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轮弩箭下来,骁卫铁骑已经冲近敌军三十步内。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时间射出第三轮弩箭。
敌军反应倒也及时,立即换上刀、矛等近战兵器,死死护在司马骏身边。
马蹄奔踏,狂风漫卷。
几声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五名骑兵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其他骑兵鱼贯而入,长槊挑动,环首刀挥出,掀起阵阵血浪。
甲士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司马骏!”邓忠策马挺槊,朝着他刺了过去。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司马骏怒吼一声,不闪不避,挺槊对刺过来,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其实也是最聪明的办法。
战士的宿命,便是向死而生,唯有不惧死亡,才配活下去。
这个时候,武艺、技巧全都没用,凭的是勇气和决心,谁胆怯了,谁后退了,谁就先死!
邓忠经历生死存亡不知多少次了,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手中长槊没有丝毫迟疑,与司马骏的长槊撞在一起,然后弹开,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终究是邓忠搏杀的经验丰富一些,本能的向右避开的身体要害。
噗的一声,邓忠的长槊贯穿了司马骏的甲胄、胸膛。
与此同时,司马骏的长槊也刺中了邓忠的左肩,将肩吞、甲叶、血肉一起掀起。
“大将军!”姚信一声惊呼。
一股剧痛从肩膀处传来,仿佛整个左臂都要被撕裂下来。
邓忠咬紧牙关,握紧长槊,还好,左手能发力,说明没有伤到筋骨,然后两手一同猛地发力,借着战马的冲势,将司马骏挑了起来。
噗——
司马骏满口鲜血喷在邓忠脸上,“不能为我司马氏手刃强贼,恨也!”
说完脑袋一歪,当场气绝。
邓忠长槊一抖,将尸体甩了下去。
身后的那面牙旗也轰然倒下。
“穷寇勿追,骑兵随我上长围,逆击胡奋!”邓忠对这些散兵游勇没什么兴趣。
斩杀司马骏,已经足够了。
这是第一个死在自己手上的司马家宗王,意义巨大。
骑兵折返向西,登上了长围。
这种长围一人高,可容三车并行,除了围困许昌,另一大用处便是运兵。
既然车能过,骑兵亦能过。
更妙的是长围还连着土山,顺着长围能直接杀到胡奋的背后。
不过骑兵刚登上突围,就听到西面喊杀震天。
邓忠不明所以,恰巧几个斥候从西面狂奔而来,“禀大将军,胡奋为周将军突袭,难以抵挡,率部朝南退散!”
“周处?”邓忠心中一喜,不愧是史书上声名赫赫的名将。
胡奋与中垒中坚二军激战多时,人困马乏。
东面的土山被夺,胡奋的铜墙铁壁已经破了,死守土山没有意义,而司马骏战死,晋军士气大跌,胡奋又被周处突袭,
这个时候不退,等邓忠杀回来,他想逃也逃不了了。
“骑兵随我追击!”邓忠换了一匹战马。
斩杀司马骏,意义大于实际。
但若是能杀了胡奋,司马家在淮北的防线便会土崩瓦解。
骑兵们再度集结,跟着邓忠扑向南面。
司马骏死,胡奋逃亡,沿途到处都是溃军,漫山遍野,自相践踏。
邓忠略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徒卒,没几个甲士。
汉末魏晋各种大战,将领有部曲,朝廷有中军,只要保住中军和部曲,徒卒死伤再多都无所谓,将领都可以东山再起。
这便是中外诸军制。
见了邓忠的骑兵,徒卒们越发惊慌失措,挤在道路上。
邓忠喊了两次,让他们推开,却越喊越乱,不得已,只能冲杀过去。
一路上哭嚎声就断过。
追了五里,道路逐渐狭窄起来,两侧百弩齐发,忽然杀出数百甲士,长矛列阵,挡住了路口。
“滚开!”邓忠一声大吼。
这群甲士却一动不动。
“尔等不惧死乎?”邓忠一挥手,身后骑兵劲弩上弦。
“我等皆是胡氏部曲,为胡征南而死,不恨!”甲士越发坚决。
胡奋为了逃命,连部曲都留下断后了。
但部曲也是最忠心的,世代与将领形成家族依附关系。
“放箭!”邓忠大手一挥。
三轮弩箭下去,三四百甲士背靠背,围成一团,全都被射成了刺猬,却依旧堵在路口上。
邓忠只能让士卒下马,搬开尸体。
耽误了不少功夫。
再度追击了两个多时辰,天色越来越昏暗,雪越来越大了,已经进入陈郡地界。
士卒倒是精神亢奋,但胯下的战马却露出疲态。
眼看着前方荒野上人影绰绰,邓忠一咬牙,正要挥军掩杀过去,却不料东南面,传来一阵纷杂的马蹄声。
一杆“石”字大纛肃立在天地之间。
几百骑兵贴着颍水南岸飞奔而来,后面烟尘大起,不知藏着多少兵马。
“石苞这老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邓忠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厮也是老油条一个,许昌围城三个月,他慢吞吞的在项城附近转悠。
大战即将尘埃落定,这厮忽然插一脚……
黄河以南,淮水两岸,最精锐的兵马便是石苞的淮南军。
如果中垒、中坚、武卫、骁卫、虎卫、虎骑六军都在,邓忠不介意跟他做上一场。
但眼下只有不到三千的骑兵,还是长途奔袭之后的疲军……
这时十几骑贴着颍水飞奔而来,“大司马有信呈于大将军!”
也不等邓忠回话,一员骑将上前,弯弓搭箭,将一份箭书射了过来,然后拱手一礼,带着兵马旋风一般贴着颍水退了回去。
亲卫拾起箭书,呈到邓忠面前。
邓忠打开,却是一愣,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写。
荒原上,溃兵与淮南军合为一处,原地列阵。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邓忠望着一个字都没有黄藤纸,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罢了,来日方长,退兵。”
第两百二十四章 石
“以我淮南军之锐,未必不能留下邓忠!”
颍水南岸的骑兵之中,缓缓走出两人。
一人虽须发花白,却相貌儒雅,英俊潇洒,一看面容就知年轻时必是美男子,能有这种气度之人,只能是当朝八公之一的石苞。
另一人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细鳞甲,相貌也还算俊朗,不过眉宇间多了几分轻浮和乖张。
石苞笑道:“然后呢?”
“进取许昌、洛阳,立不世之功!”
年轻人满脸亢奋。
石苞望着远方天空,“陛下任为父为淮南都督,齐奴可知其中深意?”
齐奴者,石崇也。
石苞生有六子,唯独幼子石崇最得宠。
“阿父是说……陛下一直对我石家不放心?”石崇少时便以敏捷聪明著称,瞬间就想到了其中缘由。
淮南是什么地方?
爆发过三次叛乱之地。
石苞虽被司马懿提拔起来,但因好色薄行,一直不亲近,直到司马师担任中护军,方才提拔他当了司马。
嘉平四年(252年),东兴之战,司马昭统领的东路军大败,伤亡极大,毌丘俭、胡遵、诸葛诞都伤亡惨重,唯独石苞全军而归。
司马昭削去爵位,石苞却升任奋武将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
两边的关系便埋下了一个隐患。
“诸葛诞当年追随陛下伐吴,围剿毌丘俭,当上淮南都督后,陛下已经不能容他,我石家出身寒门,又岂能例外?”
石苞眼神深邃起来。
淮南都督的位子并不好坐,夹在东吴与中原之间。
有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的覆辙在前,石苞不得不多留一份心思。
开国八公之中,只有石苞一人是寒门出身,天然就跟士族门阀格格不入。
“陛下登基之后,这几年似乎在有意打压寒门庶族,邓艾忠心耿耿,有灭国之功,就算有些跋扈,也不应逼反了他……”
石崇脸上戾气加重了一分。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陛下乃雄猜之主,邓家若是灭了,下一个便轮到我石家。”石苞叹了一声。
司马家夺了天下,却也让君臣陷入互相猜忌当中。
越是年功劳大、本事大、活得久之人,越会被猜忌。
开国八公中,其他六人基本是滥竽充数,凭家族显赫才坐上这个位子,本身并无太大功绩,唯独陈骞和石苞是靠才干和功劳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司马昭为了拉拢陈骞,不惜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功劳最大的石苞,反而排在八公之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陛下时机未到而仓促登基,终遭反噬,西有秃发树机能为乱,北有匈奴鲜卑蠢蠢欲动,中不能制邓氏父子,天下终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