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49节

  大唐北疆,突厥正用狼一般的眼睛,窥伺着漠南草原和居延海。更远处的西域,是比突厥群狼更加强大、拥兵四十万的吐蕃国,在安西四镇虎视眈眈。

  一轮冷月,如同硕大无朋的冰盘,孤悬于瀚海之上,清辉遍洒,将沙丘、碱蒿、以及远处秦汉长城的残破身影,河流,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凄清的银边。

  这西北边塞天地间充满了一种亘古的荒凉与寂寥。

  在这片月光照亮的土地上,夜风更劲,吹得陈子昂将军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也让他因酒意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独自在月下眺望北疆无尽的黑暗,心中思绪翻腾。

  “王无竞……监察御史……”陈子昂低声自语。好友的到来,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朝中纷争的寒意。

  陈子昂深知王无竞的为人,正直敢言,绝非那种徇私枉法、阿谀奉承之辈。

  让他为了朋友之情而罔顾事实,说谎话粉饰同城的太平,断然不可能。

  那么,接下来这几日,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既是好友,又是“钦差”的王无竞?

  该如何让他看到一个真实、却又不至于因边塞的某些粗粝和不足而被朝中那些酷吏抓住把柄的同城?

  该如何让他理解自己北上战略的必要性与危险性?更重要的是,该如何借助他这次巡边,反过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争取到皇太后武则天更坚定的支持?

  这一切,都需要细细思量,谨慎行事。北上的计划不能变,但行事的策略,或许需要因这位洛阳老友的到来,而做出一些微妙的调整了。

  居安思危,陈子昂想到了洛阳朝堂上临朝称制的武则天,这位一心称女帝的冷血无情的皇太后,铁血手段,为巩固自身权力,冤杀、逼死过多位大唐名将,自毁长城,不仅杀了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李孝逸都冤死了。她杀过的宰相,就更多了,上官仪、裴炎、李昭德……甚至连支持她的宰相狄仁杰,也差一点冤死狱中!

  武将也杀,文臣也杀,李唐皇室也杀,统治不合礼法的武则天,狠起来连自己的儿子章怀太子李贤都杀,李隆基的母亲窦德妃,也被她派人杀了埋在宫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不过,年过花甲的武则天,身上有两大最致命的弱点,一是年纪大了,武家子弟无能,后继无人;二是她的统治不合礼法,大唐万里边疆的草原游牧民族,都不会从心底服她,这为有志之士在沙场征战提供了壮大实力的舞台,还有在军中建功立业的机会。

  陈子昂心想,要想在武则天主政时期崛起,在自己在唐军中的实力强大到足以废黜武则天之前,要懂政治,韬光养晦,在军中好好发展,等待时机成熟,一击必胜!

  想到这里,孤独的陈子昂,深吸一口塞外干燥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深邃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看来自己是低估现实朝堂政治的复杂性了:

  路,就在脚下,总要一步步走。

  仗,迫在眉睫,总要一场场打。

  无论是面对明处的突厥铁骑,还是暗处的朝堂冷箭,现在的大唐,要生存下去都已经很不容易,要平步青云,建功立业,还是得思虑周全,步步为营……

第96章 北使长城,保荐主将

  监察御史王无竞来到同城边塞的第三天,夜幕降临,边塞的月亮,高悬于“将军衙署”院内胡杨树梢之上,依旧美不胜收。

  清明月色下,游骑将军陈子昂,与远道而来的监察御史王无竞,在院子里相对榆木案几而坐,共同探讨如何实干兴边。他们刚从一场深入营区、作坊与屯田点的巡视中归来。

  几碟简单的边塞小菜——盐水煮的豆、风干的羊肉、一碟醋芹,佐以一壶本地酿造的、入口辛辣却后劲绵长的烧春,便是他们这漫漫长谈的佐伴。

  拂云、拂月两位新罗婢女,身着素净的唐式襦裙,安静地侍立在阴影处,适时地为二人添酒、拨亮牛油灯芯,动作轻盈利落。

  “伯玉,这两天我在这边塞可是大开眼界……”监察御史王无竞仰头饮尽杯中那灼喉的液体,目光仿佛穿透窗棂,投向远处月光下那蜿蜒起伏、如同沉睡巨兽脊梁般的秦朝和汉代长城遗迹,声音带着一丝被酒气与情绪浸润的低沉,“这两日见你麾下大唐特种虎贲儿郎,操练时甲胄鲜明,吼声震天,士气如虹,确是我大唐锐士风范;见那工匠作坊之内,炉火熊熊,锤声铿锵,人人奋力,百炼精钢……”

  王无竞顿了顿,“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潮澎湃,振奋不已。若我大唐万里边塞,处处军镇皆能如此气象,兵精粮足,器械犀利,何惧那突厥豺狼、吐蕃饿虎觊觎?”

  陈子昂提起粗陶酒壶,为他重新斟满,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清醒:“仲烈兄今日所见,乃是此地上下将士、工匠、流民数月以来,戮力同心、流血流汗之果,亦是天时稍予、地利偶成之效,在这特定之地的侥幸之功。”

  “伯玉过谦了。”王无竞说。

  “我说的是实话。若要推而广之,遍及诸边,谈何容易?非止需海量钱粮支撑,更需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尤其需要朝堂诸公目光长远,给予持续不断、不受掣肘的支持……”陈子昂的话语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朝局变幻的隐忧。

  王无竞默然点头,他身为监察御史,自然明白陈子昂话语中未尽的顾虑与朝中种种牵扯:“百闻不如一见……原以为戍边就是我们边塞诗中的‘灭胡’,豪情万丈,‘黄云塞沙落,白刃断交衢’……但实地一看,真是大不一样。若没有一个好的主将,戍边士卒真是苦呀!”

  “仲烈兄所言极是!所以我下午在麦田边说,戍边要实干兴边,要朝堂支持。”陈子昂说:“这边塞哪里有什么风花雪月,都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王无竞点点头,又喝了三杯酒,目光胶着在那道横亘于月光下的砖墙黑影上,思绪仿佛被拉入了更加悠远沉重的时空隧道。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仅仅是低沉,而是染上了一种历史的沉郁与悲悯:

  “秦世筑长城,长城无极已。

  暴兵四十万,兴工九千里。

  死人如乱麻,白骨相撑委。

  殚弊未云悟,穷毒岂知止。”

  他诗意上头,一句句吟诵着,语调并不刻意高昂,反而有种压抑的平缓,但字字句句,却似饱含血泪,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中,充满了对远古暴政的控诉与对生灵涂炭的悲悯。

  陈子昂凝神静听,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定是好友有感而发的新作,亦或是积郁已久、不吐不快的抒怀。他被诗中描绘的惨烈景象和蕴含的深刻历史反思所深深震撼。

  诗中描绘的秦朝征发民夫、尸骨铺就长城的惨状,在这边塞冷月、汉垣遗迹的映衬下听来,格外惊心动魄,仿佛那历史的亡魂正随风呜咽。

  王无竞继续吟道,语气愈发沉痛,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浩劫:

  “胡尘未北灭,楚兵遽东起。

  六国复嚣嚣,两龙斗觺觺。

  卯金竟握谶,反璧俄沦祀。

  仁义寝邦国,狙暴行终始。

  一旦咸阳宫,翻为汉朝市。”

  诗毕,屋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唯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塞风永不停歇的呼啸。

  “好诗!”陈子昂这才拍手称绝:“强秦以严刑峻法立国,以举国之力筑长城御敌,然耗尽天下民力,最终不过二世而亡,社稷崩摧。如今秦汉长城犹蜿蜒立于边塞天地之间,而那赫赫强秦帝国,今又安在哉?”

  王无竞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诗人的无力感:“可叹后世帝王将相,往往只记取秦之兵甲强盛、武功赫赫,却极易忘却其因暴虐而速亡的惨痛教训啊!”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动。他完全明了王无竞在此情此景之下,吟出这首《北使长城》的深意。

  这绝非寻常文人的怀古伤今,而是借古讽今,蕴含着对当下朝局、边事策略乃至统治根基的深切关怀与隐晦警示。

  “仲烈兄此诗,真乃金石之言,振聋发聩!”陈子昂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无比,“尤其‘仁义寝邦国,狙暴行终始’一句,直指治国之根本,关乎国运之长短。如今陛下……朝廷虽也武功赫赫,四夷稍慑,然边事频仍,征发不断,民力确亦颇显艰辛。”

  “若庙堂之上,只知一味追求开边拓土,苛求边功捷报,而忘却了与民休养、施以仁义、抚慰苍生之道,长此以往,竭泽而渔,岂非…岂非正与那短命暴秦,走着一条相似的危险之路?”王无竞说。

  陈子昂点点头,目光也转向窗外,望向那片在他手中逐渐复苏的土地,语气变得坚定:“我在居延海所为,炼铁以利甲兵,练兵以御突厥,试验垦田和晒盐……虽看似亦是‘兴工’,亦是‘用力’,然我之初衷,绝非为了满足一己之功利,而是一战定北疆!大唐边军和边民,苦突厥人数十年了,这次彻底平定!”

  “对,对付突厥的饿狼,就应该用伏火雷,豺狼来了炸飞他们!伯玉,我是了解你的,这才是你陈伯玉呀!”王无竞说。

  陈子昂说:“我所求者,不过是让这些戍守边塞的将士们,能活得稍具人样,少些冻馁之忧;让这方土地,能稍具自我供给之能,减轻朝廷万里转输之巨大耗费。一切的一切,最终目的,无非是求一个‘安’字。唯有边塞长久安稳,戍卒与边民能各得其所,乐业安居,方是阻隔突厥、护卫社稷的真正长久之道,这远比徒耗民力,筑起一道有形或无形、实则隔绝人心、催生怨恨的‘长城’,要重要得多!”

  王无竞听到这里,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桌面,击节赞叹:“善!大善!子昂你此番见解,直指要害!治国如同良医治病,下猛药或可祛除一时之顽疾,然则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方是身体康健、益寿延年之根本。你在居延海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正是这‘固本培元’之功!此绝非秦皇劳民伤财之暴虐工程,实乃古之圣王所倡导的仁政德治,于边塞之实践!”

  “我辈读书人,既读圣贤书,当以此为己任,不仅要以手中之笔记录历史之兴衰、警示后人,更要以躬行之实践,去创造一段仁政安边、富兵于民的新历史!要让后世知晓,我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陈子昂说。

  “对,我辈读书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伯玉真乃安邦定国的大才!你既然已任游骑将军,若再立大军功,我回朝后举荐你当同城主将……”王无竞这并非是徇私,而是出于公心所说的公道话。

  “同城主将?多谢王御史直言……”

  陈子昂心想,别看监察御史官不大,他们确实有这个权力!

  垂拱二年,宁州刺史狄仁杰就是这么被推荐的。御史们到地方考察官员,许多刺史都遭到了弹劾,结果到了宁州,却发现百姓对狄仁杰的评价颇高,德政突出。因此,御史们便推荐了他,武则天随即把他任命为冬官侍郎,也就是工部的副职,在朝堂继续被观察和重用。后来,狄仁杰入鸾台拜相。

  “伯玉,我这个监察御史,还要跟你们一起北上巡边,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洛阳朝堂带去最真实的见闻……不负陛下和皇太后的恩典。”聊到最后,有几分醉意的王无竞自己也热血澎湃,坚持去北疆一线巡边。

  这一夜,两位挚友的对话,因这一首饱含历史血泪的《北使长城》而陡然升华。他们超越了个人仕途的浮沉、边塞军务的琐碎,将思想的触角探向了治国平天下的更高层面,关乎仁政与暴政、民生与武功、短暂强盛与长治久安的深刻辩证。

  王无竞的诗,如同一口穿越千年的历史警钟,在这居延海的清冷月夜里沉沉回响,余韵不绝,也更加坚定了陈子昂以“仁义”为本、以“实干”兴边、寻求真正长久安宁的信念。

  这首诗,后来也成为了记录陈子昂和乔知之、王无竞居延海岁月的一个独特而深刻的思想注脚,标志着他们这一群人,在大唐帝国遥远的北陲,不仅是勇于任事的行动者,更是富于远见与批判精神的思想者。

  在这片曾见证无数征战与兴衰的土地上,陈子昂大胆的实践与深邃的思考相互激荡,正悄然孕育并谱写着一曲不同于流俗的边塞史诗篇章。

第97章 监察御史主动请缨

  监察御史王无竞奉旨巡边,却坚持前往北疆一线,把最真实的边塞军情,带回神都洛阳。

  陈子昂起初以为这只是他酒后说说而已,没有在意。但第二天一早,王无竞得知监军乔知之要前往丁零塞巡边,竟又主动请缨,要一同前往。

  王无竞的加入,无疑为监军乔知之的巡边增添了一抹来自中枢的注视与潜在的助力。王无竞的理由也很充分:“陛下另有口谕,此行巡边,务求洞察北疆真实情况,而非徒具形式的宣慰。”

  “王御史决心已定?”披着玄色铁甲的游骑将军陈子昂,声音不高,面容被边塞的风沙刻上了粗粝的线条,那双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久居行伍的杀伐之气。

  王无竞点点头,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坚定,“神都洛阳的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或醉心于祥瑞吉兆,或沉湎于权力倾轧。北疆虚实,突厥动向,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放在心上?纸上谈兵易,亲临北疆难。无竞既食君禄,忝居言路,若不能亲至一线,目睹士卒疾苦,勘察山川险隘,带回最真实的军情,有何面目回见陛下,往后有何资格点评边事?”

  王无竞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子昂,眼神坦诚:“伯玉,故而,丁零塞,我必去不可。非为逞强,实为尽责。”

  “理解。”陈子昂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的想法,与我和知之兄的想法一致。”

  “有什么需要我这个监察御史做的,我去跟刘主帅沟通。”王无竞说。

  “这样也好,有你在,乔监军也会更安全!”陈子昂重重一点头:“仲烈兄有此胆魄,子昂佩服。北上铁勒部落平叛,剿灭突厥,是我之责。西北巡丁零塞,则是乔监军之重任。你我虽分头行事,目标却是一致——为我大唐,廓清这北疆迷雾,为士卒创造更好的戍边条件,你可跟着乔监军北上!”

  陈子昂伸手拍了拍王无竞的肩膀,“只是,王御史,乔监军,丁零塞地处极边,传闻早已残破不堪。前路艰险,远超想象。”

  王无竞淡淡道:“名虽丁零,地却紧要。越是传闻不堪,越需亲眼印证。艰险……本就是御史巡边题中应有之义。我们御史台,现在的左肃政台,不乏为国捐躯之直臣……”

  “王御史,陈将军,”乔知之走近,拱手为礼,声音平和,“我来之前,已见过刘大将军,呈递了巡边文书。大将军已应允我等前往丁零塞,并调拨了两千精锐骑兵随行护卫。”

  陈子昂闻言,眉头微展:“两千精骑?刘帅此次倒是大方。再加上我麾下操练的那一百‘大唐兵王’,只要不遇上突厥主力大军,足以护得二位周全,在边塞之地纵横往来。根据我军现有的情报分析,突厥主力大概率不会去丁零塞,他们在觊觎铁勒中的回纥部草原和黑齿常之的五千援军。”

  乔知之微微颔首:“兵马足备,自是好事。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伯玉,你已经来这边镇一个多月了,当知在这北疆之地,不仅需要精兵强将,还需要一个熟悉路径、懂得风物人情的引路之人。”

  陈子昂面色顿时凝重起来,缓缓点头:“乔监军所言极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虚虚实实,奇正相生,固然是用兵之道。然一切奇谋诡道,皆需根基。这根基,便是粮秣、甲械、士气,以及……准确的地理舆图与可靠的向导。”

  陈子昂抬手指向城外那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北疆戈壁荒原,“尤其在此地,一支不明路径的队伍,纵有千军万马,亦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流沙、迷途、缺水,还有神出鬼没的突厥哨探,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一支劲旅无声无息地葬身大漠。”

  乔知之也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纵有精兵强将环伺,有朝廷御史同行,若无人识得那茫茫戈壁中隐秘如蛛网的路径,辨得清那些吞噬人畜于无形的流沙陷阱,知晓何处有突厥哨探如饿狼般的眼睛在日夜窥视,这队伍确实如同盲人骑瞎马,其凶险,远非明刀明枪的厮杀可比。”

  陈子昂道:“我北上铁勒草原,幸得康必谦引路。此人绰号‘老羊皮’,在漠南漠北行商三十年,对各部族、水脉、小道了如指掌,是难得的活舆图。可乔监军、王御史西去丁零塞,路径更为偏僻……这向导一事,确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我军中斥候,活动范围多在几百里之内,再往西,便是陌生之地了。”

  王无竞听着,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眉头微蹙。他虽有心亲历险境,却也深知陈子昂与乔知之绝非危言耸听。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土地上,一个错误的决定,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向导,成了眼下最稀缺、也最紧要的一环。一个好的向导,在北疆这片死亡与生机交织的土地上,其价值,堪比千军。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陈子昂打破沉默,“先去我衙署再议吧,看看卫国公留下的北疆舆图,舆图虽简略,总好过我们凭空揣测。”

  回到游骑将军的衙署,陈子昂回到主屋,在粗糙的木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

  这张李器将军赠送的北疆舆图,用浓墨标注着同城、黑沙城等主要军镇,但越往西北边缘,笔触越是稀疏、模糊,大片区域仅是勾勒出山峦河流的轮廓,更多的地方,则是令人不安的空白。丁零塞,就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一个细小的朱砂圈勉强标记着。

  陈子昂的手指在那朱砂圈上重重一点:“便是这里了。据十年前的旧档记载,此塞依山而建,控扼一条通往突厥腹地的要道。”

  乔知之俯身细看,手指沿着几条若隐若现、标注着“商道”、“古径”的线条移动,摇头叹道:“丁零舆图简陋至此,若无熟悉路径之人引导,莫说探查,能否找到这丁零塞,都是未知之数。”他直起身,看向陈子昂,“陈将军,城中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曾到过丁零塞,或者熟悉西边路径的斥候、商贾?”

  游骑将军陈子昂面露难色,沉吟道:“我已派斥候校尉魏大多方打听。去过丁零塞的老兵……战死、病死、逃亡者甚众,存世的恐怕寥寥无几。即便找到几个,也多是年迈体衰,不堪长途跋涉。至于商贾,”

  陈子昂苦笑一声,“通往丁零塞的商路,因突厥频繁寇边,早已断绝。偶尔有铤而走险的粟特胡商,也是行踪诡秘。到哪里去给你们找一个前往西北巡丁零塞的好向导呢……”

  监察御史王无竞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在舆图那大片的空白与陈子昂、乔知之紧锁的眉头间流转。他虽初至边塞,却已深切感受到这看似强大的大唐帝国边防之下,潜藏着多少因距离、闭塞和岁月侵蚀而形成的暗流与漏洞。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屋内气氛愈发沉闷,三人对着舆图相对蹙眉,几乎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起先有些虚浮、拖沓,似乎主人身体尚未完全康复。

  但行至门前时,却陡然变得清晰、坚定起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要踏出最沉稳的节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灰白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第98章 北上丁零塞有了向导

  正当游骑将军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为北上丁零塞的向导发愁时,门外走进来一人,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数处补丁的土褐色戍卒号服。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双颊凹陷,但那双之前如同死水般绝望、麻木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两簇炙热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急切、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决光芒。

  是敬晖!

  敬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陈子昂与面露讶色的乔知之,最后定格在陈子昂身上。

首节 上一节 49/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