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邓忠身边,要多不靠谱就多不靠谱,而一旦领兵在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南面的文鸯基本就是平推,蓝田的守军加上青壮,将近七千人,文鸯强攻一次,城就破了……
只用了半个月,长安以东,除了武关、潼关、临晋、蒲阪这些城池,基本都拿下了。
邓忠立即派出霸府军吏,只要是投降的城池,挨家挨户分田分地,八十亩露田,二十亩永业田。
还设立粥棚,赈济衣食无着的流民。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
能不能在关中站稳脚,就看能不能笼络住关中的人心。
包括西边的齐万年也是,他手上捏着十万人马,除了羌氐,也有不少关中汉民百姓,甚至背后还有豪强的支持。
拿下这些城池后,邓忠也不急于进攻,而是立即下令屯田。
一年之计在于春。
这年头粮食就是最大的人心。
本来冯翊和京兆还有一些溃兵和马匪组成的势力,均田令和屯田令一下,这些势力也逐渐安分了,主动投降就有近万人。
其中不乏羌人和氐人。
但这年头没人能挡住均田的诱惑。
羌人和氐人都是人,只要有口吃的,谁也不愿意刀口舔血。
府兵接手各县的驻防后,牛催、文鸯二将领兵退回灞上。
大军刚回,河东便传来战报,刘渊在离石的两万匈奴大军动了,从夏阳渡河,进入关中。
西面的齐万年也严阵以待,集中六万兵马在武功,距长安只有九十余里,一面坐山观虎斗,一面守住扶风郡的门户。
“当集中兵力,将匈奴人一网打尽!”牛催杀红了眼。
“我们若是集中兵力,刘渊更不会来,传令,冯山和周处各领两千精锐五千府兵分取武关和潼关。”
邓忠非单不集中兵力,还将兵力分散出去。
关中大地一马平川,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只能引诱他们主动来攻。
但刘渊比当初的刘猛狡诈多了,一直在北地郡和上郡游弋,偶尔南下冯翊郡,立即退回。
邓忠等了小半个月,这支匈奴骑兵始终不愿意南下。
武关倒是被冯山攻下了,蓝田被拿下后,武关基本就是孤城死地,断了粮草和补给,三千守军也没有死守之决心。
但是潼关的抵抗意志十分坚决。
与临晋、蒲阪形成了一个铁三角,站在潼关上,能看到河对岸的蒲阪援军,守军便有了继续抵抗下去的决心。
周处攻潼关,蒲阪和临晋守军袭扰后路。
一时之间,奈何不了他们,还伤亡了一半的府兵。
“攻不下就不攻了,召回周处,去会一会齐万年。”邓忠没有强求。
潼关过于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三千守军,便能轻松挡下几万兵马。
当年诸葛恪,携东兴大捷的胜势,二十万大军北伐,被三千残兵败将戍守的合肥抵挡了三个多月……
如今大军已经进入关中,控制水道,潼关几乎无用。
而且武关拿下了,武关的对面就是弘农郡和南阳郡,关中、中原连成一体,潼关更没什么意义。
在此地浪费精力不值得。
第两百四十六章 阻
“我军西进,若长安守军与匈奴骑兵截断后路,为之奈何?”文鸯纵横沙场多年,担心的不无道理。
齐万年等着邓忠猛攻长安,两败俱伤。
司马伦、司马干、刘渊等着邓忠被齐万年拖住手脚,好让他们能寻到机会。
棋盘之上,都是明牌。
“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了,武功距长安百里之遥,谁露头,咱们就先灭了谁!”邓忠霸气毕露。
渭水是最大的底气。
无论刘渊、齐万年、司马干司马伦,手上都没有水军。
邓忠溯渭水而进,如果后方有人露头,三两日内,顺流而下,无往不克。
关键,邓忠手上也有骑兵,还是人马俱披甲的铁骑和精骑。
“文将军莫非怕了?”旁边的牛催抓住机会挑事。
被邓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夫战者,未虑胜,先虑败,文将军乃是为大局考量。”
留下三千府兵镇守灞上,大军溯渭水而上。
四日功夫,便兵临盩厔。
武功虽不在渭水之上,却在渭水的支流杜水上游。
不过齐万年早有准备,沿杜水西岸修建了大片的土围,围上的羌氐戍卒,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形如乞丐。
衣着、发式、相貌跟中原汉人差别不大。
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柴刀、铁叉锈迹斑斑。
别说铁甲,连皮甲都很少。
这些人受不了司马昭的重税,揭竿而起,基本还处在流寇阶段。
“射书劝降,只要放下兵器投降,既往不咎,人人均田分宅!”邓忠先礼后兵。
牛催不信,“齐万年会投降?”
“十多万人马,难道人人都死心塌地跟着齐万年造反?”
邓忠之前在冯翊、京兆均田,便是做给齐万年部众看的。
牛催道:“射什么书啊,这些杂羌能识几个字?还不如属下带着人沿河劝降!”
“有道理……”邓忠一拍额头,险些忘了。
牛催带着几百部众,登上四艘艨艟,每条船上都插着两面大旗,一面“邓”字,一面“夏”字。
溯杜水而上,沿河叫喊:“关陇的父老乡亲,夏公有令,只要放下兵器过来,跟中原一样,均田分地,以后不用再忍饥挨饿!”
声音震荡在关中大地上。
土围上的羌氐戍卒呆呆望着河中的行船。
“夏公来了,关中就太平了,夏公来了,青天就有了……”
牛催嗓门极大,喊声也颇有震慑力。
但岸上的羌氐却一动不动。
邓忠有些疑惑,羌氐对土地的渴望不比中原百姓小,按说不应该如此才对。
这时,土围之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魏人素来狡诈,莫要被他们诓骗了。”
“从汉朝始,朝廷就没拿咱们当人,怎会给咱们分田!”
“打赢了这一仗,土地女人多的是!”
邓忠一拍额头,十年被蛇咬,一朝怕草绳。
东汉和曹魏对他们课以重税,都不把他们当人,邓忠一开口就是均田免赋,条件太优厚了,反而让他们不敢相信……
即便在中原,均田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给士卒分田分宅,建立了信用,口碑传开,方才得到了中原百姓的信任。
秦国商鞅变法的第一步,是徙木立信。
邓忠提着几万大军杀进关中,说给这些羌氐均田免赋,他们敢信吗……
冯翊、京兆的均田也只是刚刚起了一个头,连编户齐民都没完成。
这年头的消息传递极慢,也容易被人误导,邓忠在中原的口碑,还没传过来。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邓忠苦笑一声。
在西北这块地上混,先抄刀子,然后再讲道理……
一转眼,土围后面万箭齐发,带着火苗,砸向河中的艨艟。
艨艟上有生牛皮,火箭钉在上面,逐渐熄灭。
这时上游冲下十几条火船,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木桶,不用猜就知道里面放着油脂。
艨艟不怕火箭,但若是被火船撞上,也会烧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牛催扛着盾牌站在船头大骂,艨艟飞快的后退,躲过了火船的撞击。
火船撞在岸上,“轰”的一声,燃起熊熊烈焰。
牛催灰头土脸的来向邓忠交令,“属下惭愧。”
“无妨。”邓忠没有见怪。
西北民风剽悍,羌氐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邓忠也没指望几句话就能劝降他们。
“报,长安派出两千轻骑,直奔杜水而来。”
这时斥候前来禀报。
两千轻骑,就不是来厮杀的,而是观望。
又有几名斥候奔来,“报,匈奴前锋已至杜水之北。”
杜水在渭水北面,匈奴骑兵来去自如。
他们本来就是冲邓忠而来的,如今与齐万年对峙,肯定要来凑热闹。
到了下午,邓习匆匆来报,“夏公,秃发树机能派大将若罗拔能率两万步骑抵达岐山。”
牛催两眼一瞪,“这些人怎么像是约好了一般?”
文鸯也眉头一蹙,“莫非……秃发树机能、齐万年与司马伦勾结?”
关中各种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头万绪。
邓忠一时也有些疑惑,单独对付齐万年不难,对付刘渊不难,甚至对付秃发树机能也不在话下,但这些人若是联合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麾下的五万大军入关之后,分驻冯翊、京兆诸县,去了一万两千多府兵。
如今只有三万八千余众。
这些势力加起来,足足有十六七万之众了。
水面之下,还潜藏着秃发树机能的十几万兵马。
战略上可以小觑敌人,战术上却不能。
“齐万年和秃发树机能若是与司马家勾结,当初又何必起兵造反?依我看,应该是来隔岸观火的。”
邓忠清了清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