呵地招呼陈子昂。

  “上柱国来了!坐,坐!”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越州口音,把“柱”念成了“主”。

  陈子昂在他下首坐下来。酒席已经开始了,一只耳杯从上游漂下来,杯里盛着淡黄色的菊花酒,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块流动的琥珀。杯子漂过一片桃花的倒影,酒面上就多了一层粉色,恍惚间分不清是酒染了花,还是花染了酒。

  按照曲水流觞的规矩,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得唱诗。唱不出,罚酒三杯。

  杯子先停在贺知章面前。他张口就唱了一首:“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唱完笑了一声,端起酒喝了一口,说这首是方才看着柳树现作的,粗糙了些,诸位姑且一听。座上有年轻士子低低叫了一声好——这人狂是狂,但狂得有底气。

  杯子继续往下漂。漂过几个年轻士子,有的唱得好,有的唱得生涩。唱得生涩的也不羞惭,端起酒就喝,喝完再唱。在座的没有上官,没有座主,没有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贵人,只管诗句本身的起落平仄。那个喝罚酒的士子连喝了三杯,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笑着说再来再来。陈子昂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很舒服——不是安逸的那种舒服,是透气的那种舒服。在洛阳这些天,他见的人不少,但没有一场宴席是这么说话的。

  杯子漂到张若虚面前。

  张若虚坐在靠水的位置,一袭白衣,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月光落在草地上。他看着那只杯子停在自己面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头想了想。这个停顿不长,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人要认真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在水面上铺开一匹看不见的丝绸。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停了停,继续唱下去。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一句接一句,声音始终不高,但字字分明,像月光自己会走路,一寸一寸铺过洛水的水面。唱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席上已经没有人动了。连端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等他把全诗唱完,拱了拱手,说的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此诗是晚辈在扬州南郊曲江边上赏月观潮所作,表现的是曲江一带的景致。今日在洛水边上唱它,有些不应景,诸位见谅。”

第476章 诗要写实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一出,众人皆惊,连声叫好,确实是写景抒情的唐诗佳作。

  贺知章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三年的感慨都装进去了:“若虚这首诗,我听了三年了。每听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好诗就是这样,不怕重复,越品越有味道——不是诗在变,是你在变。”

  张若虚低头说了声“季真兄过奖”,脸微微一红。这人写诗时是从容的,被人夸时反而局促了。

  耳杯继续往下漂。绕过一丛新绿的芦苇,碰到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悠悠地停在陈子昂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上柱国,安西大都护,西域之王——这个名号虽然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叫,但私底下洛阳的诗坛早就传开了。长安诗人出身,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还会写诗吗?

  座上有几个年轻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诗是文人的事,不是武人的事。但没有人敢说出口,因为陈子昂文武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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