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濬都督河东以来,一直按兵不动,没有攻打蒲阪。
蒲阪没攻下,便进不去关中。
从春秋战国时,便是重镇,司马炎在蒲阪布下五六千精锐,以及万余徒卒,粮草更是堆积如山,就等着邓忠一头撞上去……
第两百四十四章 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相对于潼关,坐落在黄河东岸的蒲阪,相对容易攻打一些。
大军走崤函道,从弘农北上河东,刚到河北县,却见黄河之上,白帆如云,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
都是一些舻舰、轻艓、皮舰小型快船,最大的也就是艨艟。
不过最多的还是漕船,将近一百多艘。
邓忠刚一上岸,王濬就领着一干河东将吏前来迎接。
“夏公西征,濬特来进献取关中之策。”
下司见上司,要么穿盔甲,要么穿朱衣加蔽膝,他倒好,宽衣博带,手上握着一个麈尾。
王濬跟邓艾的性格有些相似,一样的傲气,一样的喜欢口出狂言。
其实按规矩,麈尾代表地位和出身,只有高门名士才配使用,王濬现在还有些不够格。
邓忠连邓艾的性子都忍下来了,自然不会对王濬见怪,有本事的人通常都有些小性格,无伤大雅。
牛催两眼一翻,“夏公当面,不可妄语。”
周处满脸不屑的补了一句:“连一座小小蒲阪都拿不下,何言献策进取关中?”
周处跟别人处不来,唯独跟牛催一见如故,两人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一样,经常一起通宵达旦的喝酒。
旁边的文鸯、冯山也是一脸不信。
王濬挥动麈尾,笑道:“臣早知夏公有取关中之意,是以提前打造战船,只等大军到来。”
“足下之意……”邓忠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
王濬用麈尾柄在地上勾勒两条长线。
一条弯曲曲折,呈“几”字形,一条笔直如槊。
又在两条线的交汇之处点了几点,分别标准蒲阪、潼关、临晋等地,然后在长直线的上下,标注下邽、郑县、长安、咸阳、陈仓、天水、上邽、冀、狄道……
“这是大河与渭水?”牛催还是有些见识的。
“不错,夏公此番西征,可走水路绕过潼关与蒲阪,直入渭水,则整个关中皆在夏公兵锋之下!”
王濬本就相貌英俊,大袖一挥,更添几分名士风采。
“咱们是逆水,如何进得去渭水?”牛催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濬扬起手中麈尾,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却并不回答。
牛催还是一脸懵懂,“何意?”
周处眼皮一翻,“故弄玄虚!”
邓忠却看懂了他的意思:“天时在我,四月起的是东风,可借风力,眼下雨季还未来临,水流并不急,这些船都有桨,逆水行舟不算太难。”
春秋时,晋国大旱,向秦国借粮,秦穆公组织船队自雍城出发,沿渭水东入黄河,逆汾河、浍水北上抵达晋都绛城,形成八百里水路的连贯粮运通道。
但是次年秦国大旱,向晋国求粮,晋惠公却不认账。
于是爆发了泛舟之役,秦军于是沿着这条水路杀向晋国,于韩原大破晋军,生擒晋惠公。
王濬在河东当了二十年的郡吏,才识渊博,最熟悉关中地形,当然也知道秦晋的泛舟之役。
而历史上,他担任益州刺史时,也是大力修造战船,组建水军,顺江而下,灭了吴国。
关中同样水网密布。
邓忠还记得刘裕北伐,派朱超石为河东太守,与徐猗之联手攻打蒲坂,铩羽而归,连徐猗之都战死了,后王镇恶举兵北上,在河东弘农打造战船,而从黄河泛舟入渭,绕开正面的后秦防线,杀入关中,直扑长安,一举逼降了姚泓……
晋朝不仅在关中留有兵力,在蒲阪、汾阴、皮氏等城,也布下了重兵。
更北面的离石城,还有刘渊的两万匈奴骑兵。
一旦邓忠被牵制在蒲阪,刘渊的骑兵就会快速南下,切断粮道,太原的六七万晋军主力也会乘势南下合围。
到时候邓忠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士治大才也!”邓忠佩服不已。
这便是武庙级名将的水准。
能文能武,上马治军,下马治民,明明是北方出生的人,却擅长水战,还会打造战船……
此番攻打关中,一直是在霸府中谋划,没有对外公布,但王濬却能未卜先知,提前打造船只,为邓忠省了不少力。
不用死磕蒲阪,让西征之势豁然开朗。
攻打关中最难的一步,从来不是攻打长安,而是如何进入关中……
“夏公以国士待濬,濬岂能不以国士报之!”王濬拱手一礼。
“有士治助我,天下可定也。”邓忠目前接触到的人物,寒门庶族中的人才,水准和质量明显优于士族高门一些。
“事不宜迟,末将愿率虎骑,先入关中!”文鸯拱手而出。
“水战乃我江东子弟所长,自当由我为先锋!”周处寸步不让,望向文鸯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周处生性好勇斗狠,初来乍到,自然不惧文鸯。
“诶,文将军乃万人敌,万不可寻他单挑!”牛催眼珠子一转,在旁边拱火。
周处道:“某上山杀虎,下水诛蛟,也不敢自称万人敌!”
文鸯盯着两人,被人欺负上门了,眼中也逐渐有了火气。
“放肆!你二人想要作甚?还有没有军法?”
邓忠也是头疼,麾下的人越多,心思也越多。
牛催当初险些死在文鸯手上,一直都记着,一直跟文鸯不对付。
不过目前也没到你死我亡的地步,只不过是意气之争。
但这么争下去,迟早也会生出事来。
“末将不敢。”牛催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没有他在里面挑唆,周处也不敢这么放肆。
见邓忠动怒,周处连连拱手,“在下别无他意,文将军莫要见怪。”
“此战之后,定会寻周将军讨教一二。”文鸯比两人低调多了。
“晋军困守城池,不敢出城野战,不必争先恐后,先锋其实并无无用武之地,三位将军皆熊虎之将,濬在城中设下酒宴,今日当痛饮一番!”
王濬望了望邓忠,在征求邓忠的同意。
“善,今日大飨三军,明日修整,后日出兵!”
邓忠当然不会拂了王濬的面子,更何况王濬也是在劝和。
以关中的局面,用不着先锋。
还不如一拥而入,一次性乘船杀入关中,以免敌军有了防备,在渭水上布防。
第两百四十五章 收
船队从黄河绕过了蒲阪和潼关,直接进入渭水。
两岸的晋军站在风中,呆若木鸡。
偶尔有几支羽箭射来,要么钉在甲板上,要么无力的落在水中,随着大河向东流去。
邓忠率两万精锐,溯渭水水而上,只用了五天,便兵临灞上。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关中大地尽收眼底。
不过长安城早已坚壁清野,野外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周围树木早就被砍伐一空,连一根野草都没留下。
“司马干和司马伦都是废物,末将只需五千精锐,一天之内拿下长安!”牛催兴冲冲的跑来请战。
邓忠眺望南面的城池,城墙高耸,护城河环绕,城上立着一排排的戈矛弓弩。
司马干和司马伦固然是废物,但城里面的晋军却不一定。
通常情况下,攻打这种大城,需要打造各种攻城器械,用人命去堆。
邓忠这辈子最不想打的就是这种仗,“如今渭水大河皆在我手,战与不战皆有我定,为什么非要攻打长安?”
牛催一愣,“不打长安如何占据关中?”
“关中不止长安一城,牛催、文鸯听令,你二人各领五千精兵,攻打冯翊、京兆诸城!”
司马伦和司马干将兵力集中在长安,周围的杜陵、霸城、蓝田、郑县、合阳、重泉、、下邽、莲勺诸城驻扎的兵力都不多。
拿下这些城池,长安就会变成一座孤城。
“领命!”
牛催和文鸯互看一眼,二人各自领兵,牛催向北,攻打冯翊诸城,文鸯率步骑向南,横扫京兆诸地。
渭水相当于一条快速的运兵运粮通道,关中基本没有成建制的水军。
邓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攻何处就攻何处。
根本不必纠结于长安。
大不了,拿下冯翊和京兆诸城后,效仿胡奋的战术,筑土山,修长围,将长安彻底困死。
而长安没有周围城池的供给和补养,城里面近十万的人口,根本撑不下去。
从邓忠溯渭水进入关中的那一刻起,胜负已分,剩下的就看司马干、司马伦、司马亮这些司马家的活宝们能扛多久。
“冯习听令,从今日起,斥候营、典校司盯紧西面的齐万年、杜预、秃发树机能,稍有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能不能吞下关中,关键不在长安,而是在西面。
“领命!”冯习领兵而去。
邓忠也不打算安营扎寨,就待在船上,附近树木都被砍光了,立不起营寨,只设了一些暗哨,派出游骑巡戒。
三四月的关中,犹带着几分春寒。
尤其是晚上,寒风呼啸。
士卒在船上还暖和一些。
战船都留下了,漕船依旧忙碌,来来回回的穿梭,将后方的三万府兵陆续运送进来。
才过了四天,牛催和文鸯的捷报接连送来。
冯翊和京兆诸县基本望风而降,只有下邽、蓝田这些重镇勉强抵挡了一下,但都经不住中军将士的猛攻。
下邽一战,牛催身先士卒,死战不退,最终攻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