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开盐田,需投入人力物力,见效却慢。边将任期短则一载,长则三年,往往只求立战功、速升迁,谁肯做这等费力耗时之事?”陈子昂望向远方,“代田法虽好,却要改变农人千年耕习,推行不易。历任边将,多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维持现状便好。”
“那将军为何要做?”
“因为我在乎。”陈子昂说得很轻,却很坚定,“在乎戍卒能不能吃饱,在乎边民能不能活命,在乎这片土地能不能真正安宁——而不是年年打仗,岁岁流血。”
狄仁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而,最让狄仁杰心潮澎湃的,还是参观军器作坊和观摩大唐特种虎贲军操练。
军器作坊。
设在城内西北角,远离民居。还未走近,便听见叮当不绝的打铁声,闻到浓重的炭火和金属气味。
作坊占地颇广,分作数区:炼铁区、锻造区、淬火区、组装区。工匠百余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狄仁杰注意到,这里的炉子与寻常不同——更高,烟囱更粗,鼓风用的是水排,水流带动木轮,木轮带动皮囊,将风源源不断送入炉中。
“这是……高炉?”他问。
“改进过的高炉。”陈子昂领他走到一座炉前,“炉温可达千度,铁矿石能完全熔化成铁水,杂质上浮,可得精铁。”
正说着,一炉铁水出炉。通红的铁水流入陶范,火花四溅。待冷却后,工匠敲开陶范,取出的是一柄横刀的雏形。
刀身幽蓝,隐约可见雪花般的纹路。
“这是……”
“灌钢法。”陈子昂接过刀坯,递给狄仁杰,“生铁含碳高,性脆;熟铁含碳低,性软。将生铁水浇淋在熟铁上,反复锻打,使碳分均匀,可得刚柔相济的钢材。此刀之利,可破寻常铁甲。”
狄仁杰抚摸着刀身,触手冰凉,却能想象它饮血时的灼热。
“造价不菲吧?”
“是寻常横刀的三倍。”陈子昂坦诚,“但一柄可当三柄用。且我算过账——盐利养兵,省下的粮饷足够装备三千虎贲军。”
“特种虎贲军?”
“我练的一支精兵。”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狄先生可要看看他们的操练?”
第195章 狄仁杰给三条建议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随陈子昂登上观武台时,三千虎贲军已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士卒持弩佩刀,腰挂箭囊,肃立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两个大字:虎贲。
“此军如何练成?”狄仁杰问。
“选拔最严。”陈子昂站在他身侧,“身高需五尺七寸以上,力能开三石弓,日行百里不疲。入选后,每日操练六个时辰:晨练弓马,午练阵型,晚练格斗。三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优胜者赏,劣者罚。”
“粮饷呢?”
“双倍。”陈子昂说,“且顿顿有肉,三日一澡,伤病有医。我要他们知道,他们是精锐,就该有精锐的待遇。”
正说着,场中号角响起。
演武开始。
先是骑射。三百骑兵纵马疾驰,在百步外连发三箭,箭箭中靶。靶是活动的,由士卒举着在场上奔跑,模拟敌军游骑。
接着是步战。陌刀阵推进,刀光如墙,步步为营;弩手在后,轮番齐射,箭雨遮天。
最后是混战。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当然去了刃,裹了布,但击打声依然沉闷骇人。有人被撞倒,立刻爬起;有人“负伤”,自行退出。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鹤翼展开,时而如长蛇盘旋。
狄仁杰看得目不转睛。
他见过很多军队——府兵、禁军、边军,但没有一支有这样的气势。那不仅是训练有素,更是一种精气神:每个士卒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相信自己能赢的光。
一个时辰后,演武结束。
三千人重新列队,呼吸微促,但阵型不乱。
陈子昂走下观武台,来到阵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站定,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甲上。
“咚!”
三千人同时握拳捶胸。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战鼓擂动,大地微颤。
狄仁杰站在台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震撼。那不是对武力的畏惧,而是对某种精神的敬畏——这支军队有了魂。陈子昂一声令下,小队突击、协同防御、弓弩齐射、骑兵冲杀…动作迅猛如电,配合默契如臂使指,那股冲天的锐气和悍勇,绝非寻常府兵所能拥有。
尤其是队列前那两名年轻军官——沉稳如山的陈玄礼和机敏如狐的敬晖,更是让狄仁杰看到了未来名将的影子。
狄仁杰彻底收起了最初的试探和旁观之心。
他屏退左右,土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人博弈下围棋。
“陈子昂,”下棋到一半,狄仁杰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如炬,直视对方,“你可知道你闯祸了!”
陈子昂虽然早有猜测,但闻言还是肃然起敬,躬身行礼:“原来是狄使君!久闻大名!不知使君驾临,多有怠慢,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狄仁杰扶住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老夫微服至此,非为公务,实因听闻小友之事,心生惊奇,特来求证。今日一见,方知传言尚不及实情之万一!盐粮之利,强军之法,皆乃经世济国之瑰宝!小友之才,堪称国士!”
陈子昂被这位历史名臣如此直白的赞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使君过誉了。小子只是略尽绵薄,不忍见将士百姓受苦而已。”
“不然!”狄仁杰摇头,语气沉重,“你可知,你所做之事,件件皆触动着朝中最敏感的神经?盐铁之利,军权之重,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此地看似风光,实则已身处风口浪尖矣!”
陈子昂默然。他何尝不知?女皇的密旨、朝廷的默许与关注,都像悬在头上的利剑。
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老夫观你,非是热衷权势之辈,一心只欲实事。然则,怀璧其罪。你此番作为,已碍了多少人的眼?又触动多少固有之利?朝中诸公,乃至……至尊,会一直容你如此‘特立独行’下去吗?”
这些话,句句敲在陈子昂心上。这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请使君教我。”陈子昂诚恳请教。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其一,韬光养晦。盐利虽丰,需大部上缴,切勿贪恋。新式农法、军械之法,可逐步整理成册,择机献于朝廷,由朝廷推行天下,此乃大功,亦可分散注意,使你脱身漩涡中心。”
“其二,固本培元。大唐虎贲军虽精,然规模宜控制,重在精而不在多。你之根基,在于此地军民之拥戴,此乃你目下最坚实之屏障,万不可失。”
“其三,广结善缘。朝中并非尽是妒贤嫉能之辈。如宋璟、姚崇等辈,皆乃正直干练之臣。他日若有机会,当与此等君子互通声气,而非孤军奋战。”
狄仁杰的指点,高屋建瓴,全是老成谋国、保全自身之策。陈子昂听得心服口服,深深一揖:“使君金玉良言,小子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子昂,你非常人。老夫一生,未见如你这般,身负迥异古今之才学,却又能脚踏实地、惠泽黎庶者。然大唐天下,看似鼎盛,实则暗流涌动。未来之路,必多荆棘。望你善用此才,坚守本心,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日所见所闻,老夫会谨记于心。他日若朝中有变,或你有需,只要于国于民有利,老夫……或可为你进言一二。”
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承诺。来自一位未来宰相的潜在支持,其分量可想而知。
陈子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使君厚恩,子昂没齿难忘!”
狄仁杰在居延海又盘桓了两日,如同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向陈子昂请教了许多细节,从化学提纯的原理,到代田法的具体实施要点,再到新式炼钢的火候掌控。
陈子昂也倾囊相授,两人竟有种忘年之交的默契。狄仁杰还收下了陈子昂赠送的一小袋雪盐、一包高产麦种以及一本记录了炼钢、农法心得的手稿。
当晚,陈子昂独立同城门外,心中感慨万千。
狄仁杰的到访,如同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与处境,也指明了前路上的一些迷雾。
他知道,居延海的故事,绝不会止步于此。
狄仁杰带来的不仅是建议,更是一个信号:他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开始进入大唐帝国更高层级的视野。
未来的风,只会更大,更疾。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喧闹的盐田、茁壮的麦苗、轰鸣的作坊和操练的虎贲军。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风雨如何,他总要为这片土地,为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
临别前的晚上,两人喝酒,陈子昂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心里。
“将军可知我是谁?”狄仁杰忽然问。
陈子昂有点疑惑:“狄公,字怀英,年约五旬,气度恢弘者………宁州刺史狄公,已被提拔为冬官侍郎。”
狄仁杰也笑了:“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是奉太后密旨,察看同城实情。”
陈子昂神色一肃:“太后她……如何评价我?”
第196章 武则天的态度
“将军的《为乔补阙论突厥表》,太后看了。”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对忠武将军陈子昂说:“这是抄本,太后朱批在上,将军自己看吧。”
陈子昂展开帛书。
如今在字里行间,多了许多朱笔批注:
“边将贪墨至此,该杀!”
“烽燧不修,该斩!”
“粮饷克扣,该查!”
最后,在奏表末尾,有一行新添的朱批,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陈子昂所言,俱是实情。着狄仁杰密查边政。同城之事,可作试点。若行之有效,当推而广之。另:此人可用,但需磨砺。”
陈子昂的手微微发抖:“太后她对我……”
“信你的忠心,也信你的才能。”狄仁杰收起帛书,“但她更信制衡。将军在此所为,已触动太多人利益。武承嗣、武三思那边,已有不少人上书,说你‘擅开盐利、私募精兵、图谋不轨’。”
陈子昂沉默。
“所以太后派我来。”狄仁杰看着他,“一是亲眼验证你所为是否属实,二是……给你找个护身符。”
“护身符?”
“从今日起,同城试点之事,由我狄仁杰一力担承。盐田、代田、练兵,皆是我在宁州试行之策,你不过是奉命执行。”狄仁杰说得很慢,“如此,功劳是你的,风险是我的。朝中那些人要攻讦,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陈子昂怔住了:“狄公,这……”
“不必推辞。”狄仁杰摆手,“我年长你二十余岁,在朝中根基比你深。有些箭,我挡得住,你挡不住。况且——”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我这把年纪了,也是但求做些实事。若能以我之声名,护你这样的年轻才俊一程,便是值得。”
帐外传来巡夜的刁斗声。
烛火晃了晃,帐壁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狄公,”陈子昂忽然问,“您说太后信我,但也需磨砺。这‘磨砺’……是何意?”
狄仁杰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边关的磨砺,你已受过。”他缓缓道,“接下来的磨砺,在朝堂,在人心,在权力场的明枪暗箭里。太后留你在边关三年,是让你积累功绩;如今功绩有了,该和老夫一起回朝了。”
“回朝?”
“是啊,太后要亲自见你,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狄仁杰转回头,目光深邃,“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边关,而在洛阳,在紫微宫,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朝会之上。将军,你准备好了吗?”
陈子昂握紧了酒杯。
酒已冷,但胸中有火在烧。
他想起父亲陈元敬的教诲,想起兄弟乔知之的嘱托,想起居延海畔那些面黄肌瘦的戍卒,想起少年魏大说“想给娘盖间新屋”时眼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