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7节

  武则天微微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她重新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忽然拔高,恢复了方才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

  “传朕旨意——辽东大都督府即日升格为辽东征讨行营,节制辽东、辽西、幽、平、蓟、营六镇军务。以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行军大总管,总领行营一切军政。调幽州、平州、蓟州三镇府兵,归梁王节制。沿途驿站、粮仓、渡口,一切人力物力,优先供应榆关防线。有敢怠慢军需者,斩。”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将这七日积压的所有力量一次性倾泻出来。

  “命工部即日发运强弩三千具、箭矢五十万支、火油五千桶至榆关前线。命户部拨粮五十万石,分三批运抵幽州大仓,供梁王调度。命兵部从各地边军中抽调有辽东作战经验的校尉以上将官两百名,即日启程赴榆关听用。命安东都护裴玄珪固守辽东孤城,牵制契丹兵力,朕已命登州水师自海路运送粮秣军械,不日可达——告诉他,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被这一连串的旨意砸得头晕目眩,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女皇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暂取守势,积蓄力量,待机反击。

  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好了太多。他们原本担心女皇陛下会盛怒之下命令全线反击,但现在看来,女皇陛下虽然愤怒,却没有失去理智。她的愤怒是滚烫的,但她的决策依然是冷的。滚烫的是态度,冰冷的是手段。

  “退朝。”七十三岁的女皇武则天挥了挥手,起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沙沙作响,很快消失在殿后的阴影中。

  上柱国陈子昂没有说话,他还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改朝换代的时机,一个建立长安新世界的时机!

  满朝文武鱼贯退出大殿。走出殿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第543章 武三思的心机

  梁王武三思走在人群中间,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没有像武承嗣出征前那样意气风发、大宴宾客,也没有到处找人来投效。他只是安静地穿过人群,步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殿下留步。”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武三思回头,看见豆卢钦望快步赶上来,额头上还戴着刚才跪出来的红印,气喘吁吁地对他拱手道,“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宰相豆卢钦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殿下在朝堂上说的‘拖’字诀,老臣以为确实稳妥。但殿下可知道,朝中已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殿下的打法过于保守,是畏敌如虎。西峡石谷之后,军心民心都需要一场胜仗来提振士气,殿下此番全取守势,万一契丹人在辽东继续攻城略地,而殿下坐拥十五万大军按兵不动,恐怕——”

  “豆大人,恐怕什么?”武三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恐怕有人说我胆小怕死,不如魏王有血性?”

  豆卢钦望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三思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豆卢钦望在这个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深不可测的东西。

  “魏王有血性,十万大军埋在西峡石谷。本王胆子小,也许能把十五万人活着带回来。”武三思说完,又笑了笑,拍了拍豆卢钦望的肩膀,“老相公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契丹人的脑袋,本王迟早要砍。但在砍之前,本王得先把自己手里的刀磨快了!”

  梁王武三思转身离去,绛紫色的亲王常服在宫墙的阴影中渐行渐远。豆卢钦望站在原地,看着武三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王爷心机很深,比他那个堂兄难对付得多。

  当天下午,洛阳城的城门上贴出了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逆贼李尽忠,自即日起,改名李万斩。逆贼孙万荣,自即日起,改名孙尽灭。凡公文、军报、奏疏、告示、书契、路引,一律以李万斩、孙尽灭代之。有敢仍用旧名者,以通敌论处。此二人一日不伏诛,此名一日不更改。”

  告示一出,洛阳城炸了锅。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不识字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挤,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叫好,说陛下圣明,就该把这帮契丹贼子千刀万剐;有人觉得这事透着邪性——两个活人,被皇帝下旨改了名字,一个叫万斩,一个叫尽灭,这得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

  洛阳酒肆里的闲汉们更是找到了下酒的话题。“你说那个李万斩——不对,以前叫李尽忠——他要是活着被押到洛阳,陛下会不会真的一刀一刀把他剐了,凑够一万刀?”旁边的人接话:“一万刀算什么,你没看孙尽灭的名号?灭——三族、九族、整个契丹,都得灭。陛下这是要把契丹这个名号从地上抹干净,连根拔,连苗都不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三天,洛阳周边州县全贴了告示;不到五天,关内各道府全都接到了邸报;不到十天,连远在西域的安西四镇都收到了公文。李尽忠和孙万荣这两个名字,从此消失在了大周官方的所有文书中。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带着诅咒的新名——李万斩,孙尽灭。

  洛阳百姓议论纷纷的同时,武三思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公开点兵,而是把自己关在梁王府的书房里,对着辽东舆图整整研究了三天三夜。他派人找来了一摞又一摞的旧军报,从太宗朝征高句丽到武周立国后在辽东的每一次军事行动,全部调出来翻看。他把辽东三百里山河地貌烂熟于心——哪座山头可以设伏,哪条河谷利于骑兵展开,哪段山路冬天会封冻,哪条河流汛期能行船——全部标注在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远看像是舆图长了疹子。

  他又调来了西峡石谷之战的详细战报,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读第一遍的时候,他眉头紧锁;读第二遍的时候,他用朱笔在二十几处关键点上画了圈;读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朱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幕僚崔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殿下,可是看出了什么?”

  武三思闭着眼睛,声音平淡:“魏王进了山谷之前,曹仁师派人上山搜过没有?”

  幕僚翻了翻战报:“曹仁师建议搜山,但魏王殿下说溃兵在前面跑,不能贻误战机——”

  “不是这个问题。”武三思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得可怕,“契丹人在西峡石谷设伏,至少需要提前三到五天布置。上千弓弩手上山,要踩出路来,要留下火堆、食物残渣、马粪。就算溃兵是假,你只要派几队斥候摸上山,总能发现蛛丝马迹。但魏王连搜都没搜,就直接往里冲。这不是轻敌,这是把打仗当成了围猎。把契丹人当成了围场里的兔子,以为只要追得快就能抓到。结果兔子没抓到,猎人被兔子咬断了脖子。”

  幕僚崔融听得冷汗涔涔。武三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榆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本王的第一条军令——从今日起,全军所有斥候,三倍编制。每一队斥候必须配一名熟悉辽东地形的老兵。但凡大军要经过的山谷、隘口、密林,不搜三遍不许过。不管前方有什么溃兵、辎重、将旗,一律不追。违令者,斩。”

  武三思的幕僚崔融飞快地记下来。

  “第二条。全军扎营,每晚必挖三道壕沟,设三重拒马,营帐之间间距不得小于二十步。契丹人擅长夜袭,西峡石谷之前,他们在营州城外连摸了武周边军七座大营,杀了三个都督。我的营盘不能重蹈覆辙。夜间值哨加倍,火把不许熄,传令暗号一晚三换。有敢夜间擅离营帐者,斩。”

  “第三条。”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里所有幕僚和将官的脸,“本王不要二十八路大军。十五万人,编为前、中、后三军。前军五万,以老卒为主,先锋必须是在辽东打过仗的老兵,不要没上过战场的勋贵子弟。中军七万,本王亲自坐镇。后军三万,负责粮道护卫和辎重转运。三军一体,令行禁止。没有本王的军令,任何一路主将不得擅自出击,哪怕是契丹人把大营围了,只要本王没下令,一步都不许动。违令者——斩。”

第544章 立皇嗣问题

  为了守住第二道防线,武三思连说了三个“斩”字,一声比一声沉。他的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齐齐抱拳,应了一声:“得令!”

  武三思重新转回辽东舆图前,手指从榆关往北慢慢移动,越过辽西走廊,越过已经被契丹人占据的营州和崇州,越过正在苦苦支撑的辽东孤城,最终停在了西峡石谷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那条狭长的山谷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给洛阳发一份密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告诉姑母——臣此去榆关,不是去立功的,是去堵窟窿的。这窟窿堵住了,再谈立功的事。堵不住,臣就是第二个曹仁师。”

  崔融、周立贞等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武三思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穿过辽东的崇山峻岭,越过西峡石谷里还未冷透的十万具白骨,看向更北的方向。

  那里的山林中,还有一面写着“迎还庐陵王”的黄底黑字大纛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两个被他姑母赐名“万斩”和“尽灭”的男人,正在磨刀霍霍,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咬。

  而在千里之外的神都洛阳,通天宫里的女皇陛下正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没有写完的圣旨。圣旨上只写了三个字——“立皇嗣”。

  她提着朱笔,凝视着这三个字,很久很久,没有落下笔尖。

  武家的江山,到底该交给谁?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洛阳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像一个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魏王武承嗣不行了,梁王武三思行吗?还是更年轻的武家子弟,武攸宜?武懿宗?他们行吗?

  那天早朝,魏王武承嗣已经回洛阳复命,她召集群臣商议如何处置。

  通天宫的大殿上,武则天缓缓站起身。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头压得更低了。

  “朕今天不想谈败仗。败仗已经败了,说再多也活不过来。朕今天要谈三件事。第一,辽东的仗还要接着打。梁王武三思已经在去幽州的路上了。朕给了梁王十五万兵马,朕要他守住榆关,一寸都不许退。李尽忠——不,李万斩——以为赢了一场仗就能翻天?他做梦。朕当着他面说这句话——他杀的每一个武周儿郎,朕都记着。朕会一笔一笔跟他算,连本带利,算到他李万斩真的被斩一万次为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冷,像是凛冬的冰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第二件事。”武则天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走了几步,停在御阶最高处。她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瘦小。她从才人做到昭仪,从昭仪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皇帝。她的身体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太宗面前驯服烈马的少女了,她的肩膀瘦削,脊背微微佝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那种宁折不弯的、宁死不肯认输的狠劲——比任何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都更硬。

  “魏王武承嗣——削去天兵道行军主帅之职,收回兵权,罚俸三年,幽居思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息。满朝文武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按照大周律法,丧师十万的将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也许不会杀,但革爵、夺职、贬为庶人,都是应有之义。所有人都以为下面该是“革去魏王爵位”或者“交大理寺议罪”了,但武则天没有说下去。她就停在了这里。没有下文了。罚俸三年,幽居思过——这就是魏王武承嗣为他葬送的十万条人命付出的全部代价。

  朝堂上安静了一刹那,然后有人动了。那是一个御史,姓霍,五十多岁的老头,两鬓斑白,当了一辈子御史,参劾过的人数不胜数,从亲王到县令全都参过。他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御阶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脆响。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没有回头:“说。”

  “魏王武承嗣丧师辱国,罪不容诛。十万将士战死沙场,主将当负全责。陛下若以私恩宽宥,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臣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军法,以谢三军将士在天之灵。”

  他说完,额头贴着金砖,不起身。大殿里安静了三息。然后,又有两个御史站出来,跪在他身后,同样额头贴地。然后又有三个。然后又有五个。一炷香的工夫,御史台站出来二十多人,全都跪在地上,用额头磕着金砖,以沉默而坚硬的方式逼迫女皇做出回应。

  武周文官队列中也有人站了出来。豆卢钦望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出列,跪在御史们的前面。他是政事堂首席宰相,他这一跪,分量比几十个御史加起来都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去。身后的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黑压压地铺满了半座大殿。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目光从跪在最前面的豆卢钦望身上扫过去,扫过那些额头贴着金砖的御史,扫过那些垂着头不敢看她的文武百官。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你们想逼朕杀自己的亲侄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会杀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朕告诉你们——朕不会杀。”武则天走回龙椅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不是因为他姓武。不是因为他是朕的侄子。是因为——杀了他,十万儿郎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契丹就会退兵吗?杀了他,辽东就能收复吗?不能。什么都不能。杀一个魏王,除了让契丹人看笑话,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没有任何用处!”

第545章 武则天徇私

  御史台领头的那位霍御史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女皇武则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们觉得朕徇私?好,朕就徇这个私。朕自登基以来,徇了多少私?朕提拔武家的人,朕用武家的子弟去打仗,朕立武家的宗庙,封武家的王爵——这些都是徇私。你们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说,朕都知道。但今天朕把话放在这儿——朕不杀武承嗣,不是因为他姓武。是因为朕不能让契丹人看到武周内讧。李万斩和孙尽灭在辽东看着洛阳,看朕怎么处置打了败仗的侄子。朕要是把他杀了,契丹人今晚就能笑醒。他们会说——看,妖后连自己的侄子都保不住,武家人自己杀自己,这江山还能稳?”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推心置腹。

  “魏王的债,朕替他还。辽东的仗,朕接着打。阵亡将士的抚恤,朕加倍发放——不是按大周律例发,是按双倍发。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家里,免赋税三年,子女荫一官。十万条人命朕还不了,但朕可以让他们死得值——值在他们家里人能活下去,值在辽东的仗最终能打赢,值在李万斩和孙尽灭的脑袋最终能挂在洛阳城门上。这是朕给十万冤魂的交代。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好,等辽东打赢了,再来参朕。”

  满朝文武沉默了。没有人再站出来。不是被说服了,而是都听明白了。女皇不是在讲道理,她是在摊牌。她不是在请求理解,她是在用帝王的权威把所有人的嘴堵上。她的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这江山是朕的江山,魏王是朕的侄子,朕说不杀就不杀。你们有本事,等辽东打赢了再来逼宫。打不赢之前,都给朕闭嘴。

  但这个决定是有代价的。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武承嗣葬送了十万大军还能全身而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武家的子弟可以犯任何错误而不受惩罚。意味着军法、律法、国法,在姓武的面前都是废纸一张。这意味着洛阳城里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家子弟,从今往后会更加肆无忌惮。意味着天下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凉在心里。

  武则天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魏王武承嗣是武周王朝继承人中最有分量的人选之一。如果废了魏王,武家剩下的子弟里能挑出谁来?梁王武三思?武三思确实比魏王聪明,但武三思太聪明了,聪明到武则天有时候都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武攸暨?武攸宁?这些人要么资历太浅,要么能力不足,要么野心不够。废了魏王,就等于在动摇武周王朝的根基。这个根基本就扎得不深——李唐的旧臣遍地都是,庐陵王还在房州活着,契丹人打着“迎还庐陵王”的旗号在辽东攻城略地。这个时候,武家绝不能内讧。绝不能让天下人看到武家的裂痕。

  所以她选择了硬扛。用帝王的权威硬扛朝野的非议,用双倍的抚恤硬扛天下人的口舌。她知道自己欠了十万条人命的债,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

  第三件事——她在朝堂上宣布了今天最重要的一项任命。

  “传旨——召洛阳令来俊臣即刻面圣,升任御史,掌管诏狱。”

  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通天宫正殿扩散到整个洛阳城,扩散到整个大周官场,所有人都在震荡中嗅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那些经历过垂拱年间酷吏政治的老臣们,听到“来俊臣”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比听到十万大军覆没时还要难看。

  来俊臣。这个名字对于洛阳的豪门大族来说,比契丹的十万铁骑更可怕。契丹人远在辽东,而来俊臣就在洛阳。他是女皇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不,他不是刀。刀是砍人的。来俊臣是把手术刀,他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剔得干干净净,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筋是筋,每一样都摆在你面前让你签字画押认罪,而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从你身上被剔下来的。他是酷吏中的酷吏,是武则天统治前期用来清洗李唐宗室和反对派的那台恐怖机器的核心零件,是那部被称为“罗织经”的恐怖剧本的主要执笔人。

  三年前,武则天清洗完最后一批反对她的宰相之后,把来俊臣贬到了同州。兔死狗烹——这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帝王心术。用完了就扔,免得狗反噬主人。但现在,女皇又把这条狗从同州召回来了担任洛阳令,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官,是洛阳令——大周神都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他现在回来不到三个月又升官了,掌管诏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皇手里缺钱了,毕竟需要军饷,需要人来替她弄钱。来俊臣就是最好的人选。

  当天夜里,洛阳城中好几处豪门大宅的灯亮了一整夜。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人连夜召集家人商议对策,有人悄悄烧掉了这些年来和契丹人、和庐陵王旧部往来的所有信件。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不便示人的账册、信札、礼物清单,被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投进火盆里,火光照着物主们惨白的脸,纸灰从烟囱飘出去,带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在洛阳的夜空中无声地盘旋。

  来俊臣到皇城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是骑着快马一路不回头的,连口水都不喝,只是挥着马鞭一路狂奔。他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女皇很急。女皇急了,他就得快。他来俊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罗织罪名,不是刑讯逼供,而是看女皇的眼色。女皇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女皇要钱,他就给钱。女皇要人头,他就给人头。他在抵达洛阳皇城的傍晚进了定鼎门。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定鼎门大街染成一片猩红。

第546章 来俊臣升官

  那天,升官后的来俊臣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家眷,只有马鞍后面绑着一个破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卷案牍。他的身形瘦小,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酷吏。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褐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一种幽冷的、像是蛇眼一样的光芒。

  他下马直接进了宫。这一夜,通天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女皇和她的洛阳令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记录,没有旁听,连上官婉儿都被打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暖阁里谈了什么,但从来俊臣走出宫门时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得到了一张足够大的捕网——大到足以笼罩洛阳城中任何一座豪门大宅。

  第二天,他没有去洛阳令的衙门报到,没有召集属官训话,没有整顿衙役。他只做了一件事——打开洛阳令官署后院那间尘封已久的库房,取出了他三年前离任时封存的一批案牍。那些案牍上落满了灰尘,封条已经泛黄,但每一卷都保存得完好无损。那是他积累了二十年的东西——洛阳城中每一个官员、每一个豪族、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和朝堂有瓜葛的人的秘密。谁贪污过,谁受贿过,谁和庐陵王暗中通过信,谁在私下里对女皇有不敬之辞,谁的家族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这些信息被他分门别类,编成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索引。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编织的这张网覆盖了洛阳城中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密密麻麻,环环相扣。他回到洛阳的第一天晚上,就从中挑出了一份名单。

  洛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立秋刚过没几天,城外的梧桐就开始落叶了。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在洛阳城的街道上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枯骨敲击地面。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领,走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年秋天,洛阳人喜欢到城外的白马寺去赏桂花,到龙门去登高望远,到洛水边去放河灯。但今年秋天,没有人有这份闲心了。辽东在打仗,国库在吃紧,城门口贴满了征粮的告示,粮价一天比一天高,街头巷尾到处是拖家带口的辽东流民。而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害怕的。最让人害怕的是——来俊臣回来了。

  洛阳人还没有从“来俊臣回来了”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更大的震动就来了。就在来俊臣回京后的第三天夜里,洛阳城中一连发生了两桩大事,像是两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把整座城池炸得鸦雀无声。

  第一桩大事发生在太仆寺少卿徐府。

  太仆寺少卿徐敬言,是三朝老臣,太宗朝入仕,高宗朝做到太仆寺丞,武周朝升至少卿。他为官四十余年,清廉自守,家无余财。他家的宅子在洛阳城东的永通坊,不大,三进院子,院墙上的青砖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徐敬言只有一个女儿,远嫁江南,夫人早年过世。他独居在宅子里,每日上朝下朝,读书种花,日子过得像个隐士。洛阳官场上没有人讨厌他,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他是那种混在人群里绝对不起眼的好人——不好大喜功,不攀附权贵,不参与党争,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一摊子事,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靠任何人的肩膀。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家被抄了。

  抄家的不是洛阳令的衙役,而是由来俊臣亲自指挥的、从禁军中临时抽调的一队士卒。禁军抄家,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钦案”——皇帝亲自关注的案件。

  火把照亮了整条永通坊的巷子。徐府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飞出去老远。徐敬言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闯进卧室的士卒从床上拖了下来。他赤着脚,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被士卒粗暴地推到院子中央,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满院子的火把照得他的脸惨白如纸,他满脸茫然,嘴唇哆嗦着,一直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抄我的家?”没有人回答他。士卒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守住各个出入口,不让他动,不让任何人进出。

  来俊臣最后一个走进院子。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房檐上扫过去,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扫过去,从正堂里供奉的先帝御赐匾额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徐敬言身上。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展开,用一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念。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查太仆寺少卿徐敬言,私通契丹,暗输军械。罪证确凿,现依大周律,抄没家产,拘押候审。”

  徐敬言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恐惧,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冤枉——!!下官冤枉——!!下官从未通敌——从未——!下官连契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两个士卒死死按住肩膀,脸被压在石板地上,嘴巴磕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来俊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士卒们进屋搜查。士卒们提着火把冲进了各个房间。片刻之后,东西被搬出来了——不是金银珠宝,徐敬言确实清廉,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搬出来的是几口木箱,箱子里装着整整齐齐的旧信件和旧账册,都是徐敬言在太仆寺任职期间经手的公文书信。来俊臣在火光下随意翻看了几封,从中抽出一封,当众展开。那是一封极普通的公文信,是当年太仆寺向辽东输送战马时与安东都护府的往来行文——白纸黑字,印着太仆寺的官印,签着徐敬言的名。

  “这就是铁证。”来俊臣把信举过头顶,让院子里的所有士卒都能看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公文,没有激昂,没有义愤,只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冷漠。“战马是军械。徐敬言输送军械给安东都护府,安东都护府如今已落入契丹之手。这些战马,自然也就成了契丹人的坐骑。这不是通敌,什么是通敌?”

第547章 抄家充军饷

  来俊臣办案的这个逻辑荒谬得像一出拙劣的滑稽戏。所有经手过辽东军务的官员,所有往辽东运送过物资的衙门,所有和安东都护府有过公文往来的机构,按照这个逻辑全都可以被定为“通敌”。但没有人敢站出来指出这一点。因为站在院子中央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而是一把刀。刀不需要讲道理,刀只需要砍。来俊臣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箱子里,挥了挥手,示意士卒把箱子搬走。然后他转过身,对被按在地上的徐敬言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徐少卿放心,进了大牢,本官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聊。你的同党是谁,你的幕后主使是谁,你贪墨了多少国帑——慢慢聊,不着急。本官不急。”

  徐敬言被从地上拖起来,架着胳膊拖出了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宅子。他光着脚,白色中衣在拖拽中被石板地磨破,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他一路被拖过永通坊的巷子,拖过定鼎门大街,拖向洛阳城西北角那座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建筑——洛阳大狱。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低着头不敢看。有人认出了被拖着的那个白头发老头是徐少卿,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敢说,连忙把头扭开,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来俊臣站在徐府门口,看着士卒们把抄出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地搬上牛车。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徐府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封条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牛车的车轮碾过,碎成粉末。

  第二桩大事发生在城南长夏门内的陆氏庄园。

  陆家是洛阳有名的豪门,家主陆彦师是前隋宗室后裔,祖上在隋朝封过郡王,入唐之后爵位虽降,但家底子一点儿没薄。陆家几代人经营田产商铺,在洛阳城外坐拥良田千顷,城内有十多家绸缎庄和药材铺子,府中私藏的金银铜器据说比某些亲王府里还多。陆彦师本人不涉朝政,在洛阳没有一官半职,但人脉极广,和朝中多位重臣都有姻亲关系。他家的园子是洛阳私宅中最大的一座,据说亭台楼阁不下百间,荷花池大到能泛舟,园中养着上百名歌伎舞女,每年春天的赏花宴是洛阳城中头等风雅盛事。

  就是这样一户人家,在这一夜,被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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