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8节

  来俊臣给出的罪名是“勾结契丹,资敌粮秣”。证据是陆家名下三间粮铺的账册,账册显示去年秋天陆家曾向辽东方向运过一批粮食。但那批粮食是户部的军粮采购订单,陆家是承办粮商之一,所有手续合法合规,有户部的批文,有转运使的签收单据,一切清清楚楚。但在来俊臣这里,合法不合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粮食运到了辽东,辽东现在被契丹人占了,所以你资敌。就这么简单。

  陆彦师被抓的时候表现出了和徐敬言完全不同的反应。他没有喊冤,没有下跪,没有哭嚎。当士卒踹开他家大门的时候,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翁正在书房里临《兰亭序》,毛笔还握在手里,墨迹未干的宣纸铺在案上。他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士卒和随后踱步进来的来俊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整了整衣冠,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夫活了六十三岁,见惯了兴亡。隋亡的时候老夫年纪还小,李唐坐天下的时候老夫盛年,武周代唐的时候老夫已知天命。你们这些酷吏,早晚也有被清算的一天。老夫在地下等着看。”

  来俊臣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听见了一个有趣的笑话。然后他挥了挥手。陆彦师被带走的时候,他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案上的《兰亭序》临了一半,“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句还没写完,墨迹在夜风的吹拂下慢慢干了,留下半句永远写不完的话。

  陆家被抄出来的东西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支搜抄的队伍在庄园中忙碌了整整一夜才将所有财物登记造册、搬运完毕。第二天一早,运送抄家物资的牛车从陆家庄园排到了洛阳城门,绵延数里,络绎不绝。车上装的东西琳琅满目,光怪陆离——成箱成箱的铜钱用麻绳串着,绳子吃不住重量,半路上崩断了,哗啦一声,铜钱像水一样泻了一地,士卒们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绫罗绸缎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在晨光中流光溢彩,有些料子是江南织造今年新出的花样,洛阳市面上还见不到。金银器皿用木箱装着,抬的时候两个人抬不动,得四个人抬,木箱的底板被压得咯吱作响。古董字画装了满满两车,有顾恺之的摹本、有王羲之的拓片、有前朝宫廷流出的御用瓷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看热闹的百姓围在路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稀世珍宝被粗手粗脚的士卒们搬上牛车。他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人掰着指头算,说光是陆家这一家抄出来的钱粮就够辽东大军吃半年;又有人咂舌说岂止半年,你没看见还有那么多绸缎金银吗,折成铜钱怕是能堆满一间屋子;再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说这些人吃香的喝辣的几辈子都花不完,可辽东的流民连碗稀粥都喝不上,抄得好,该抄。

  但也有人沉默不语,脸色阴沉。这些人大多是做官的,或是经商的,或是和朝堂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们从陆家的覆灭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连陆家这样根深蒂固、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姻亲关系的百年豪门都能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那洛阳城中还有谁是安全的?没有人是安全的。来俊臣的网已经撒开了,今天是徐敬言和陆彦师,明天会是谁?

第548章 武则天缺钱

  陆家被来俊臣抄家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洛阳城中的各大豪门就开始了疯狂的自救。有人在书房里生起炭盆,把成捆的信件投进火中,火苗蹿起来老高,烤焦了书案上的镇纸;有人连夜派人下乡,通知庄上的管事把多余的存粮藏进地窖,地窖口盖上柴草,再牵一头牛拴在上面;有人悄悄找到朝中的姻亲故旧,送上重礼,请求帮忙在女皇面前递一句话,礼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金银绸缎的名目,但收礼的人大多不敢收——谁知道下一个被抄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家?

  在来俊臣回京之前,洛阳城中的豪门对辽东战事的看法基本一致——那是远在天边的事,契丹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到洛阳来,辽东死多少人、丢多少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该吃吃该喝喝,该办赏花宴照办,该纳小妾照纳。从来没有人觉得,辽东的败仗会和自己家的账本扯上关系。

  但现在来俊臣升官当御史了,他们忽然发现,关系大了。每一笔来历不明的财富,每一条说不清楚的账目,每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件,都可能成为“通敌”的铁证。而来俊臣那双灰褐色的、蛇一样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洛阳城中的粮价从西峡石谷败报传回的那天起就在涨。一开始是一天涨一个铜钱,后来是一天涨两个铜钱,再后来是一天涨五个铜钱。城中的平民百姓扛不住,开始有人聚在米铺门口骂街。洛阳令的衙役们也不管——他们不敢管,因为他们自己也买不起粮了。来俊臣回来的第三天,粮价涨到了西峡石谷战前的三倍。一斗粟米从八个铜钱涨到了二十四个铜钱,城西几个坊的百姓已经开始有人吃树皮了。

  但抄家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情况开始悄然发生变化。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那些躲在街角瑟瑟发抖的辽东流民。他们发现,洛阳城的城门洞里忽然多了几个施粥的棚子。

  施粥的不是官府,而是几户大宅门——不是排名前几十的豪门,但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粥棚上挂着各家的旗号,粥是稠的,米多水少,不是平时应付差事的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

  流民们蜂拥而上,捧着破碗争先恐后地往粥棚前挤。施粥的家丁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扯着嗓子喊:“我家老爷说了,辽东的将士在外杀敌,不能让他们的家眷在洛阳挨饿。大家放心吃,管够!”流民们感激涕零,有人跪下来磕头,喊着“恩人”,有人端着粥碗哭了出来。

  几座大庙的山门外,忽然有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住持和尚们惊喜地发现,铜钱是用麻袋装的,一袋一袋扛进庙门,堆在佛堂后面的库房里,把地板都压弯了。捐钱的人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和尚们不敢多问,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比平时虔诚了许多。

  城中几处废弃的旧宅被清空出来,改成了临时的收容所,里面铺着干净的草席,供辽东逃难来的流民遮风挡雨。收容所门口还有大夫坐诊,免费给流民看伤寒和痢疾。药钱由“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捐助。流民们躺在草席上喝着免费的汤药,心里暖烘烘的,都说洛阳还是好人多。

  来俊臣对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他甚至在洛阳令衙门里对手下的书吏说了一句:“让他们捐。捐出来的越多,说明他们心虚的越多。心虚的越多,本官的名单就越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翻看一本账册,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哗啦啦地响,每一页上都写着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抄家的预计所得。

  来俊臣的网越收越紧了。他像一条耐心的蟒蛇,不急着把猎物一口吞下,而是慢慢缠上去,一圈又一圈,让你还有呼吸,还能思考,还能感受到恐惧在体内一寸一寸地蔓延。他在等。等那些豪门自己乱起来,自己露出马脚,自己把把柄送到他手里。

  终于,在那个秋风萧瑟的傍晚,一个被密探暗中盯了整整七天的户部官员悄悄潜入了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他进了门之后就没有再出来。次日一早,民宅的门开了,户部官员低着头匆匆离去。当天中午,这名官员的所有资料——祖籍、履历、姻亲、社交、财产、信件往来——被整理成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密报,放在了来俊臣的案头。

  来俊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朱笔,在密报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已查”。

  在这座被秋风扫过、被恐惧笼罩、被辽东的烽火映红了半边天空的洛阳城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而网中央的那只蜘蛛,正蹲在洛阳令衙门深处那张旧得掉漆的公案后面,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他等到了。被抓的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李严,从六品的小官,在庞大臃肿的户部体系中几乎不被人注意。他的职责很简单——核算每年的军粮损耗。这是个肥缺。

  军粮在运输途中会有“损耗”——路上下雨淋湿了、被老鼠啃了、翻车洒了、船翻了沉了——这些损耗的数字由他来核定。核定多了,多余的部分就进了私人的口袋。核定少了,经手的官员就得自己掏腰包补上。所以这个位置虽小,手里却捏着无数人的命脉。

  各州县的转运使、粮仓的管事、军中的后勤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干这个差事干了八年,家里在洛阳城东悄悄置了两处宅子,一处在自己名下,一处记在了远房侄子的名下。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来俊臣在离任前的最后一年就已经盯上他了。

  之所以三年前没动他,是因为那时候女皇正忙着清洗宗室,没空管这种小鱼小虾。现在不一样了。

  武周的天枢工程花了太多钱,九鼎花了太多钱,辽东前线打仗花了太多钱,武周各级官吏的俸禄需要钱,女皇武则天现在缺钱。小鱼小虾也得捞,朝廷需要钱!

第549章 来俊臣是把好刀

  李严被酷吏御史来俊臣抓的那个深夜,他的老婆孩子被堵在屋里,翻墙的梯子搭在后院墙上还没来得及撤。

  来俊臣亲自审的他,审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全招了。不是他扛不住刑——来俊臣根本没对他用刑。来俊臣只是把他这八年来的所有账目往来、所有贪墨记录、所有同伙名单,一份一份地摆在他面前,像摆一桌满汉全席。每一份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精确到铜钱。

  李严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招。”

  他供出了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里,有户部的同僚,有州县的转运使,有军中的后勤官,有洛阳城中的粮商。他供出的这些人又各自供出了更多的人。三天之内,这份名单从二十多人变成了五十多人,从五十多人变成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个曾经在军粮上动过手脚的官员和商人,像一条绳上的蚂蚱,被来俊臣一只一只地揪了出来。

  查封的粮仓遍布洛阳周边好几个县。这些粮仓里的粮食被搬到洛阳大仓之后,洛阳的粮价在三天内回落了将近一半。街头施粥的棚子没有撤,但棚子里的粥已经不再是稠的,而是稀汤寡水,因为已经不需要做样子了。来俊臣已经不关心豪门捐不捐粮了。他手里的粮食,足够辽东大军吃半年。

  武则天在通天宫里接到了来俊臣呈上来的账目清单。清单上写得很清楚:已查抄粮食共计折合铜钱八百万贯,另有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正在清点,预计全部折现之后总价值超过一千万贯。

  一千万贯。武则天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一千万贯意味着辽东前线十五万大军的粮饷、军械、甲胄、战马、医药、抚恤,至少两到三年的全部开销。意味着她不需要再向已经不堪重负的农户加派赋税,意味着她可以给辽东的将士发双倍的饷银,意味着她可以从容地支持梁王武三思在榆关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拖到契丹人粮食吃光、战马掉膘、抢无可抢,然后一举反攻。

  而这些钱,以前都躺在那些豪门的私库里,躺在那些贪官的床底下,躺在那些不法粮商的秘密粮仓里。现在,它们回到了国库。

  来俊臣用的手段虽然狠辣,虽然冤假错案一定不少——那个太仆寺少卿徐敬言,十有八九是冤枉的;陆彦师贪墨是真,但通敌绝对是扯淡——但女皇不在乎。

  在辽东十万条人命面前,在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面前,在随时可能再次南下的契丹铁骑面前,几个冤案算什么?几个被抄家的豪门算什么?洛阳的豪门恨来俊臣,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库有钱了,军中有粮了,辽东可以接着打了。

  武则天把抄家清单放下,抬起头,看向上官婉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笑容。那里面有满意,有欣慰,有冷酷,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厌倦。

  “这个来俊臣——朕就知道,他还是一把好刀,有用!”

  上官婉儿微微垂首,没有接话。她看见女皇的眼角有一道细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刻,像是一道被岁月刻上去的刀痕。

  满朝文武很快就明白了女皇把来俊臣召回来的真正用意。杀鸡儆猴。

  杀的是贪官和豪门,儆的是那些在西峡石谷败报之后开始对武周王朝产生动摇的人。女皇在用抄家灭族的铁腕告诉天下人——武周不会倒。

  武周有钱,有粮,有兵,有刀。谁以为武周会因为一场败仗就垮掉,谁就是下一个徐敬言。谁以为可以在武周和契丹之间骑墙观望,谁就是下一个陆彦师,下一个李严。

  那一晚来俊臣慢条斯理地用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指尖上沾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只有在这种时刻,当他亲自征服这些所谓的高门闺秀,对她们制造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并完全掌控她们和家人的生死之后,内心深处那翻腾不息、噬咬灵魂的躁动才能得到片刻的、虚假的平息。

  外人或畏他如虎,或恨他入骨,皆视其为天性凶残的恶魔。却无人知晓,这颗铁石般冰冷残酷的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锻打、扭曲、淬炼成如今的模样。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回那个江淮闷热的雨季,和州那间肮脏潮湿的州狱——那还是咸亨二年,和州,有一位受冤屈的底层少年。

  咸亨二年六月,和州,江淮的梅雨,来得又急又大。天色将暝未暝之时,铅灰色的云层再也兜不住水汽,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和州城浇得通透,县衙门口都有积水了。二十岁的来俊臣一路快跑,想尽早回租来的房子休息。他身穿青衣,手里拿着刚抄写好的《唐律疏议》,还有刚领到的微薄俸禄——一串开元通宝和两斗糙米,缩着脖子,狼狈地奔逃在青石板路上。无奈雨越下越大,他只好寻找避雨之所。

  来俊臣来自京兆万年县,当时正处盛世,他小时候读书也很用功,本该是天子脚下的士子,却因父亲来操嗜赌如命,欠下累累债务,家产荡尽,只得孤身一人逃到这千里之外的江淮小城和州谋生。

  来俊臣打小很聪明,相貌也生得不差,皮肤白皙,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若非眉宇间总凝结着一股因贫寒而生的郁气,倒也称得上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如今,他在这和州县衙里做一名最末等的抄书小吏,靠着替人誊写文书、抄录案牍度日。

  但来俊臣并不认命,他不想干农活,也不喜欢读什么四书五经,而是想通过“明法科”的考试。大唐科举有“明法科”,专考律令、断狱,这正是他为自己规划的咸鱼翻身之路。

  来俊臣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通晓律法,考取功名,哪怕最初只是一个县尉,掌一县治安刑狱,那也是真正的官身,是能将他从这泥泞底层拉出去的希望之光。所以他到哪里都带着那部翻得起毛的《唐律疏议》,里面的内容他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第550章 来俊臣年轻时

  来俊臣在和州躲雨的那一天,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他瞧见前方一座高门大宅,门楣恢宏,石狮威严,显然是和州本地的大户人家。他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蹿上台阶,蜷缩在宽大的门檐下,尽量不让雨水打湿怀中那本书和那一袋赖以活命的米粮。

  恰在此时,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水绿色衫子、梳着双鬟髻的丫鬟小红探出头来,见他浑身湿透、状甚可怜,却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弱气,不由得生了恻隐之心。

  “这位郎君,雨这般大,且在门房歇歇脚,擦一擦吧?”小红声音清脆,面颊微红。她的身材微胖,在以胖为美的唐代,倒也算是一个标致的丫头。

  来俊臣迟疑了一下。他素来谨慎,深知贫寒之士最易惹上是非。但雨水冰冷刺骨,对方的善意也显得真切,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小娘子。”

  他被引到门房一处僻静角落。小红好心,见他的头发、外袍湿透,便把自己的手帕借给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还寻来一套半旧的家仆粗布衣服让他更换:“这是我兄长留在这的,郎君若是不嫌弃,暂且换上,免得着了风寒。”

  来俊臣再次道谢,背过身去,解开湿衣,正要换上干衣。就在此时,内院忽然传来一声娇叱:

  “好呀!小红,你这死丫头,竟敢私藏野男人,还带到府中!”

  来俊臣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绫罗、头戴金钗、容貌娇艳却眉眼倨傲的年轻小姐,站在月亮门处,她柳眉倒竖,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那光洁的上身。那名叫小红的丫鬟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恕罪!奴婢…奴婢只是看他在门外淋雨,有点可怜他……”

  “可怜?你这丫头向来不安分,是想找个如意郎君吧?”那位大小姐右眼角上方有一颗黑痣,年龄渐长,至今仍未出嫁,她看哪个男人都不顺眼,心里冷笑一声,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来俊臣身上扫过,看他手里还拿着小红的手帕,于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本小姐看是你这小贱人春心荡漾,与外男私通!还有你,”她指向只穿着中衣、手持干衣、处境尴尬的来俊臣,“哪来的登徒子,竟敢擅闯民宅,行此苟且之事。看你长得倒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真不挑食……”

  来俊臣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直往头上涌。他知道,麻烦来了,而且是天大的麻烦。他强自镇定,躬身行礼:“大小姐明鉴!在下乃县衙官吏,只因避雨暂借贵府檐下,蒙这位小娘子好心,借衣更换,绝无半点逾越之举!请大小姐自重,不要声张,毁人清誉……按律是要承担……”

  “闭嘴,你少狡辩!”那位大小姐打断他,语气更加尖刻,“穿成这样,孤男寡女,还敢说无逾越?谁信?若是传出去,我和州王氏家族的清誉还要不要了?!”她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很快,这家的老爷——王员外被惊动了。他挺着肥硕的肚子,捻着胡须,打量货物般扫了来俊臣几眼,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丫鬟小红和一脸怒容的女儿。

  “爹爹!”王大小姐抢先哭诉,“这贱婢与男人私通,今日被女儿撞破,他们定然早有首尾!若不然,怎会在此行此不堪之事?女儿的清白都要被他们带累了!呜呜呜,我更嫁不出去了……”她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王员外面色阴沉。他不在乎一个丫鬟的死活,但他在乎家族名声,更在乎女儿的“名声”。他需要一个快速、干净利落处理此事,并且能完全保全他女儿和家族颜面的办法。

  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上一副看似宽厚实则虚伪的表情:“罢了罢了,年轻人,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他对着来俊臣叹了口气,“你在衙门做事?也算是个读书人。既与我这丫鬟有情,老夫也不是不能成全。”

  来俊臣愕然抬头,急道:“王员外,事实绝非如此!在下与这位小娘子真是素昧平生…”

  王员外却不听他辩解,自顾自说道:“这样吧,老夫赠你些银钱,你带着这丫鬟,速速离开和州,远走高飞,自成家室去吧。也免了官司,全了体面。”说着,他竟真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塞到来俊臣手里。

  来俊臣只觉得那银子烫手无比!因为他知道,一旦拿了银子,便是坐实了他的罪名!他正要坚决推拒,那王员外却已不由分说,示意家丁“送”他们出去。

  雨还在下。来俊臣被半推半搡,和那个同样懵懂惊恐的丫鬟小翠,一起被“送”出了王府大门。那锭银子硬生生塞在他湿透的旧袍口袋里。他站在雨里,浑身冰冷,心中充满了荒谬和不祥的预感。他转身想再敲门理论清楚,却只听“哐当”一声,王府大门紧紧关闭!

  雨越下越大,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四周骤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厉声呵斥!

  “拿下这对奸夫淫妇!”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巷口,不知道何时涌出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家丁!显然是早已埋伏好的!一条粗麻绳二话不说,就套上了来俊臣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

  “就是这人!窃盗府中银两,拐带我家婢女!”王员外的声音从门缝里冷冷传出,充满了算计得逞的冷酷,“人赃并获!扭送官府!”

  来俊臣如遭雷击!他瞬间全明白了!那假意的慈悲,那塞过来的银两,全都是算计好的圈套!所谓“私奔”,不过是为了坐实他“奸盗”罪名的毒计!既能处理掉“不检点”的丫鬟,又能将他这个“隐患”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能保全他们王家那可笑的“清誉”!

  “冤枉!”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挣扎着,试图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雨水和愤怒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是你们陷害我!那银子是你塞给我的!”

  回应他的,是几位衙役凶狠的拳脚和更紧的铁链。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找死!”几个官府的衙役赶到,那锭作为“赃物”的五两银子,从他口袋滑落,掉在泥水里,被一只官靴狠狠踩住。

第551章 来俊臣的复仇

  和州的牢狱,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和污秽的气味。

  无论来俊臣如何申辩,如何引用《唐律疏议》中的条款证明自己无罪,得到的只有狱卒的嘲弄和毒打。

  “哼,就你还懂律法?王氏家族也是你能得罪的?”

  “你说什么不重要,事实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识相的就画押认罪,免得皮肉受苦!”

  油鞭、皂木棒、冷水、饥饿…种种威逼手段,接踵而至。他引以为傲的、能背诵律法的头脑,在绝对的强权和诬陷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他坚持了三天,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最终,来俊臣只能在那份早已写好的“奸盗”罪供状上,他被强行抓住手,按上了血红的手印。

  “案犯来俊臣,窃盗财物,拐带人口,依律判徒刑十年!”县令惊堂木一拍,声音冷漠。

  十年!他通过明法科出人头地的梦想,所有的理想和抱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埋葬在这肮脏的冤狱之中。

  躺在散发着腐臭的稻草上,浑身剧痛,来俊臣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的牢房屋顶。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那不可一世的王家大小姐!他恨那虚伪门阀家族的王员外!他恨这些不问青红皂白、只知屈从权势的衙役狱卒!他恨这看似公正、实则能被权势随意玩弄的律法!他甚至恨那个好心却带来厄运的丫鬟小红!恨这场大雨!恨这个冰冷不公的世道!

  《唐律疏议》?他曾经视如珍宝的律法条文,此刻在他脑中一条条扭曲、变形,不再是匡扶正义的准绳,而是罗织罪名、陷人于罪的工具!

  “呵呵…哈哈哈…”黑暗的牢房里,忽然响起他低哑而诡异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绝望。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伤口,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们等着,今日我所受的一切,他日……我必千倍!万倍!报还之!”雨停了。牢房小窗透进一丝微光,照在他年轻却已彻底扭曲的狰狞面容上。一个未来的酷吏,在这冤狱的泥沼中,发出了他的第一声毒誓。

  那颗原本渴望通过正途攀登的、尚存一丝热望的心,在无尽的冤屈、屈辱和酷刑中,在黑暗的牢房里,彻底冷却、硬化、扭曲,变成了一个黑暗的、充满仇恨和毁灭欲望的核。此后只要见到名门闺秀,尤其是右眼角有一颗黑痣的女人,哪怕是人妻,他都要弄回地牢里鞭打,肆意凌辱。

  不过,对于当时只有二十岁的来俊臣,最重要的还是怎么在黑暗的牢狱里活下去。蜷缩在牢房角落,浑身散发着霉烂稻草和伤口化脓的恶臭。他因奸盗罪入狱只有三天,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早已憔悴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闪着狡黠的光。

  “新来的,懂规矩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囚犯踹了他一脚,“今晚的饭,孝敬大哥了。”

  来俊臣死死护住怀里那半个发霉的馍馍,这是他一整天的食粮。但那囚犯一把抢过,还往上面吐了口唾沫。

  “看什么看,不服?老子可是死囚,打死你老子赚一条命!爷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等奸盗之人,以后每天你的晚饭都拿来孝敬爷爷,听见没有!”囚犯张小乙狞笑着,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

  来俊臣痛得蜷缩成团,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深知在这个地方,示弱只会招来更多的欺凌。

  十天后,夜半时分,当牢房里鼾声四起,来俊臣悄悄爬起。他摸到那囚犯身边,看着对方张着嘴酣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从草垫中抽出一根磨尖的骨头,缓缓举起……

  次日清晨,狱卒发现那囚犯张小乙死在睡梦中,脖子上有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老鼠咬的。没人怀疑到默默缩在角落的来俊臣。

  几天后,又一个囚犯想要抢夺来俊臣的食物。这次,来俊臣没有反抗,而是乖乖交出馍馍,却在对方转身时轻声说:“我看见张老三昨晚在墙角挖洞呢。”

  那囚犯一愣,随即狞笑着走向名叫张老三的瘦弱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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