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4节

  麻仁节在旁边皱了皱眉,他比张玄遇心细一些,翻身下马,走到那些破牛车前仔细看了看。车上的粟米确实是新粮,闻着还有一股子清香,不像是故意做旧的。他又翻看了一下那些破毡帐,帐子上有烟火熏过的痕迹,还有羊膻味,确实是牧民用的东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马,对张玄遇点了点头:“不像假的。契丹人跑得急,辎重全扔了。”

  张玄遇大笑:“麻兄你就是太谨慎。契丹人本就没多少家当,营州城里抢的粮食够他们吃一年,偏偏被咱们天兵围住了,南北夹击,粮道一断,不饿死才怪。现在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等着咱们去剁。来啊,传我将令——全军加速,穿谷追击!出谷之前不许停!”

  两千铁骑像一道铁流,涌进了西峡石谷。

  马蹄踏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在两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无数双枯骨在敲击石板。士兵们不得不排成单列,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钻,队列在山谷中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前后望不见头尾。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一线天,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打个仗连天都看不见。”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麻仁节策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老松和灌木,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战马一阵嘶鸣。麻仁节抬头看去,只看见树冠在风中摇晃,什么异常也没有。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多心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张玄遇忽然勒住了马。前方谷道正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满头白发,瘦骨嶙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姿态扭曲,看上去是逃跑的时候力竭倒毙的。尸体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看样子死了至少一两天了。

  张玄遇回头对身后的副将笑道:“看到没有?连老人都活活累死在路上,契丹人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挥了挥手,“不用管,绕过去,继续追!”

第531章 契丹人的箭雨

  武周骑兵们从那些尸体旁边绕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具蜷缩在路边的“尸体”,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孙万荣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开一道细缝,看着唐军骑兵从身边鱼贯而过,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数。

  两千。五千。八千。

  当最后一队唐军的背影消失在峡谷拐弯处的时候,那具“尸体”坐了起来。他掀掉身上盖着的破羊皮袄,露出下面结实的皮甲和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朝着山顶的方向晃了三下。镜面反射的阳光在山林间闪了三闪,像是三颗从天而降的星。

  片刻之后,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南面山头冲天而起。

  一支鸣镝——带着特制骨哨的响箭,拖着一道刺耳的尾音,直冲云霄,在西峡石谷的上空炸开一道凄厉的长鸣。鸣镝破空的声音极其尖锐,像是一把刀在铁板上用力刮过,又像是一个女人在尖叫,刺得人耳膜发疼。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放大,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尖叫。

  张玄遇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打了十几年仗,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鸣镝。契丹人用来传讯的鸣镝,只有酋长级别的首领才有资格使用。这东西一旦响起,就意味着——伏击。

  “撤——!”

  他的“撤”字还没喊完,天地变色。

  万箭齐发。

  不是一箭一箭地射,是像暴雨一样从两侧山壁上同时往下泼。箭矢穿透空气的嗖嗖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轰鸣,像是整个天空都在颤抖。从谷底往上看,天空被箭矢遮得黯淡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张巨大的黑网,正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谷底的唐军骑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就被密集的箭雨钉在了马背上。有人被一箭射穿了脖子,血从喉管里喷出去三尺远,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有人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仰面朝天翻下马去,还没落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碎了脑袋;有人惨叫着抱住马脖子,但马也被射中了,人和马一起翻倒,在地上翻滚着,然后更多的箭落下来,把人和马钉在一起,钉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血团。

  惨叫声在一瞬间炸开,像一口沸腾的油锅被泼进了冷水。声音在山谷中来回撞击、叠加,变成了一种非人的、混杂着人嘶马鸣金铁交击血水喷溅的恐怖交响。有人在喊“盾牌”,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救命”,但这些声音全都被淹没在了箭雨的轰鸣和濒死的惨叫中。

  张玄遇挥舞着横刀,拼命拨开飞来的箭矢。他的战马被一支箭射中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他重重地摔在碎石上,明光铠替他挡了三四支箭,箭头嵌入铠甲的缝隙,震得他浑身发麻。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身后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修罗场。八千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挤成一团,进不得退不得,像是一群被赶进了死胡同的牲口。前面的想掉头往回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人和马撞在一起,缰绳纠缠,刀枪互相戳刺。战马受惊之后疯狂地尥蹶子、嘶鸣、横冲直撞,把骑兵从马背上甩下来,然后马蹄从倒地的人身上踩过去,踩碎骨头,踩爆头颅。血从碎石缝里往下淌,很快就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谷底的坡度往下流,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而箭,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契丹人占据了整个山谷两侧的山头,从上往下射,唐军的盾牌根本挡不住这种自上而下的俯射。许多士兵举盾的同时暴露了后背,后背中箭;有人拼命往山壁上贴,想躲进箭矢的死角,但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被箭钉在石壁上的人姿态千奇百怪——有人保持着往山上爬的姿势,后背插满了箭杆,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有人双手死死抠着石缝,脑袋耷拉下来,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箭头从后颈穿出去,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麻仁节被一支箭射穿了右肩,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脸磕在碎石上,鼻梁骨断了,满脸是血。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又一支箭飞来,钉在他的左小腿上,把他重新钉回了地面。他趴在地上,听见头顶的箭雨呼啸而过,听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听见战马的惨嘶和人的号叫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血水。他的眼眶里涌出热泪,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契丹的老弱是假的,断粮是假的,降信是假的,溃逃是假的。从他们离开洛阳的那一天起,契丹人就在织这张网,一针一线,一寸一寸,用尽所有耐心,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口袋。

  而他,和魏王一样,一步不差地走进了这张网里。

  号角声从山谷的两端同时响起。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在箭雨的间隙中隆隆滚过,像是一头巨兽在幽暗的山谷深处缓缓苏醒。

  箭雨停了。

  不是因为契丹入射光了箭——山顶上的箭壶里至少还有一半——而是因为不需要了。谷底还能站着的唐军已经不多了。活着的人有的瘫坐在马尸后面,浑身发抖,目光涣散;有的趴在碎石上,死死抠着地面,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石缝里,屁股却露在外面瑟瑟发抖。还有一些伤兵在死人堆里蠕动,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比号叫更让人心头发毛。

  张玄遇挣扎着站起来,拔出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还有气的,跟老子往谷口冲!!”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几十个还能动的骑兵,闻声向他聚拢,有人丢了头盔,有人断了兵器,有人满脸是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所有人都死死握着刀,向他靠过来。

第532章 唐军中了埋伏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上马,山谷两端就同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马蹄声。不是零零星星的马蹄声,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踏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那声音从山谷的两头同时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两道铁墙正在从两侧同时压过来。

  张玄遇猛地回头望向谷口,瞳孔里映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黑压压的骑兵堵死了谷口,那些骑兵骑着矮壮结实的契丹马——比唐军的战马矮一头,但耐力极强,在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口中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弯刀在昏暗的山谷中反射着冷幽幽的寒光。同样的画面也出现在谷口的另一头。两头堵死,中间是八千具尸体和活人,被挤在一条十几步宽的峡谷里,像是一条蛇被钉住了头和尾,身子还在抽搐。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死地”——四面皆绝,无路可逃。

  第一个契丹骑兵冲进了唐军的残阵。那是一个骑着一匹灰褐色矮脚马的壮汉,脸上用赭石画着狼头图案,嘴里叼着一把弯刀,双手握着另一把,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头扑向羊群的饿狼。他冲进步兵阵中,弯刀横劈,一刀就砍飞了一个唐军士兵的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溅在他的马鬃上,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转身又砍倒另一个。

  紧接着,契丹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两头同时涌了进来。喊杀声从第一声炸开之后就没有停止过——弯刀破开皮甲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人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马匹对撞时的闷响,兵器脱手落地的叮当。这些声音搅在一起,煮成一锅死亡的浓汤。

  张玄遇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死死堵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刀断了用短剑,短剑断了用拳头,拳头废了就用牙咬。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每一个倒下去的时候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将军快走”,但张玄遇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根本走不出去。四面八方全是契丹人的弯刀和马蹄,山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碎石之间聚起一洼一洼的暗红色血坑,马蹄踩下去,血水四溅,发出噗哧噗嗤的闷响。

  他的横刀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是在和一把弯刀对砍的时候硬生生崩断的。他扔掉断刀,从一个死去的契丹骑兵手里抢了一把弯刀,用弯刀继续砍。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肩胛骨上,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刀不停地颤抖,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他的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披散下来,被血粘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挥刀,再挥刀,再挥刀。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吃力。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多砍一个。多砍一个就是赚的。

  一个契丹骑士从侧面冲过来,弯刀高高扬起,刀刃上的缺口还挂着一绺带血的头皮。张玄遇想要转身格挡,但他的左腿被一匹倒地的死马压住了,拔不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弯刀在视野中越变越大,刀锋上反射的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砰!刀背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是刀刃——契丹人要活口。

  张玄遇眼前一黑,世界倾斜了。他感觉自己被从地上拖起来,后背擦过碎石、断箭、尸体,擦过他麾下那些年轻骑兵早已冷透的脸。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一团破布,防止他咬舌自尽。有人用生牛皮的绳索捆住他的手脚,勒得骨头咔嚓作响。

  他被架起来,眼前的一切渐渐从模糊变回清晰——他看见了尸横遍野的山谷。那些早晨还生龙活虎的八千铁骑,此刻变成了八千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挂在石头上,有的漂在血洼里,有的互相叠压着,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哪条腿是谁的。一面面曾经威风凛凛的将旗倒在地上,被血浸成暗红色,被马蹄踩进泥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他的左边不远处,他看见了麻仁节。麻仁节同样被五花大绑,右肩和左腿上的箭还没拔掉,血顺着箭杆往下滴,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像是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喘气的躯壳。

  张玄遇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经烧尽了所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疯狂。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被破布塞满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含糊不清却声嘶力竭:“告诉魏王——老子给他打了头阵——”

  话没说完,又一根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倒在地上,拖出了山谷。

  曹仁师带着后军赶到西峡石谷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片黑烟从山谷深处升起。黑烟又浓又粗,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直地戳向天空,在阴沉沉的云层下翻滚着、膨胀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李多祚策马跟上来,也看见了那片黑烟,脸色唰地白了:“大总管,那是——辎重起火?”

  曹仁师没有回答。辎重起火不是这个颜色。这个颜色他知道——他见过,在碎叶城外,在龟兹城下,在高句丽的平壤城门口。这是火烧尸体的烟。烧活人的时候烟是灰白色的,烧死人的时候烟是黑色的,因为死人的血已经凝了,油已经凉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那双老眼里所有的疲惫和颓丧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绝境中才会被激发出来的、铁一样坚硬的冷静。他拔出佩刀,刀锋出鞘的摩擦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吼声。

第533章 魏王逃跑

  “传令——后军列阵!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两翼!辎重车队原地掉头,面向谷口设置拒马!快!”

  中了契丹人的埋伏,曹仁师赶忙下令,但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前方山道上就涌出了第一批溃兵。这些人丢盔弃甲,满身是血,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个没了半边脸皮的大唐骑兵骑着马狂奔过来,脸上只剩白骨和血肉模糊的肌肉,但他还活着,眼睛还在眼眶里转,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

  曹仁师一鞭抽在那个溃兵的马屁股上,把他赶向后方,然后继续带着亲兵往谷口方向冲。他知道魏王还在前面——武承嗣的中军在他前方十几里处,按照行程,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山谷或者正准备进山谷。他必须赶在魏王进入山谷之前拦下他,否则这十万大军,就不是八千骑兵的问题了,而是全军覆没。

  但魏王武承嗣没有等他,魏王甚至没有收到前方的军报。因为契丹人在发动伏击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可能向后方传递消息的信使全部射杀了。几十名斥候和传令兵被钉死在通往谷口的山道上,尸体横在路中央,马匹倒在一旁,传令的令旗还握在死者的手里,旗杆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西峡石谷像一具巨大的棺材,把里面的屠杀裹得严严实实,不给外面留下一丝风声。

  武承嗣的中军抵达谷口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和身边的幕僚说笑。他骑在白马上,远远看见谷口那几辆破牛车,兴致勃勃地对幕僚说:“看到没有?契丹人连牛车都扔了,张玄遇和麻仁节估计已经在契丹大营里喝庆功酒了。传令——全军入谷,天黑之前要和张将军会合。”

  他的白马第一个踏进了西峡石谷。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鸣镝。

  和第二波伏击的万箭齐发。

  中军的遭遇比先锋更惨烈。

  先锋是八千精锐骑兵,机动性好,穿着全副盔甲,至少还能在箭雨中挣扎一段时间。中军是步骑混合——步兵穿着笨重的步人甲,在山谷中走得又慢又沉,箭雨一来,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步兵举盾也没用,因为契丹人的弓弩手全部埋伏在山顶,箭矢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防不了正上方的攻击。一个士兵举着盾,被一支从正上方落下来的箭射穿了头盔,箭头从天灵盖插进去,从下巴穿出来,他站在原地摇晃了两下,手里的盾牌咣当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武承嗣的白马被一支箭射中了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嘶,前蹄高高扬起,把武承嗣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的明光铠确实结实——这是工部为他量身打造的,用了最厚的铁片,最密的甲环——替他挡了五六支箭。但铠甲越结实越沉,他摔在地上之后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怎么也爬不起来。两个亲兵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箭,一左一右把他护在身下。三息之后,两个亲兵的后背已经扎满了箭杆,像是两只巨大的刺猬。

  武承嗣仰面躺在碎石上,亲兵的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流在他脸上,滚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满天飞落的箭矢。他的嘴唇剧烈地发抖,想说“传令撤退”,想说“护卫本王”,想说“怎么会这样”。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看了李尽忠的亲笔信,契丹人明明断了粮,那些老弱明明在逃命,张玄遇和麻仁节的八千铁骑明明已经追了上去——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出征前,在洛阳城东的校场上,陈子昂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那份二十八路兵马的编制名册,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起来了——陈子昂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十万大军,分兵二十八路,每一路不到两千人。两千步卒,在辽东的山林里撞上契丹的数千铁骑,怎么打?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儿戏。”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乱撞。陈子昂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现实,但比现实更残酷。契丹人根本没有分兵二十八路来打他,契丹人甚至不需要分兵——他们只是把口袋扎好,等着他自己把十万人分成二十八条细线,一条一条地钻进这个口袋里。用不上铁骑对冲,甚至用不上正面交锋,只需要弓箭,只需要石头,只需要把两头一堵,然后慢慢杀。

  “魏王殿下!殿下!”又一个亲兵扑过来,拼命拽着他的胳膊,“快走!快走啊殿下!!”

  武承嗣被亲兵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尸体往谷口方向跑。他的明光铠上插着三支箭,箭杆随着奔跑的节奏一颤一颤的。他看见身边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倒下,每倒下一个人就有一面将旗跟着倒下去。蓝底白字的、红底黑字的、黄底绿字的——一面接一面,像秋天的落叶。那些将旗上的字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左武威卫、右骁卫、左金吾卫、右金吾卫……每一面旗帜后面都曾经站着两千多个活蹦乱跳的唐军,出征时在他面前举着兵器高呼万岁,声震云霄。现在他们的旗倒了,人也全倒了。

  武承嗣狼狈不堪,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两条腿在机械地迈动。明光铠太沉了,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用发抖的手解开铠甲的系带,把那一身曾经让他骄傲无比的明光铠从身上扯下来,扔在碎石上。铠甲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具尸体倒下。

  在唐军拼死抵抗下,他跑了,然后他继续跑。没有铠甲了,身体轻了一些,但他的心更沉了。他扔掉的不是铠甲,是他的骄傲、他当太子的野心、他那不可一世的魏王威仪。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骑在白马上向百姓挥手的天潢贵胄,只是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逃命者。原来领军打仗,不是什么人都行的。

第534章 曹仁师战死

  西峡石谷的谷口。曹仁师看到了从山谷中涌出的溃兵,他立刻意识到魏王武承嗣已经进了山谷。他咬了咬牙,拔出横刀,对身边的李多祚说道:“你在这里整顿本部人马,收拢溃兵,设好拒马,能救一个是一个。本将军带人进去救魏王。”

  李多祚一把拽住他的马辔头:“曹总管!不能进去!山谷里全是契丹兵,进去就是送死!”

  曹仁师低头看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老脸上浮起一个李多祚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平静。他把李多祚的手从马辔头上推开,用一种很轻很淡的声音说道:“多祚,魏王在里面。他是女皇的亲侄子。我曹仁师打了大半辈子仗,不能活着回去跟女皇说,我把她侄子丢在山谷里了。他如果死了,陛下也会诛杀我们九族。”

  曹仁师双腿一夹马腹,老马打了个响鼻,踏着碎石,冲进了谷口。身后几十名亲兵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们都知道,这一进去,大概就出不来了。但没有人犹豫。

  谷中的景象让曹仁师这条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血流成河——这不是一个比喻。谷底的碎石地面已经被血浸透了,走在上面像是走在雨后的泥泞中,马蹄踩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带起一蓬一蓬的暗红色泥浆。尸体从谷口一直铺到他目力所及的尽头,人和马的尸体交错重叠,姿态扭曲,有的抱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搏斗,有的叠成小山一样高,血从尸堆下面渗出来,缓缓地往低处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腥味,浓到几乎让人窒息,像是在一口血池里游泳。

  曹仁师在一片尸堆旁边找到了武承嗣。魏王正被几个亲兵架着往谷口方向跑,浑身上下全是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像是丢了魂。

  “魏王殿下!”曹仁师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武承嗣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殿下!醒醒!”

  武承嗣的目光慢慢聚焦到曹仁师的脸上。他认出了这个被他在营帐里当众顶撞过无数次的老将,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曹……总管……”

  “殿下快走!老臣断后!”曹仁师把武承嗣往李多祚派来接应的士兵手里一推,转身翻身上马。他拔出横刀,对着身后仅剩的几十名亲兵喝道:“堵住谷口!不许放一个契丹人过去!”

  几十名亲兵排成两排,堵在谷口最窄的地方,长矛如林,刀光如雪。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视死如归的平静。他们是曹仁师从安西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太多生死了。死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契丹骑兵从山谷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撞上了曹仁师用几十条人命筑成的这道堤坝。两股力量在狭窄的谷口猛烈碰撞,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曹仁师骑在马上,挥舞着横刀。他在五十多岁的高龄里打出了毕生最凶悍的一仗。一刀劈开一个契丹骑兵的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脸。反手一刀又砍断了另一个骑兵握刀的手腕,断手握着弯刀在空中旋转着飞出老远,落进尸堆里。他浑身浴血,右臂的战袍已经裂开了半条袖子,露出手臂上还在淌血的刀伤,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个契丹骑士冲过来,弯刀直刺他的胸口。曹仁师侧身躲过,弯刀擦着他的护心镜划过去,火星四溅。他用腋下夹住那柄弯刀的刀背,横刀反手一挥,砍在那个骑士的脸上,刀刃从眉骨砍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然后他松开弯刀,抽出横刀,继续砍。

  又一个人冲过来,被他一刀砍在马蹄上,马惨嘶着翻倒,骑手摔在地上,被曹仁师一刀钉死在地上。

  又一个人冲过来,长矛刺穿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用右手挥刀砍断矛杆,然后把断矛从肩膀上拔出来,反手刺进了那个契丹人的眼睛。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带来的几十个人,在契丹骑兵的冲击下飞快地减少,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倒、被刺穿、被马蹄踩碎。每倒下一个人,曹仁师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被剜掉一块肉。但他没有停手,他不能停手。

  当他砍倒不知道多少个契丹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武承嗣已经消失在了谷口外的山道尽头,被溃兵裹挟着逃远了。曹仁师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满是血沫的喉咙里呼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甜。

  他转回头,发现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倒下了。几十具尸体横在谷口,有的人死前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硬的尸体靠在石壁上,手里死死攥着断刀,掰都掰不开。而他,曹仁师,天兵道行军总管,孤零零地骑在马上,面对着漫山遍野涌来的契丹骑兵。

  他的战马被射死了,前腿一软,把他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横刀还在手里。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下的血洼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用右手举着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颤颤巍巍地对准前方。

  契丹骑兵将他团团围住。几百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有惊讶,有嘲弄,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个契丹酋长模样的壮汉策马出列,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举着刀不放的老头,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是谁?”

  曹仁师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铁一样的坚硬。

  “大周天兵道行军总管曹仁师。”

  契丹酋长沉默了片刻,忽然在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一个草原上的武士礼,然后他挥了挥手。几十支箭同时射出。

  曹仁师的身体被箭矢钉成了刺猬,但他没有倒下。他的横刀插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刀柄,低着头,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祷告。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越过契丹人的刀丛,越过山谷中还在燃烧的黑烟,越过辽东的千山万水,看向洛阳的方向……

第535章 契丹准备南攻幽州

  张玄遇和麻仁节被拖到了契丹人的中军大帐前。他们的手脚被生牛皮的绳索捆着,牛筋遇水收缩,越挣扎越紧,已经勒进了皮肉里。他们的嘴里塞着破布,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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