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眼中冒着一层邪光。
石家手握三四万的淮南精锐,占据天下富庶之地。
寿春虽夹在东吴和中原之间,但往北进一步就是青徐,往西垮一步便是兖豫,都是中原的膏腴之地。
这年头,手上几百几千的夷狄豪酋都敢揭竿而起。
更别提石家。
既然邓忠能行,那石崇也觉得自己能成事。
如今中原大乱,关中也乱了,淮南反而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你?”石苞望着自己宠爱的幼子,审视良久。
若是石苞没动过心思,肯定不可能。
司马师在洛阳担任中护军时,石苞是其司马,参与谋划各种机密之事,而彼时的邓艾还淮北屯田治水。
此时天下的形势,按理来说,石家的确有几分机会。
然则,一把年纪的司马懿之所以发动高平陵之变,年近七十的邓艾之所以造反,都是因为生了一个麒麟儿。
司马师天纵之才,雄才大略。
邓忠也是从战场上一刀一矛争杀出来的,观其在洛阳的种种举措,才略并不在司马师之下。
知子莫若父,石崇虽文武双全,才思敏捷,却自幼生长在富贵之家,没怎么磨砺过,与他们两人比,少了那份顶天立地的枭雄之气。
“齐奴啊,人当有鸿鹄之志,却也不能好高骛远,汝之才,为善,治理一方,安邦定国,为恶,害人害己,家破人亡,还是罢了。”
邓艾一生不服老,石苞却恰恰相反,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求子孙富贵,石家平安无事。
“阿父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儿不比邓忠差,陛下远在太原,东南之事皆系阿父一人,何不效仿宣帝,养寇自重,暗夺青徐兖豫!”
石崇年轻气盛,非常不服气。
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
司马骏、胡奋惨败,青徐兖豫元气大伤,能自保就不错了,数年之内难以恢复,司马昭能依靠的只有石苞。
既然要依靠石家,就必须放权。
今日淮南之石苞,恰如当年关中之司马懿,大有可为也。
石苞直愣愣的望着自己这个儿子,计划虽好,却全靠石苞一人。
问题在于石苞今年都六十八了,也不知能活几日。
石家不是司马家,出自寒门,根基太浅,没有什么门生故吏,几个儿子都是中人之姿。
一旦石苞没了,淮南镇不镇的住都是两说。
石苞脸色一沉,斥道:“黄口竖子,安敢妄议天下大事?都怪为父平日太过骄纵与你,回返寿春后,你禁足一年,不得外出,在家读书习武。”
“阿父!”石崇脸色一变,
他这个年纪不能外出厮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嗯?”石苞眼神转冷。
石崇全身一颤,不敢再争辩了,低下头去。
石苞望着儿子的软弱样子,不禁心中苦笑,这个儿子比司马师和邓忠差远了。
这时胡奋派人过来,“大司马,邓贼伤亡惨重,正是虚弱之时,请大司马出兵,定能一举攻克许昌!”
石苞立即咳嗽起来,满脸通红,“还请回禀征南将军,老夫近日身体不适,方才在项城逗留良久,至于进兵许昌……还当从长计议,此来只有数百骑,步卒还在后面。”
“大司马!”那几人直接单膝跪地。
但石苞看都没看他们几人一眼,勒转马头,带着石苞与众骑向东南奔去。
留下几人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第两百二十五章 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毫无疑问,石苞是老狐狸。
既不愿意看到邓忠灭了胡奋,也不愿意看到邓忠被灭。
只有维持现状,石苞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
不过这对邓忠而言,也不算什么坏事。
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也不足以一口吞下青徐兖豫。
这些地方都是关东士族的老巢,击败他们或许不难,但想要吞掉他们,便要付出这场大战数倍的精力。
并不是占据地盘越大就越强。
关键还要看能不能有效统治。
“大将军……”
刚返回许昌地界,樊应带着一众许昌将士前来迎接。
一见面就哭声一片。
邓忠上前扶起樊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应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樊应亦满脸感慨,“属下还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少将军。”
“我邓忠是不顾兄弟死活之人?”
邓忠从来没将他当部曲对待,而是当成了兄弟。
不然也不会让他独当一面,镇守许昌。
“少将军……待我如手足,便是死在许昌也值了。”
“放屁,年纪轻轻说什么死活?”
邓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众人一同返回许昌。
城中早备下了酒宴,杨欣、周处、冯山等一众军将都在。
唯独东方辰忙着打扫战场,安置俘虏去了。
邓忠举起酒樽,先给周处敬了一樽,“今日方知江东豪杰之勇!”
“我吴中子弟,忠勇无双,不似中原无君无父!”
周处小嘴一开,立即就得罪了不少人。
前半句倒也没什么,后半句,或许是想骂司马家,但嘴上没把门的,直接将整个洛阳中军都骂了……
在场军将,不少都是洛阳中军出身,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但看在邓忠面子上,也不好直言。
邓忠一愣,怎么听起来,感觉像是在骂自己,但看周处一脸浑然天真的表情,似乎又是无心之言……
三两句话,就将所有人得罪了,这本事也算没谁了,陆抗没见他就地正法,就算厚道了。
“哈……周将军喝多了,快人快语。”邓忠干笑两声,也没往心里去,他在江东本来就是一浑人、恶人,为害乡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处一饮而尽,小嘴一擦,又要说话。
邓忠赶紧将他按了下去,他再说下去,弄不好当场就有人找他“切磋”了。
“今日起,升汝为鹰扬将军。”
“谢大将军!”周处满脸喜色。
邓忠走到冯山面前,望着他脸上的刀疤,以及身上裹着的布条,心中感慨万分,当时若不是他挺身而出,杀上了土山,只怕邓忠就要被前后夹击。
虽不至于全军覆灭,但肯定留不住司马骏,还会付出更多的伤亡。
“昔魏武有典韦、许诸,某有冯、周二位将军,足可媲美之,此战冯将军当为首功!”邓忠端起酒樽。
“属下争杀半生,只为一什长,追随大将军一年,便升为军侯,位列卿爵,妻妾成群,子嗣满堂,此生无憾也!”冯山一饮而尽。
“还没到无憾之时,今日起,升汝为虎翼将军。”
“谢大将军!”
冯山单膝跪地,满脸激动。
“中垒军校尉方严,斩敌将四人,杀敌十七人,升偏将军!”
“虎卫军百人将张复,先登之功,前后斩杀敌军四十五人,升校尉……”
当着众人的面,邓忠直接在酒宴上提拔有功将士。
从杂号将军到校尉、乃至百人将,只要有功,邓忠都给他们敬了一樽。
这年头的酒都是米酒,度数低,几十樽下肚,也只是面色发红而已。
不过受封的将领,一个个感激涕零,满脸荣光。
一场庆功宴喝到了天亮。
邓忠小睡了一会儿,刚一睁眼,就看到了东方辰顶着两个黑眼圈前来汇报。
“中垒军阵亡一千四百三十七人,伤一千七百五十余,中坚军阵亡一千一百六十二人,伤三千二百三十四人!”
邓忠解除了许昌之围,但伤亡也不小。
中垒中坚二军基本被打残了。
伤亡将近七千余众,其中不乏追随邓忠多年的陇右精锐,连虎贲也阵亡了七十六人……
不过伤亡再大,许昌也必须救。
“斩获如何?”邓忠平复心情。
东方辰道:“阵斩一万两千余众,其中甲首三千四百七十二级,俘虏三万四千七百余众,斩司马骏以下将吏一百三十七人,获大小牲畜五千四百头,粮草三十一万石,霹雳车、井阑、撞车等攻城器械三百,甲胄两千七百领,其他军械堆积如山,还在清理当中。”
胡奋修建土山和长围,困住了许昌城,其实也困住了自己。
粮草、牲畜、民夫,都集中在长围之中。
他是跑了,但这些人力和物力都带不走,尤其是那三万四千的俘虏,都是青壮。
“你就在我帐中睡会儿,我出去走走。”
邓忠心中难受,睡意全无。
东方辰苦笑,“还有这么多俘虏和伤残将士要安置,属下如何睡得着?”
说完就拱手去忙了。
“大将军,此物如何处置!”姚信得意洋洋的拖着一具尸体前来。
到底是年轻人,身中两箭,敷上点金疮药,便跟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
“司马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