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次中原大战，他也是唯一攻城掠地，斩杀邓忠麾下大将杨欣之人。
司马昭对麾下这群人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
其实王濬的平贼策并没有被贾充荀勖等人拦下，被他仔细读过，但他却不能用。
司马家得国不正，注定了没有邓忠的底气，不能依靠士家，只能依靠士族。
等了半天，无人应答，司马昭长叹一声。
这时荀勖拱手道：“关中早已疲敝，三辅之地多为羌氐，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放弃关中，集中兵力于中原，邓贼若平，秃发树机能、齐万年之徒实不足为虑也！”
作为中原士族的翘楚，对定都长安早就不满。
只是邓忠出手太快，还没反应过来，洛阳就被攻破了，不得不暂时以长安为都。
“放弃关中？”司马昭满脸失望，“你可知朕若放弃关中，必为邓贼所得！”
“臣正是此意，秃发树机能野心极大，关中羌胡遍地，与陛下而言，犹如鸡肋，不如丢给邓贼，令其与胡虏自相残杀，陛下只需坐观成败，休养生息。”
从后汉开始，羌胡的叛乱就此起彼伏，汉羌之战打了上百年，东汉朝廷花费亿万钱粮，还是没能完全平定。
到了汉末，羌胡依附于王国、韩遂、马腾、马超，继续与中原作对。
被夏侯渊和曹真勉强平定下去。
但现在，鲜卑人参与其中，声势更为浩大。
迟早会席卷整个关中。
一个邓忠就弄的焦头烂额，如今又多了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司马昭越发心力憔瘁，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迟迟不能决断。
刚刚登基建国，就丢了关中，对晋朝和司马昭都是巨大打击。
人家曹魏将周围胡虏收拾的服服帖帖，司马昭篡了魏，反而要丢关中……
但眼下形势，也根本顾不了关中。
邓忠恢复军功爵，给那些农奴军奴分田赐爵，爆发出恐怖的战力。
三万胡骑一个照面就被灭了。
荀勖朝裴秀使了一个眼色，裴秀拱手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秃发树机能、齐万年麾下十万之众，关中诸族皆反，迟早要丢，与其等胡虏攻来，不如提前退出，当初邓贼夺下蜀中，人心不附，弃蜀而走！”
司马昭还是没有点头，放弃关中，他们不用担责，但司马家是要受天下人诟病的。
更严峻的是，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得手之后，并州旁边的五部匈奴怎么看？
辽东的慕容氏、宇文氏怎么看？
云中代北的拓跋氏怎么看？
甚至幽州各部乌桓怎么看？
胡虏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自东汉以来的所有隐患，会全部爆发。
当了皇帝，便要承天下之垢，受天下之不祥。
司马昭额头上不禁渗出几滴冷汗，再次扫了一眼堂中的这些士族，当初若非他们鼓动自己称帝，不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
这时宦官急匆匆在堂外禀报，“陛下，秃发树机能于武威郡丹岭设伏，擒斩凉州刺史李憙，攻入姑臧，凉州屠各部、小月氏、卢水胡俱反……”
司马昭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一阵摇晃，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陛下！”
“陛下……”
堂中之人乱作一团。
司马师以邓艾镇陇右，以李憙镇河西，如今邓艾随邓忠起兵作乱，李憙兵败被杀，司马家在河陇的两根柱石轰然倒塌。
羌胡大叛乱已经近在眼前。
而秃发树机能斩杀凉州刺史，是曹魏以来，少有的大败。
无论司马昭放不放弃关中，都对司马家的声望都是一次巨大打击。
司马家之所以能篡夺曹魏的天下，本质上靠的是司马懿的赫赫武功。
对付不了邓艾邓忠这对父子情有可原，邓艾成名几十年，在军略上，几乎无人能与之匹敌。
但连边境上的胡虏都对不了，直接将司马家的虚弱和无能暴露在天下人面前，难免让野心勃勃的胡虏蠢蠢欲动。
“陛下……”贾充慌了。
又是掐人中，又是拍打胸口。
好不容易让司马昭回过一口气来，却面色惨白，“传朕旨意，令杜预、胡渊放弃蜀中，防守陇右，太子务必坚守长安，不容……有失！”
贾充与荀勖、裴秀几人面面相觑。
一时没有回答。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召司马炎入太原主持大局才是……
司马昭反手握住贾充的手，“长安在，晋便在，长安若失，我司马氏必为天下人所弃！”
司马昭不擅将兵，却非常懂人心和天下大势。
长安不是普通城池，而是中夏故都。
自周幽王以来，千年间，何曾被胡虏攻破过？
洛阳被邓忠偷袭，肉毕竟烂在釜中，天下人也都觉得只是一次意外。
但长安落入胡虏手中，意义完全不一样。
会让周边的异族士气暴涨，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眼下形势，长安也没到非丢不可的地步。
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丢弃。
“陛下放心，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令长安有失！”贾充眼神闪了闪。
司马昭这才放手，闭上双眼，又昏了过去。
荀勖、裴秀等人都是满脸担忧之色，天下风雨飘摇，司马昭偏偏在这个时候急火攻心，病倒了。
几人目光互相交替，却都一言不发……
第两百零九章 旗
河东和河西的消息通过邸馆同时送到邓忠面前。
秃发树机能还是历史上的那个秃发树机能，竟然斩杀了凉州刺史李憙。
王濬也还是历史上的那个王濬，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安邑，逼走了羊祜。
河东十一县，安邑、大阳、解县、河北、猗氏、垣曲六县随其投归邓忠，蒲坂、汾阴、闻喜等西北诸县继续效忠司马氏。
河东原本有二十一县，但正始八年（247年）曹魏分河东郡汾水以北十县置平阳郡。
不过只有安邑、解县、蒲坂、垣曲还在，河东的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就在。
蒲阪对面就是关中冯翊郡，垣曲正堵在轵关道上。
如今垣曲降了，轵关道畅通无阻。
王濬带来的不仅是半个河东郡，还有黄河以南的弘农郡，也跟着他一并归降了。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邓忠原本准备攻打上党。
没想到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半个河内郡。
安邑、解县到手，剩下的蒲坂、汾阴、闻喜等县也必定守不住。
邓忠当即下令拜王濬为河东都督，弘农、河东二郡皆归其治下，再迁许昌八千户士家入弘农、安邑、解县、垣曲四城。
一方面增加王濬的兵力，继续攻略河东其他城池，另一方面则是加强对当地的控制。
“既然攻不下河内上党，不如乘势攻打关中，司马氏如今泥足深陷，拿下关中，再顺势取了汉中，便占据三分天下！”
议事堂中，众人欣喜若狂。
甚至很多蜀中出身的官吏建议再打回蜀中去。
不过邓忠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现在的关中就是泥潭，谁陷进去，谁就会被拖住手脚。
历史上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的叛乱声势都不小，都是十几万人的规模。
邓忠现在被司马昭的两路大军牵制住，管不了关中的那摊子烂事。
派过去的兵马少了，非但破不了长安，还会助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一臂之力。
派的兵马多了，攻破长安，等于帮司马家解套，一脚踩进泥潭之中。
这时樊建拱手而出，“左传有言：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子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秃发树机能与齐万年之乱非同小可，不能等闲视之，关中乃中夏腹心，长安乃大汉故都，人心所向。”
他给诸葛武侯、姜维参赞过军机，见识也超过寻常官吏。
“樊公之意，西进关中？”邓忠也知道长安的重要。
但眼下时机并不成熟。
大将军府的谋划在并州、河北……
樊建摇头，“非也，司马昭篡魏自立，却令凉州失于夷狄之手，关中亦岌岌可危，大将军何不传檄天下，召天下豪杰入关中平叛？一则，可削司马昭之大义，二则，可令天下人知晓大将军心怀天下！”
“高！”邓忠一拍大腿。
姜还是老的辣。
邓忠只关注眼前，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用后世的话来说，华夷之辩是这时代最大的正治正确。
不，早在春秋战国，尊王攘夷便是天下的一面大旗。
司马昭篡魏之后，立即将邓忠和邓艾贬为乱臣贼子，若能率先高举义旗，便能在大义名分上拿回几分。
你司马家丢了凉州，还要丢关中。
我邓忠现在号召天下豪杰一同收回来……
樊建的建议高就高在，事情做不做的成另当别论，先喊一嗓子，让天下人知晓邓忠愿意做这件事。
齐桓公在管仲辅佐下，高举“尊王攘夷”的大旗，克成霸业。
邓忠传檄天下，与齐桓公有异曲同工之妙。
争天下，争的不仅是战场，还有大义和名分。
樊震执笔，挥斥方遒，“盖闻天地有常，华夷有序；王道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今有鲜卑秃发树机能，本乃荒服遗种，狼子野心，不知恩义，唯务贪婪，残虐中夏，屠戮万民。
“司马氏窃据神器，于内凶残若虎狼，动辄夷人三族，于外软弱无能，致使羌胡坐大，席卷河陇，此等丑类，何堪为君……
“凉州危矣、关中危矣、中夏危矣！
“今抚军大将军忠，奉天命，举义旗，誓灭胡虏，以安中夏，凡我中夏豪杰，忠义之士，皆可追随抚军大将军讨伐雍凉，扫平夷狄，还天下以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