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的中军帐时,暮色已经降临。陈子昂点亮油灯,案头摆着北上的行军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乔知之坐在他对面,军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伯玉,你北上铁勒诸部,有老羊皮康必谦那样熟悉敕勒川的人带路。我北上丁零塞,还缺一个熟悉当地的向导……”监军乔知之和陈子昂商议起北上铁勒部族的事情,这也是他来找陈子昂的缘由之一。
“乔兄不着急,我来看看军中有无合适的斥候……”陈子昂说。
按陈子昂原来的北上计划,监军乔知之,也将肩负起另一项至关重要的职责——
乔知之将会留在后方,整顿粮秣輜重,深入像丁零塞那样被遗忘的边陲据点,去探查那些被层层掩盖的边情腐败真相,去抚慰那些被上官克扣、生活困顿的戍边忠魂,肃清潜在的隐患,确保北上大军的后路与补给线安稳无虞……
这两位亲如兄弟的挚友,到边塞从军,一个如锋矢,负责攘外,深入敌境,搅动风云;一个如坚盾,负责安内,整肃纪纲,抚慰疮痍,稳固根基。分工虽有不同,却兄弟同心,遥相呼应。
他们都深深地明白,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正在迅速恢复生机的边塞同城,以及即将爆发的北上行动,其最终的胜负结果,将深刻地影响大唐北疆未来数十年的格局,影响大唐数百万黎民的安危,牵动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与命运沉浮。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陈子昂在心中默念,目光愈发坚定。
突厥狼首骨咄禄,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铁勒酋长,虽远必诛的唐军就要来了!
陈子昂下定决心:这一战,为了身后大唐的万里山河,为了这战场上信任他的两千儿郎,必须胜!
他和乔知之,也必将全力以赴,去夺取那决定未来命运的胜利!
此战之后,他与乔知之,还有手下两千愿效死力的大唐虎贲军,他们的人生轨迹,都必将被这塞外远征突厥的鲜血和军功,彻底改写……
第94章 监察御史王无竞来访
那一日,塞外骄阳似火,巡营后,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便回到了游骑将军的白色军帐。
营帐内陈设简陋,除了一方案几、一个堆放舆图文书的榆木架外,便只有架子上那副擦拭得锃亮的甲胄和悬挂的青霜剑,显示着主人的身份。
这亲如兄弟的二人,喝完乔小妹为大唐边军研制的茯苓凉茶,对着摊在案几上的、用羊皮纸精心绘制的那幅北疆舆图,商议北上铁勒诸部和丁零塞巡边的事情。
大唐北疆的舆图上,敕勒山川河流、铁勒部落聚居地、古道、乃至疑似突厥游骑活动的区域,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细细标注。
陈子昂的手指顺着一条蜿蜒北上的虚线移动,那是他预拟的北上铁勒十五部的路线,指尖最终停在了一片标示着广袤沙漠与零星水草地的区域,眉头微蹙。
“丁零塞乃北上要冲,亦是前朝旧戍,如今虽半废,若能清理整顿,可为大军前出之支撑,”陈子昂沉声道,声音因连日思索而略带沙哑,“乔兄此行,责任重大。不仅要抚慰残军,更要查明周边铁勒诸部和突厥人的真实动向,为我大唐边军戍边提供参考……”
乔知之的面容清雅,眼神却十分沉静。他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打着丁零塞的位置:“伯玉放心,丁零塞虽僻远,却是窥探漠北的一只眼睛。我必竭尽全力,为你扫清后顾之忧,整饬出一条可靠的补给线。只是你率军北上,可能直面突厥狼首骨咄禄的兵锋,凶险更甚,须得万分小心……”
就在二人商讨细节,反复推敲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应对之策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亲兵校尉陈玄礼在帐外禀报:“将军,监军,主帅刘大将军有请两位,说是神都洛阳来了一位监察御史,已至同城帅府。”
陈子昂与乔知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武则天主政时期,朝廷往军中派监察御史巡边并不稀奇,但在他们即将北上的节骨眼上到来,不免让人心生揣测。
陈子昂心想,看来在多疑的皇太后武则天手下当个将军也真不安宁,上次大唐名将程务挺就是被武则天派来的使者斩杀于抗突厥的前线,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搞出什么事情……
“可知是哪位御史?”陈子昂扬声问道。
“这个不知,只听闻姓王,仪仗颇为清简,但刘大将军对其甚是礼遇。”陈玄礼的声音透过帐帘传来。
“姓王的御史?”乔知之眉头微挑,看向陈子昂,“莫非是他……”
陈子昂心中一动,已有了几分猜测:“走,去看看便知。”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冠,出了营帐,夜风拂面,他们骑马踏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砂石路,向位于同城中心区域的帅府狂奔而去。
同城帅府,原是前朝一处镇戍官的宅邸,经过简单修葺,充作征北主帅、右豹韬卫将军刘敬同的行辕。
府门两侧立着披甲执戟的卫士,神情肃穆。
踏入府内,只见厅中烛火通明,主位上端坐着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他面色红润,一部络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着紫色常服,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的威势犹存。
而客位上坐着一人,顿时让陈子昂和乔知之眼中闪过惊喜,心内悬着的石头落地,这位来军中挑刺的监察御史,果然是故人。
只见那监察御史年纪与乔知之相仿,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即便是一路风尘,也难掩其眉宇间的书卷气与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并未穿着御史的獬豸冠服,只着一袭月白色的圆领澜袍,袍角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挂着御赐的银鱼符,悬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玉佩。
他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与这粗犷的边塞帅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此人,正是他们的好友,太原王氏出身的殿中侍御史、如今奉旨巡边的监察御史——王无竞,字仲烈,擅长诗文,少年时即以诗文闻名,才思敏捷,应下笔成章举及第。
武则天派他来军中,不仅因为他是陈子昂的朋友,还因为他也是一位边塞诗人,在朝堂好论边事,他的成名作《灭胡》气势雄浑,格调不凡,在洛阳诗坛和军中都有流传:
汉军屡北丧,胡马遂南驱。
羽书夜惊急,边柝乱传呼。
斗军却不进,关城势已孤。
黄云塞沙落,白刃断交衢。
朔雾围未解,凿山泉尚枯。
伏波塞后援,都尉失前途。
亭障多堕毁,金镞无全躯。
独有山东客,上书图灭胡。
陈子昂一看,这位当监察御史的好友,还是老样子,即便出塞风尘仆仆,依然保持着世家读书人的派头和精气神。
王无竞酷爱读书,此次巡边带来的随从不多,行李却装了整整三箱,其中大半是书卷,所以路上比前来传旨的宦官慢了几天。
刘敬同见二人进来,笑着对王无竞介绍道:“王御史,这便是老夫方才提及的监军乔知之,与新晋游骑将军陈子昂,你们也是老相识了吧。”
随即,主帅刘敬同又对陈子昂、乔知之二人道,“子昂,知之,快来见过王御史。王御史乃是奉天后明敕,特来巡阅我北疆军务的。”
刘敬同对王无竞的态度,果然如亲兵校尉陈玄礼所言,甚是恭敬,甚至比对身为监军的乔知之还要客气几分。
这并非虚礼,监察御史虽只是从七品上的官职,秩卑而权重,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皆莅焉。
尤其是奉武则天的敕令出巡边镇,拥有风闻奏事、直接弹劾边将之权,可谓“代天巡狩”,便是刘敬同这等三品大将,亦不敢怠慢。
王无竞见到故友,眼中亦是闪过暖意,但他身份所系,只是从容起身,依照官场礼节,与乔知之、陈子昂二人相互见礼,声音清朗温和:“乔监军,陈将军,久违了。无竞奉旨巡边,日后还需二位多多协助。”言语间,既保持了御史的威仪,又不失故交的友善。
陈子昂与乔知之亦按捺住心中激动,依礼回应。
王无竞随即向刘敬同,也向陈子昂、乔知之二人说明了来意,言辞恳切:“陛下心系北疆将士,特命无竞前来,了解边塞实情,察访军备民生,聆听将士心声,以便回奏天听。”
“二圣”临朝时,武则天就自称“陛下”了。众人也皆知道,王无竞口中的“陛下”指的并不是唐睿宗李旦,而是指真正掌权的“皇太后”,自然是武则天,此言既表明了使命的正当性,也点出了他背后真正的倚仗。
刘敬同抚须笑道:“王御史放心,本帅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乔监军和陈将军、麾下将士亦会全力配合御史巡边。定让朝廷、让陛下知晓我北征突厥之将士的忠勇与艰辛。”
故人重逢,虽有官职在身,不便过于热络,但那份欣喜却是掩不住的。
谈完公务后,陈子昂当即向刘敬同请示,并热情相邀:“王御史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子昂略备薄酒,一来为御史接风洗尘,二来亦是故友小聚,还望大将军与御史赏光。”
刘敬同也知道他们是故人相见,自己不便前去,便推说军务繁忙,婉言推拒,只嘱咐陈子昂定要招待好王御史。
当晚,陈子昂在自己那几间略显狭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将军府衙”的院子中,月下设宴招待王无竞。
说是宴席,其实也极为简单,主角是塞外常见的烤羊肉串。
大块的羊肉穿在红柳木上,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佐以粗面胡饼,以及几样腌菜,酒则是本地酿造的、口感颇为烈性的浊酒。这已是边塞能拿出手的招待了。
乔知之作为陪客,三人围坐在炭火旁,没有了帅府中的官场拘束,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王无竞看着这粗犷的饮食,不由笑道:“伯玉,你这接风宴,倒是十足的边塞风味,比之长安和神都酒楼的那些珍馐,别有一番豪迈之气。”
陈子昂拿餐刀亲手为王无竞割肉,斟酒,闻言亦笑:“边陲苦寒,不比长安和神都繁华,唯有这牛羊肉管够,浊酒管饱,仲烈兄莫要嫌弃才好。”
乔知之接口道:“仲烈兄,你有所不知,这同城物资匮乏,伯玉平日与士卒同食。今日为你,已是开了小灶了,这烤羊肉串,还加了小妹调制的秘方,我平日来他都舍不得……”
三人边吃边聊,谈起昔日同在长安和洛阳时诗文唱和、纵论古今的往事,不免唏嘘。
酒过三巡,炭火渐弱,夜色已深。
王无竞白皙的面庞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挥了挥手,示意跟随他左右的护卫兵卒退下。
待院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时,王无竞脸上的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放下酒樽,正色看向陈子昂,压低了声音:
“伯玉,”他唤着陈子昂的表字,语气凝重,“你可知,如今你在这边塞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了火堆上烘烤啊……”
陈子昂执酒壶的手微微一顿,与乔知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坦然道:“仲烈兄,朝中……如今是何风向?还请直言。”
王无竞轻轻叹了口气,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与方才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你同城一战,以伏火雷破敌,献‘神物’于阙下,军功封赏,看似风光无限。然则,朝中争议之大,远超你想象……”
第95章 武则天的两大致命弱点
游骑将军陈子昂问王无竞洛阳朝堂的风向,主要是想知道朝廷上下对自己这个主战派的态度。
“伯玉,你一向耿直,自认为公心,无所忌讳,在朝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监察御史王无竞顿了顿,继续道:“朝中对你的非议之声,亦是不绝于耳。有酷吏御史上奏,参你越权擅专,以文官之身干预军事过甚;更有人攻讦你所献‘神物’,不过是方士装神弄鬼之术,非堂堂正正之王师所为,恐惑乱军心,败坏大军勇武风气……”
监军乔知之闻言,面露愤懑:“岂有此理!当日同城危在旦夕,若无伯玉的‘伏火雷’,城破只在旦夕!那时怎不见这些人站出来说三道四?”
监察御史王无竞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朝堂官场向来如此,见不得人好,尤其是伯玉你这般蹿升太快的,这次皇太后又是破格提拔,授予你实职将军,赏赐永业田和财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现在朝堂周兴、来俊臣那些酷吏,没一个是好东西,捕风捉影是寻常事……”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刘敬同大将军……”
大唐的言官,也这么喜欢空谈?看来朝堂风气确实变了!不过,对非议早有心理准备的陈子昂神色不变,将斟满的酒樽推到王无竞面前:“仲烈兄,但说无妨。对于过错,闻之则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刘大将军表面上对你赞赏有加,屡次向兵部为你请功。但,”王无竞目光扫过门口,见无人窥听,便小声说:“我离京前,得知他私下给兵部去了一封密信。信中言道,你陈子昂虽有大才,心思机敏,屡立奇功,但……资历太浅,骤升高位,恐难服众,不利于军中稳定。”
“啊?此信你亲眼所见?详情如何?”陈子昂颇为惊讶。
“只是听说。”王无竞说。
乔知之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当初采用伯玉的计策破敌时,他怎么不说伯玉资历浅?如今功劳到手,反倒说起这等话来……”
陈子昂却抬手制止了乔知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笑意:“不至于,我相信刘帅!刘大将军所言,或许亦是客观之论。子昂入军不过月余,确系资历浅薄。他身为主帅,考虑军中资序、平衡之道,亦是职责所在。或许……他是觉得我成长太快,锋芒过露,于我军中,于我个人,也未必全是好事……”
陈子昂这番话,带着几分自省,也透着几分对朝堂官场现实的无奈。
王无竞看着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道:“伯玉啊伯玉,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是如此愿意相信人,性质淳朴,一如当年……我在御史台也呆了一段时间了,朝堂的官场人心,远比你所想的要复杂幽深。背后都是利益算计,这次攻击你的人,里面有因你上书反对告密而得罪的酷吏,也有一些关陇重臣,你当初因关中灾民反对高宗陵驾归葬……”
“朝局昏暗,但总要有人为灾民,为天下人说几句公道话!子昂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陈子昂叹了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唐边疆的安宁。”
王无竞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鼓励,“不过,你亦不必过于忧惧。陛下对你期许甚深,认为你是难得的文武兼备之才。军功报到宫里后,皇太后对你确是刮目相看。朝中有传言,皇太后私下曾对上官婉儿言道,‘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欲观你后续之作为。此次派我前来,名为巡边,实则有仔细察看你在同城的治军、理政之能,皇太后对你在边塞的种种举措,很是感兴趣……”
陈子昂听到这里,这才放心,看来,武则天这次派监察御史王无竞来同城,不是来挑刺的,更像是来考察的。
三人借着酒意,推心置腹,边喝边谈,将朝中局势、北疆隐忧、人事纷争,一一剖析。
胡杨树上空的月亮渐渐偏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直到夜半时分,王无竞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醉眼朦胧地拍着陈子昂的肩膀,言辞却异常清晰:“伯玉,你记住为兄一句话,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什么清谈、什么门第,都是虚的!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顿了顿,王无竞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理会那些宵小之辈的谤言,而是抓住时机,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最好是能大破突厥,若能阵斩骨咄禄,将那突厥狼酋的人头送回洛阳,封万户侯……到那时,你看朝中那些嫉妒你、想害你的人,谁还敢再放一个屁?自然就都闭嘴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酒气,更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狠劲与直白。
陈子昂重重颔首:“仲烈兄金玉良言,子昂铭记于心。你旅途劳顿,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开始,我便陪你在这同城内外好好看看,看看我陈子昂这一个多月来,究竟在这同城做了些什么,也好让你回奏天后时,心中有数。不需要美言,只需出于公心直禀即可。”
顿了顿,陈子昂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朝中对吐蕃国的态度如何?”
“伯玉问得好,朝中对吐蕃什么态度?是战是和?”乔知之问道:“安西四镇一旦失去,对大唐的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失去西域那么简单。如果放弃安西四镇,恐怕河西再无宁日……”
“对吐蕃是战是和,取决于北疆局势!”王无竞说:“你们肩上的担子重,若灭了突厥,大唐就能专心对付吐蕃,否则两线作战,难呀,国库不支,边疆亦没有皇太后信得过的猛将……”
陈子昂点点头:“那我们抓紧时间北上铁勒十五部族,平定突厥。”
宴席散后,陈子昂安排亲兵陈玄礼护送王无竞去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乔知之也自回监军府。
陈子昂却毫无睡意,王无竞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已渐趋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孤独的陈子昂信步走出游骑将军府,踏着冰冷的石阶,再次登上了营地附近的高处。
塞月如钩,照得同城下万里沙场一片银白,恍如铺了一层寒霜。
远处的山峦和长城,在月色下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如同无数巨兽蹲伏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