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5节

  大帐里灯火通明。缴获的武周旗帜被随意铺在地上,踩满了脚印。堆积如山的军械、盔甲、弓弩、箭矢,在火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成仓的粟米和麦豆散发着新粮的清香,那是从唐军的辎重车队里缴获的。上百名契丹酋长和将领围坐在两侧,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有人拍着桌子大笑,有人用缴获的唐军酒壶往嘴里灌酒,有人随手拿起缴获的明光铠往身上比画,嘴里啧啧称奇。而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李尽忠,他大约四十来岁,身形魁梧,方脸阔口,颧骨高耸,目光沉稳而锐利。他穿着一身唐军的明光铠——那是从营州都督张玄遇的武库里缴获的——腰间挂着一柄唐军的横刀,刀鞘上还刻着“天兵道”三个字。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既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对俘虏的嘲弄,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被拖进来的两个唐军主将,像是在看两件战利品。

  孙万荣坐在他旁边,更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瘦长脸,目光冰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战袍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手里把玩着一柄从唐军将领身上缴获的匕首,匕首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李尽忠抬了抬手,帐内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他站起身,走到张玄遇和麻仁节面前,低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汉话带着浓重的契丹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们——大周的将军。我们——契丹的酋长。以前,你们的皇帝叫我们‘边鄙酋首’。现在,你们跪在我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蹲下身,和张玄遇平视。

  “我放你们回去。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契丹,不是她的狗。辽东,不是她的地。她派多少人来,我杀多少人。直到她愿意坐下来,和我谈。”

  张玄遇的嘴里还被塞着破布,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睛里喷射着火焰,那种火焰不是愤怒,而是屈辱。李尽忠看着那双眼睛,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你不服。”李尽忠站起身,拍了拍手,“没关系。你们汉人有一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输了,不是因为你们不会打仗,是因为你们太想赢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然后他挥了挥手,用契丹语对帐外的士兵说了一句话。张玄遇和麻仁节听不懂契丹语,但他们从士兵们的动作中看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们被拖出了大帐,拖过营地里狂欢的契丹士兵,拖过堆积如山的唐军辎重,拖过那面被踩满了脚印的武周旗帜。他们被扔进了一辆囚车,囚车是木头做的,上面还带着新鲜树皮的涩味,显然是刚刚砍下来的。

  囚车的门关上。张玄遇和麻仁节被关在里面,手脚仍然被捆着,嘴里的破布仍然没有取出来。他们只能透过木头栅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个曾经属于武周、如今已经落入契丹之手的辽东大地。

  营地里,契丹人的狂欢还在继续。篝火映红了半边天,歌声、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西峡石山谷中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之后,西峡石谷里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唐军士兵。谷底的碎石地面被血浸透了三寸深,人走在上面,血会没过脚踝。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飘出去几十里,附近的猎户闻到了,纷纷关紧门窗,不敢出门。

  契丹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来清理战场。他们把唐军的尸体一具一具地从山谷中拖出来,剥下铠甲,摘下兵器,搜走一切值钱的东西。明光铠堆积如山,陌刀和长槊堆成了小山,弓弩和箭矢多得数不清。缴获的军械足够装备整个契丹部落联盟的每一个成年男子,还有大量剩余。

  但更值钱的是粮草。成仓成仓的粟米、麦豆、风干的牛羊肉、成坛的酒,从唐军的辎重车队里被搬出来,堆在营地上,像一座座小山。契丹士兵们围在粮堆旁,欢呼雀跃,有些人当场就生起火来烤饼煮粥,吃得满嘴流油。这支草原部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足够他们吃一整年还有余。

  西峡石谷的捷报传遍了整个辽东。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州县官吏和豪强,在听到消息之后纷纷彻底倒向了契丹。原本紧闭的城门主动打开了,原本还在犹豫的豪强派出了使者,带着牛羊和美酒,表示归顺。契丹人的声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李尽忠站在西峡石谷的山顶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他变成坟场的山谷。风很大,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孙万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淡淡道:“大周的三十万天兵,被我们吃掉了一大半。接下来,他们还会不会再派人来?”

  李尽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山谷,越过辽西走廊,投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是幽州,是洛阳,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被他称为“妖后”的女人。

  “会的。”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武则天会再派人来。派更多的人,更多的大军。她不把辽东拿回去,她的龙椅坐不稳。”

  孙万荣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

  李尽忠转过身,看着孙万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山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的头发漫天飞舞,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缓缓开口,说了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们主动出击,趁势拿下幽州!南下杀到中原,那里可是粮草如山。”李尽忠说:“我这无上可汗,也该去洛阳看一看!”

第536章 李多祚拼死突围

  契丹准备在剿灭唐军后南下幽州,然而,西峡石谷口外传来的消息却让契丹可汗李尽忠眉头紧锁: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所率两千禁军,竟在谷口三里外,勒马不前!

  数十年塞外征战经验的直觉告诉李多祚,黄獐谷的情况确实不对劲,尽管有人拿来了前军催促行军的印信。

  李多祚骑着一匹高头黑马,驻马于一片背阴的坡地,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穿透蒸腾的暑气,死死锁住前方那道如同地狱裂口的黄獐谷。他身形高大魁梧,脸庞线条刚硬如斧凿,带着靺鞨人特有的深刻轮廓和高耸颧骨。一身玄色山文甲在烈日下泛着幽冷的光,甲叶缝隙间隐隐透出内衬的靺鞨祭神纹饰皮袍的暗红。他身后的两千羽林禁军,人马肃立,甲胄鲜明,虽经长途跋涉,阵型依旧森严如铁,与谷口那弥漫的死气形成刺眼对比。

  他迟迟未至,并非怯战。思恭坊听雪轩那夜,柳如烟边弹琴边转述的陈子昂密语,句句如针,刺醒了他。归营后彻查禁军军械库,结果令他脊背发凉:号称神都精锐的羽林军,半数横刀、陌刀竟掺了劣铁,刃口软钝,甲片轻薄!而且他也听说了,天枢和九鼎消耗铜铁数百万,武周铜铁一时短缺。震怒之下,他不顾魏王武承嗣一日三催的严令,硬是顶住压力,开掘了高宗显庆年间封存的旧库,将那些尘封多年、却依旧寒光慑人的老刀旧甲翻找出来,重新配发。正是这番耽搁,让他这支先锋,成了“殿后”。

  残阳如血,横刀立马在谷口,他心中疑云翻滚。张玄遇的“捷报”?除非契丹人望风而降,否则绝无可能如此神速!而且陛下七月已下诏将李尽忠、孙万荣改名为李尽灭、孙万斩,这封信的贼首名字还未改,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再看谷口那些“示弱”的契丹老弱,虽衣衫褴褛,却大多骨架粗大,眼神深处藏着一股子剽悍,绝非寻常牧人。那些被驱赶的瘦弱牛羊,在如此狭窄险恶、根本不适合放牧的谷口徘徊,更像是精心摆放的诱饵。整个黄獐谷,静得可怕,连飞鸟都绝了踪迹。热风一吹,只有死寂和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谷口。

  “全军听令!”李多祚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原地结圆阵!弓上弦,刀出鞘!斥候前出三里,探!”

  军令甫下,未等斥候回报,谷口方向骤然响起一阵狂野的呼哨!尘头大起!

  李尽忠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眼见这最后一块硬骨头不上钩,他索性率部倾巢而出!两万契丹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汹涌冲出谷口,瞬间铺满了前方的谷前平地。残阳如血,泼洒在契丹战士狰狞的面孔、染血的弯刀和密密麻麻的狼头大纛上,将大地映照得一片猩红。

  李楷固、骆务整两员悍将一左一右拱卫在李尽忠身侧,如同出闸的恶狼。孙万荣的身影则隐在谷口一块鹰嘴岩的阴影里,手中强弓半张,三支涂抹了黑绿色草汁的骨箭,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弦,箭头在残阳下闪着幽冷的毒芒,牢牢锁定了坡地上那杆猎猎飞舞的“李”字大旗。

  “李多祚,你终于来了!”李尽忠声如破锣,纵马前驱数步,手中卷刃的弯刀直指坡上,“武曌那老妖婆赐我名‘李尽灭’,赐孙大帅名‘孙万斩’,这名字很好!天意如此!今日,便将尔等武周十万鼠辈,‘尽灭’于此谷,‘万斩’于吾刀下!我等只认李唐天子!尔等助纣为虐,死有余辜!”狂悖的吼叫在山谷间回荡,既是挑衅,亦是蛊惑。

  两军对峙,空气凝滞如铅。两千对两万,兵力悬殊如天堑。肃杀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李尽忠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打破:“杀——!”

  数千骑兵的野战开始,黑色的洪流轰然启动,大地为之震颤!

  李多祚眼中毫无惧色,反手摘下鞍旁那张祖传的靺鞨铁胎弓,弓臂上缠绕的古老兽筋发出紧绷的呻吟。“羽林军听令!”他舌绽如天雷,“陌刀——前!弓弩——仰!”

  “喏!”两千声怒吼汇成一股,震散流云。前排重甲陌刀手如山岳般踏步上前,沉重的陌刀瞬间组成一片寒光凛冽的死亡丛林。后排强弩手齐刷刷仰起劲弩,冰冷的弩矢斜指苍穹,蓄势待发。

  李尽忠一马当先,卷刃弯刀撕裂空气,裹挟着腥风直劈李多祚面门!李多祚不闪不避,腰间佩刀“沧啷”出鞘,刀光如匹练,硬撼而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两股巨力对撞,李尽忠只觉虎口剧震,胸中气血翻腾,旧日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竟是一黑!

  李多祚的刀,沉重、刚猛、带着靺鞨勇士开山辟石的蛮横!卷刃的弯刀瞬间被崩开一道更大的豁口。

  得势不让,李多祚的刀势连绵如怒涛拍岸,一刀狠似一刀,逼得受伤还未痊愈的李尽忠连连后退,狼狈不堪。眼看无上可汗受挫,李楷固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从侧翼兜转,手中套马杆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甩出,精准地套向李多祚脖颈!

  千钧一发!李多祚仿佛脑后生眼,身形猛地一矮,套索擦着头盔璎珞掠过。同时,他左手寒光一闪,一柄尺余长的靺鞨猎熊匕已握在手中,反手一挥!“嗤啦!”坚韧的皮索应声而断!

  李楷固罕见的一击落空,怒吼一声,弃了断索,挺起一杆沉重的马槊,劈头盖脸便砸!

  李多祚横刀格挡,“铛!”又是一声巨响,火星迸射!马槊势大力沉,震得他手臂微麻。骆务整见有机可乘,怪啸一声,策马斜刺里杀到,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光,直削李多祚腰肋!以一敌二,李多祚刀光霍霍,竟守得滴水不漏,靺鞨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硬是将两员契丹悍将的攻势尽数接下!

  就在三人战团杀得难解难分,吸引了所有目光之际——李尽忠再度催马上前厮杀,李多祚以一敌三,有点体力不支,催马奔逃。

  李尽忠紧追其后,不想此时李多祚突然俯身拿弓箭,反手一箭,再次射中李尽忠右胸前的旧伤口,他坠马落地,口吐鲜血。

  在落地的过程中,李尽忠盯着蔚蓝的天空,眼前浮现出妻子孙月娥刚来草原嫁给他的模样:那时,她站在万人的中央,眼睛一尘不染,透亮如此刻“死亡谷”的蓝天,她穿着哥哥孙万荣从长安定制的火红嫁衣,裙摆上绣着展翅的雄鹰,在猎猎风中微微扬起,她唇角那抹羞怯又温柔的笑意,像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辽东所有的苦寒。整个草原的风,都带着她身上的香气,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动人的味道……

第537章 檀州无战事

  李多祚继续往回狂奔,就在这时,三声弓弦的爆鸣,“嘣!嘣!嘣!”

  阴毒如毒蛇吐信,自谷口鹰嘴岩方向骤然响起!快!太快!角度刁钻至极!三支淬毒骨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成品字形,电射而至!

  李多祚用佩刀正全力荡开李楷固的槊锋,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角余光瞥见寒芒,只来得及将身体本能地向左一拧!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入肉声!一支骨箭狠狠钉入他右肩胛,箭头带着碎骨从胸前透出!另一支擦着颈侧飞过,撕裂皮甲,带出一溜血珠!最致命的一支,被他拧身躲开了心脏要害,却深深扎进了右后腰!剧痛伴随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躲在暗处的孙万荣现身,放了毒箭,救走了坠马的李尽忠。

  “呃啊——!”身中三箭,饶是李多祚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眼前发黑,身形剧晃,手中刀势顿时一滞。

  李楷固、骆务整岂会放过这绝杀之机?一槊一刀,带着狞恶的呼啸,同时向他周身要害招呼而来!

  “保护大将军!”武周禁军的亲卫队长李铎目眦欲裂,狂吼着带着数十名死士不要命地扑入战圈,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的合击!瞬间,残肢断臂横飞,血雨喷洒!

  “全军——!”李多祚咬碎钢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带着火山爆发般的决绝,“锋矢阵!随我——杀出去!”

  死战还剩下的一千多名羽林禁军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不再固守,瞬间变阵,化作一柄染血的尖刀,以李多祚为锋镝,狠狠捅向契丹人最薄弱的侧翼!陌刀如林,疯狂劈砍,斩断马腿,撕裂人体!强弩手抵近平射,弩矢如飞蝗,洞穿皮甲!靺鞨悍将的凶性被彻底点燃,李多祚不顾背后插着的三支毒箭,挥舞着方才激战中被生生震断的佩刀,如同浴血的疯虎,所过之处,也是人仰马翻,竟硬生生在数万契丹铁骑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余天际一抹绝望的暗红。黄獐谷外,杀声震天,血染荒原。

  李多祚带着他那支伤痕累累、人数锐减到数百的禁军杀出重围后,他的佩刀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便换了一把普通的唐军陌刀,在契丹人疯狂的围追堵截中,向着南方,向着檀州的方向亡命突围。身后,是吞噬了十万周军骸骨的巨谷,是契丹人如同附骨之疽的追杀,以及那面在血色黄昏中,依旧死死擎在断臂亲兵手中、猎猎抖动的残破“右羽林军”战旗,数百名跟随李多祚突围出来的禁军,向檀州方向飞奔而去。

  “给我追杀,一个不留!”孙万荣立即下令道。

  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压在燕山起伏的脊梁上,将檀州城北定边门巨大的轮廓涂抹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自契丹叛乱以来,这座幽州边城便如同绷紧的弓弦,数万军民日夜悬心。幽州沉重的赋税徭役远超中原,生存与防御,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八月,又偏是燕山脚下生死攸关的时节。粟米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茎秆,高粱也涨红了脸。更兼那漫山遍野的枣林,挂满了红玛瑙似的马牙枣,在晚风中微颤。这些是檀州军民赖以活命过冬的口粮,更是边军不可或缺的军需。契丹人如同盘旋的秃鹫,往年秋收时节便是他们最猖獗的劫掠之期,不知多少即将入仓的粮食,在仓皇弃守中化为灰烬。

  此番魏王武承嗣派二十八将带领十万大军北征营州,声势浩大,契丹主力似乎被牢牢吸在北方。万岁通天元年这短暂而宝贵的一个月“空隙”,如同上苍赐予的喘息之机。

  檀州内外,数万军民倾巢而出,男女老少皆执镰刀、挎竹筐,在披甲持戈的府兵警戒下,疯了一般扑向田野山岗,争分夺秒抢收那维系生命的粟米、高粱和红枣。

  这一日檀州无战事,日头西沉,最后几缕光线挣扎着消失在地平线后。城门旅帅站在定边门高高的门楼上,揉着酸涩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催促:“快!快进城!日头落了!”

  城外,满载粮袋的牛车吱呀作响,疲惫的农人背着沉甸甸的箩筐,脚步踉跄地涌入逐渐昏暗的城门洞。空气中弥漫着新割粟草的清香、干枣的甜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直到最后一名跛脚的老妪被儿子搀扶着消失在门内,沉重的包铁城门才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合拢。巨大的门闩轰然落下,旅帅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然而,这松弛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

  “轰——!”

  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在刚刚合拢的城门上!整个门楼都为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扑了旅帅满头满脸。门洞内尚未散尽的军民骇然回头,只见城门巨震,包铁的门板向内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

  “什么鬼东西?!”旅帅扑到箭窗前,借着城头火把摇曳的光,向下望去。

  一匹通体浴血、几乎辨不出本色的黑马,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挣脱出来的魔驹,四蹄僵直地撞在城门上,随即轰然侧倒!马腹上赫然插着六七支粗如拇指、尾羽染血的契丹骨箭,深没至羽!马背上,一个血人般的躯体,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头盔早已失落,露出被血污和尘土凝结成块的乱发。

  李多祚身后的一个禁军,右臂齐肩而断,仅靠一丝筋皮勉强连着,可那断臂却如同铁铸,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旗杆。一面破碎不堪、被血浆反复浸透已呈黑紫色的“右羽林军”军旗,在门洞穿堂的夜风中,如垂死之蝶般无力地颤抖着。这队人马稀稀落落,影影绰绰,不足百人的队伍,个个如同血水里捞出的残破布偶,相互搀扶着,在冰冷的秋风中摇摇欲坠,沉默得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魂。

第538章 张九节出战

  檀州城门洞内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气,瞬间压过了新粮的清香。旅帅脸色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嘶声对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士卒吼道:“快!快马!报张总管!定边门有紧急军情!快!”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檀州城内的夜。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一身戎装未解,闻讯如风般驰至定边门。北城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重新开启一条缝隙。张九节大步踏出,身后亲兵刀出鞘,弓上弦,瞬间在城门前布下森严阵列。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门前那惨烈如修罗地狱的景象。

  张九节的目光死死锁住马背上那具血染的躯体。纵然面目被血污覆盖,纵然甲胄碎裂如鳞,那魁伟的骨架,那靺鞨人特有的刚硬轮廓,尤其是那至死犹存的凛然气魄——正是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这位威震边陲的靺鞨名将,此刻如同一尊被天雷地火反复蹂躏后丢弃的残破神像。

  精良的山文甲片碎裂翻卷,锋利的断口深深嵌入血肉,与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痂黏连成一体。裸露的胸膛和小腹上,如同刺猬般,赫然插着十二支长短不一的箭矢!其中数支箭杆已被生生咬断,断口处残留着带血的牙印和扭曲的茬口,无声诉说着主人曾进行过何等惨烈的搏杀!

  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胛处,一支粗如儿臂、带着倒刺的契丹骨箭贯穿前后,森白的骨茬混合着破碎的筋肉,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火光下诡异地颤动着。而他仅存的左手,竟如同铁钳,至死仍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陌刀——那刀身并非被利刃斩断,而是从中部扭曲、崩裂!卷曲的刃口布满蛛网般的豁口,密密麻麻,如同被洪荒巨兽用獠牙狠狠啃噬过!他心头一颤,眼神里仿佛看懂了什么。

  见到张九边这位赫赫有名的边将,李多祚才喘过来一口气,胸膛如同一个破败漏气的风囊,剧烈而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锣般的“嗬嗬”声。喉头滚动,发出黏稠如浆糊的“咯咯”怪响。浑浊的血沫混着暗黑色的内脏碎块,不断从他破裂的嘴角溢出,在下颌凝结成一道道污浊的冰凌。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穿透黑暗、饱含痛惜与震怒的目光,沾满血痂和尘土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竟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已然有些涣散,但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张九节凑上前,扶李多祚起身,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脖颈上青筋暴凸如虬龙盘绕,嘶哑的、如同砂纸在生锈铁器上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破碎的喉管中一点一点挤出,对张九节说:

  “契丹诡诈…黄…獐谷…二十八将…十…十万儿郎…尽殁……速…速报…陛下…加强城防…”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脏腑深处撕裂而出,裹挟着滚烫的血块。

  话音未落,“哇——!”李多祚一大口浓稠如墨、夹杂着无数暗红肉块的黑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狂喷而出!滚烫的、带着死亡腥气的血雨,劈头盖脸溅了张九节半身!李多祚那饱经摧残、如同山岳般雄健的身躯猛地向上挺直,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死亡枷锁,随即重重一软,彻底瘫倒,晕了过去。唯有那只紧攥着半截残刀的左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僵硬如铁,未曾松开半分!

  “快叫军医,箭上有毒!”张九节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默默抬手,用冰冷的铁甲护腕,狠狠抹去溅在脸上、尚带余温的黏稠黑血。俯下身,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沉稳如山的手,轻轻覆上李多祚那只青筋暴突、死握残刀的手。没有强行掰扯,只是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一种沉重的交接,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一根一根,将那些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指,从染血的刀柄上抚开,将那半截浸透了忠诚、不甘与无边惨烈的残刀,轻轻取下。

  刀身入手,冰冷沉重,仿佛承载着十万亡魂的呜咽。张九节缓缓站直身体,如同一座在血火中重新淬炼的铁塔。他握着那半截残刀,刀尖斜指北方那吞噬了十万大军的沉沉夜幕,脸上没有悲泣,没有愤怒,只有边关老将历经无数次生死淬炼出的、冰封般的冷硬与凝重。指关节因用力紧握刀柄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泛出青白色。他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城门洞内回荡,如同金铁交鸣,既是对逝去袍泽的告慰,更是对即将来临之敌的宣告:

  “李尽忠,孙万荣这狗贼休想动我檀州分毫!这城下黄土,正好用契丹狗的血肉祭奠我十万英灵!”他猛地回头,眼中寒光爆射,“传令!四门连夜戒严!烽燧点燃!全城军民,不分老幼,即刻做好准备,登城备战!敢言退者,立斩!”“飞骑六百里加急,将黄獐谷军情上报朝廷,带上李多祚将军的断刀!”

  一夜之间,檀州城化作一座森严的战争堡垒。城墙上火把通明,映照着士卒紧绷的脸庞和寒光闪闪的兵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熬煮金汁(滚烫的粪水)的大锅在角落冒着刺鼻的浓烟。被连夜征召上城的民夫,将一袋袋刚刚抢收的粟米、高粱重新扛到檀州,充作守城物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铁锈味、新粮的清香与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晨曦刚刚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檀州城北的原野尽头,便腾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脏搏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滚雷,震撼着城墙的根基。

  一面巨大的契丹狼头纛旗刺破烟尘,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无边无际、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契丹铁骑。他们盔甲染血,弯刀雪亮,眼神中充满了大胜之后的骄狂与嗜血的贪婪。

  数万契丹铁骑在草原上卷起漫天烟尘,从卢龙要塞进入长城内,如冲破坝口的洪流般扑向小小的檀州城下,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孙万荣志在必得,仿佛幽州已在囊中。然而,契丹骑兵的马蹄很快撞上了一根淬火千锤、锋利无比的钢钉——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

  这位外表儒雅、实则久经沙场的老边将,早在营州陷落之前,便已嗅到辽东的腥风!右司郎中乔知之的加急文书,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他不动声色,以整饬边备、充实“防秋”为名,行厉兵秣马之实!

  清边前军本来就有一万人,此时府兵征召,缺额尽补。东北方向所有关隘戍堡,守军倍增。精锐斥候如同猎鹰,前出三百里,昼夜轮替,将契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檀州、幽州城头,各添五百张能开三石硬弓的强健臂膀。整个檀州、幽州的防御体系,被他打造成了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李尽忠很孙万荣这次是真惹错人了!

  张九节,外号“老黄忠”,若生逢开国,凌烟阁上必有其名!契丹骑兵呼啸如潮,第一次强攻檀州城垣,他身披明光铠甲,亲立城头,身影所至,唐军士气如虹!

  迎接数万契丹骑兵的,是一场死亡风暴!

第539章 契丹败退营州

  万岁通天元年九月初,契丹大军追杀李多祚部大军到檀州。在张九节的指挥下,檀州城头滚木礌石倾泻如瀑!强弓硬弩攒射似蝗!契丹勇士纵有悍勇,在坚城利箭面前,亦如撞上礁石的怒涛,瞬间粉身碎骨!一日鏖战,城下伏尸两千,哀鸿遍野。

  李尽忠大怒,下令当夜契丹人穿着黑色衣服借夜色掩护再攻。夜寂静得可怕,当契丹军接近城墙时,城头火把突然通明,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张九节早有防备,一时间唐军箭雨如织,又是一场血腥屠戮,再折两千余精锐!

  第二天,不服输的李尽忠依然选择强攻。数千契丹人踩着袍泽的尸体向上攀爬,但是迎接他们的,还是死亡,数千契丹人血染城砖。

  第三日,绝望笼罩了契丹大营。幽州乌云密布,暴雨如注,潮河、白河水位猛涨,密云山区山洪暴发,浑浊的泥流冲垮了契丹大军的营帐,淹没辎重。李尽忠望着泡在泥水中的“无上可汗”大纛,心如死灰,只得下令撤军。

  久经沙场的张九节岂肯放过这样的战机?

  “契丹贼人,李尽忠、孙万荣……占我营州,杀我军民,真当我大唐无人乎?!”张九节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锤打出来,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传令!”张九节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城头朔风中猎猎狂舞,“点两千精骑!备重甲!三通鼓毕,随本总兵追杀契贼,踏破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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