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檄文不仅号召天下豪杰平叛，还顺道痛骂了司马家一顿。
将雍凉叛乱的锅全甩给司马昭。
“此文传布天下，可抵十万大军！”邓忠看完檄文，忍不住夸赞。
当即让军吏们抄写，当天下午就送入洛阳各州郡的邸馆之中。
第二日又让典校司快马加鞭，送入并、幽、冀、青、兖、豫、青、扬诸州。
尽量把声势先弄起来。
甘露之变，曹髦横尸街头，司马昭一开始也是尽力封锁消息。
但架不住郭太后一道诏令，直接传遍了天下州郡，将曹髦怎么死的，谁杀了他，全都写的明明白白，连叛徒王沈、王业的名字都挂在诏令上。
司马昭的弑君之罪这才大白于天下，不得不发动伐蜀之战。
这时代的舆论是压不住的。
凉州陷落的这口黑锅，司马家也逃不脱。
邓忠传令给河内郡的廖化、牛催，让他们不必再强攻温县，退守孟津、野王，守住轵关道即可。
王濬拿下了半个河东郡，战略重心已经向西移动。
司马昭将温县打造成了铜墙铁壁，没必要在此浪费精力。
才过去三天，便有消息传回。
“禀大将军，慕容、宇文两部退出河内，返回辽东！”
“禀大将军，渔阳鲜卑大人库辱官莫起兵作乱，杀渔阳长史田休！”
“禀大将军，谷远县匈奴豪酋郝散起兵作乱，攻打上党！”
关东还没什么动静，这些胡虏先坐不住了。
曹魏将这些异族迁至内地，却让他们聚族而居，对其压迫比士家还要残酷。
不过现在蹦出来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而已。
更大的动乱还在后面。
秃发树机能攻掠凉州，杀凉州刺史李憙，震动天下。
第两百一十章 寒
十月的陇右，冷风就跟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扎。
“我军连续奔战，远来疲惫，胡虏秋高马肥，以逸待劳，且刚刚击斩凉州刺史李憙，锐气正盛，不宜进兵，宜并力大运刍粮，须春进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且陛下只让我等防守陇右，不必出击。”
晋军大营中，杜预正苦口婆心的劝着胡渊。
深秋之际，胡人战马正是膘肥体健之时。
但若是等到明年入春，胡马战马熬了一冬，秋膘耗尽，虚弱不堪，此时用兵，事半功倍。
两人虽是上下级，但杜预性子温和，又无持节之权。
胡渊却刚刚被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掌握最精锐的一万两千精锐，在蜀中大破东吴征西将军留平，多次击退盛曼、陆抗，风头正盛。
一开始，胡渊还能听进去杜预的建议。
但秃发树机能多次挑衅，袭扰陇右各郡，还特意分出几支游骑，杀进安定郡临泾县，杀了不少人。
胡氏宗族派人来哭诉。
胡渊怎能忍的住？
于公于私，这一战都非打不可，“李憙战败，乃是大意中伏，我军守陇西，贼袭扰陇北，我军守陇北，贼攻洮南，长此以往，我军必败！”
陇右囊括黄河以东，陇山以西，祁山以北，幅员辽阔。
下辖即陇西、南安、广魏、天水、安定、金城六郡。
如今李憙兵败身死，河西沦陷，河湟的羌胡也跟着起兵，陇右便顶在前面，直面胡虏的狂潮。
与其一天天的被秃发树机能削弱下去，不如主动出击，迎战秃发树机能。
如今胡渊麾下有一万两千精锐，杜预手上还有两万雍州军，陈仓还有扶风王司马亮的一万精锐。
杜预道：“陇右遍地是邓艾父子修建的坞堡，贼势虽然浩大，却也无力攻城，只能袭扰，可坚壁清野，待大雪一来，胡虏自退。”
一提起“邓艾”二字，胡渊脸色“唰”的一下阴沉下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刻骨铭心。
“邓忠七千步骑便能大破三万胡骑，我麾下一万两千精锐，何惧之有？不必多言，杜公可留守陇右，在下率兵出战！”
“小胡将军……”杜预眉头一皱。
胡渊却从怀中掏出一份缣帛，递给杜预，“这是太子昨日送来的私信。”
杜预扫了一眼，眉间忧虑更深了。
太子司马炎并不是一个安分之人，与贾充、荀勖等人来往频密，一个月之前，司马炎挑选公卿大臣之女充实后宫，胡奋之女胡芳被选入宫，封为贵人，最得宠幸。
安定胡氏由此成为司马炎的姻亲。
这封信里倒也没强令胡渊出兵，但字里行间透着对河陇形势的担忧，旁敲侧击的让胡渊建功立业……
胡渊若是能立下大功，司马炎便能水涨船高，增加声望的同时，有了胡氏的武力支持。
自从司马炎当上太子后，与司马昭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司马昭今年也才五十四岁，而司马炎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在历代太子当中，算是年纪偏大的了。
两汉至曹魏，少年天子比比皆是……
“罢了……”杜预无言以对，他对这种事一向敬而远之。
如果阻止胡渊，便是违背了司马炎的心意。
司马昭器重杜预，将妹妹嫁给他，却不代表司马炎器重他。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传我将令，西进讨贼！”胡渊慨然下令。
“可传信扶风王，东西一同进剿，某麾下尚有五千精锐，小胡将军一并带去。”杜预以大局为重。
既然要打，就全力以赴。
“杜公高义，安定胡氏铭记在心！”胡渊感激不已。
大军刚出南安郡，秃发树机能的游骑便如狼群一般贴了上来。
时不时的袭扰一阵，杀伤几十人，掉头就走，来去如风。
胡渊手上也有两千人的骑兵，想追也追不上熟悉地形的胡骑。
只能被动挨打。
而且这一万两千精锐，从蜀中匆匆赶回陇右，还未及休整，便又要出战，便是铁人也受不住。
又被胡骑这么袭扰，无法反击，士卒苦不堪言。
但士卒的叫苦声根本传不到胡渊的耳中。
且军中将校普遍将秃发树机能当成寻常羌胡部落，没有放在心上。
羌胡再强，还能强过吴军、强过邓贼？
“太子已经说了，此战若胜，可赏赐尔等恢复民籍！”胡渊在战马上高声激励士卒。
所谓的赏赐只是将他们从士家转为民籍，不用世世代代充当军奴。
“谢将军，谢太子殿下厚恩！”
士气瞬间提升了不少。
“前方何处？”胡渊指着西北面连绵的沙丘。
此地贴近黄河，居高临下，刚好堵住了河湟、河西东进的道路，又背靠金城郡。
斥候道：“禀都督，此乃万斛堆！”
“传令，就在此地安营寨扎！”胡渊一眼就相中了此地。
过不多时，西北面黄沙漫卷，战马嘶鸣。
胡虏的骑兵转眼就到了，旌旗蔽日，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最前面的数千骑兵，竟然身披铁甲，手中的兵器不是胡虏常用的弓和刀，竟然换上了长槊。
姑臧位于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上，冶铸业发达，设有“午市”，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
秃发树机能攻破姑臧，得到钱粮军械补给，已经今非昔比。
胡渊神色凝重起来。
但胡虏带来的冲击远不及此，东面、南面又出现两支步骑，最前面的两千步卒，披头散发，却人人披甲持弩，封住了胡渊的所有退路。
三支兵马合围，漫山遍野，胡人大军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仅有鲜卑，还有匈奴、羌人、杂胡，以及很多看不出族群的西域白胡。
晋军一阵惊恐。
“不必担忧，扶风王和杜将军的援军就在路上！”胡渊立马沙丘之上，眺望东面。
杜预的精锐都给了他，剩下的老弱病残要防守陇右，无法支援。
但镇守陈仓的司马亮还有万余精锐足以扭转局面。
胡人的甲士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千人左右。
胡渊为了司马炎，也算豁出去了，不惜以自己和这一万三千部众为诱饵，引诱胡人来攻……
第两百一十一章 吏
“胡渊必败！”
兖州州治，廪丘，整个刺史府都在谈论此事，而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武猛从事。
堂中之人，无不面露讥讽之色。
关注陇右局势的不仅司马昭和邓忠。
普天之下，所有有识之士的目光都集中在西面，非但官府，就连民间也空前关注此事。
胡人的威胁越来越大，民间其实最先感受到压力。
前不久，朝廷召鲜卑乌桓匈奴南下，洛阳没有平定，但百姓头上的赋税增加了一成。
魏晋赋税本来就重，屯田客与官府二八分账，普通平民的日子也不好过，每亩收赋四升，户调每户绢三匹、绵三斤。
十六岁至六十岁为“正丁”，十三岁及六十以上为“次丁”，每年至少还要承担一个月的徭役。
虽然司马昭登基之后，废除了两汉的算赋和口赋，却增加了户调。
縑一匹六百三十三钱，素一匹一丈价值六百二十五钱。
已经超过了东汉朝五口之家的口算赋两倍了。
这还是只是朝廷规定的“正税”，地方官府可以随意加派。
如今为了负担胡虏南下的粮草，各州郡官府增加了一成的赋税，已经让很多百姓在生死线上徘徊。
普通百姓并不太关心邓忠造反，但朝廷征收粮草供养胡虏，就引起很多百姓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