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氐鲜卑却低下头去,不敢正视邓忠的目光。
“押上来。”邓忠朝南挥手。
牛催带人押着十几人上来。
“我乃宣帝第四子,你们不能杀我……”为首一人,正是扶风王司马亮,一身华服,却满脸鼻涕眼泪,没有半点司马家的尊严。
后面跟着上百辆牛车,车上装的全是金银钱帛,琳琅满目,在烈日下珠光溢彩,一眼望不到尽头。
邓忠早已见怪不怪了,天下越乱,这些人却富得流油。
攻城之时,司马亮若是能将这些钱帛赏赐下去,陈仓城也不至于连一日都守不住。
长街上的羌氐鲜卑,满脸贪婪之色,望向司马亮的眼神中,仇恨越发浓烈了。
连街边屋舍中的百姓都拉开门窗一角,躲在后面默默观望,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恨意。
“杀不杀你,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当问一问城中的百姓,关中的父老!”邓忠指着下面的羌氐,“你们说,杀还是不杀!”
烈日炎炎,长街上鸦雀无声。
却有一种情绪在肆意蔓延、扩散。
所有仇恨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从屋中跑了出来,挥舞着拳头,身后跟着一个老者,仓皇想将他抱起。
但清脆的童音响起,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湖水顿时沸腾起来。
“杀——”
吼声一浪接过一浪,直冲云霄。
司马亮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的人脸色惨白。
邓忠一挥手,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顿时传开。
长街上的门户纷纷打开,陈仓百姓也走了出来,静静的站在一旁观望。
眨眼之间,司马亮一众人变成了一摊血泥。
羌氐鲜卑望向邓忠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崇拜,陈仓百姓也没之前那么畏惧了。
邓忠拄指着那一车车的钱帛,下面的嘈杂之声渐渐平息,“孤给你们的,你们才能拿,孤不给,你们不能抢!”
“我等不敢……”
羌氐鲜卑比之前恭顺多了,也懂规矩多了。
“参战将士,人人有赏。”邓忠说到做到。
这么多钱帛,应该够分了,如果不够,可以用盐折算。
河东郡的两大盐池都掌握在王濬手上,这年头盐跟粮食一样,也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钱来用。
第两百五十九章 籍
刀,不仅能解决问题,还能筛选和驯化。
桀骜不驯的、居心叵测的,基本被肃清,留下的大多是驯化的。
这几万羌氐鲜卑今天能跟着邓忠走,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什么利益,跟着秃发树机能或者其他什么强人走。
到第二天,各种伤亡、缴获被军吏们统计上来。
单从司马亮府中缴获的钱就有七十五万缗,丝绸布帛合六万匹,还有其他的奇珍异宝,赏赐士卒绰绰有余。
之前的六七万羌氐鲜卑,攻城时阵亡了八千余众,伤重而死的将近六千人。
死在邓忠刀下的又有四千余。
还有一些见势不妙,趁乱逃走的,也有三四千人。
如今羌氐诸部只剩四万余众,具体数目还在清查当中,但赏赐的数目比邓忠预算的要少很多。
不过府库之中粮草,只有四十二万石。
“这么少?”邓忠略感失望。
牛催道:“司马亮只顾着捞钱,汧水屯的良田早就被他手下的人瓜分了,这四十多万石,还是丞相当年都督陇右时,留下的老底……”
邓忠简直无语。
陈仓自古就是产粮之地,周朝自此而兴,先秦最早的都城雍城就在北面,曹魏在此设置了汧水屯,司马懿都督雍凉时,洛阳大旱,从陈仓送了五百万石粮食入洛。
后邓艾都督陇右,汧水屯归他治理,每年产粮节节攀升。
到司马亮手上三年,竟然只剩下四十多万石……
可见司马亮比起司马懿来,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有了这批粮食,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牛催递上另外一份文牒,上面写的是这一战的有功之人。
邓忠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人名赫然排在第一列——蒲怀归,不仅先登破城,还斩了司马亮麾下骑督敬琰。
陈仓大乱时,也是他第一个退出城池。
“不愧是蒲家……”邓忠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个家族在随后的几十年里,猛将万人敌层出不穷,险些一统天下,终结乱世。
牛催道:“赏还是不赏?”
“人无信不立,当然要赏,还要加倍的赏!升蒲怀归为冠军将军,晋军爵左庶长,封临渭县伯,赐明光甲、绯衣官服!”
汉朝便有公侯紫绶,九卿青绶的衣冠制度。
魏文帝推行九品中正制,以紫、绯、绿三色为九品之别。
绯色不算高,也不算低,算是邓忠的暗示。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这也太大方了些。”牛催嘟囔了一句。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唯有如此,才能收揽天下豪杰,为我所用,蒲怀归有先登斩将之功,就该重赏,以他为表率,给其他羌氐看。”
蒲怀归治下人口,男女老少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正常情况下,这种小部族根本没有崛起的可能。
历史上蒲家之所以崛起,是因为羯赵崩溃后,蒲家吃到了最大的一口红利。
在邓忠麾下,基本没这种可能。
按曹魏旧制,升了冠军将军、封了伯爵,全家老小就要送入洛阳,与原本的部族脱离。
牛催心领神会,“那其他羌氐如何处置?”
汉魏以来,羌乱此起彼伏。
段颎暂时平息,几十年后,北宫伯玉、李文侯再乱,之后又有边章、王国、韩遂、马腾、马超……
黄初元年(220年),曹魏代汉,又出了麴演凉州之乱,河西诸郡皆反。
如今司马氏篡魏,又爆发秃发树机能齐万年之乱……
其中固然有很多羌氐走投无路,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但不乏很多野心勃勃之辈参与其中。
归根结底,关中汉民人口下降,羌氐鲜卑杂胡人口激增,洛阳朝廷对雍凉的掌控力下降。
如今陇右五郡降了,扶风、冯翊、京兆三郡也基本到手,只剩下一座长安城和几座要塞。
到了要解决羌氐鲜卑的时候。
不然这些人迟早会成为新的麻烦。
邓忠可不想与司马家决战中原的时候,关中再次爆发大乱。
“这一战后,豪酋全家迁入洛阳,羌氐就地屯田,设奴、仆、民、士四等籍,奴籍十年转为仆籍,仆籍十年后转为民籍,有勇力者拔为士籍。”
邓忠脑海中有了初步构想。
要解决羌胡问题,办法有两种,第一种,刀!
将雍凉的羌氐鲜卑杂胡尽诛之,但以东汉强盛国力都办不到,段颎的战绩如此辉煌,也没能斩尽杀绝。
以邓忠现在的实力,更做不到,反而会激起羌氐的仇恨,雍凉永无宁日。
真这么干了,便被拖出手脚,陷入泥潭之中。
第二种则是融合,将羌氐融进汉民之中,这也是历史的最终选择。
汉末以来的百年间,羌氐不断迁入关中,穿汉家衣冠,说汉言,耕田为生,其实已经汉化的差不多了。
氐自羌出,羌汉本就同源。
《史记》记载大禹“兴于西羌”,武王伐纣、秦国东出、汉高还定三秦,都有羌氐参与其中。
“二十年才能转为民籍?”牛催脸皮颤了颤。
“白给的东西谁也不会当回事,给他们盼头,来之不易的东西才会珍惜。”
不是邓忠不想一步到位,任何事都有一个过程。
蒲家建立的前秦,本质上没有处理好各族群的问题,苻坚善待诸族过了头,遭其反噬。
邓忠身为“过来人”,不仅可以吸取前朝的经验,也可以避开后世的大坑。
四种籍贯,互相流通,便能构造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度,乃至反过来维护这套制度。
就像后世的鞑清灭亡后,不少包衣奴才怀念起以前当奴为婢的日子,比主人还积极……
关中百废待兴,正需要羌氐出人出力。
这年头总要有人出来为奴为仆,很多朝代其实就靠奴隶撑起来的,秦汉就有大批奴籍,官奴和私奴加起来,将近四百万。
魏晋的屯田客和士家,其实就是农奴和军奴。
存在即合理,没有奴仆,便会奴役平民。
邓忠取消汉民的屯田客,提升士家地位,羌氐鲜卑正好来填补空缺。
当然,这只是邓忠的初步构想,待平定雍凉,再返回洛阳集思广益,完善细节。
第两百六十章 问
钱帛分下去后,羌氐鲜卑逐渐安分下来。
会耕田的,在汧水两岸屯田,会放牧的,在陇右之东放羊牧马。
邓忠又拿出四万石粮食,分给城中百姓,每家两石,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撑到秋收时节。
整个扶风郡渐渐恢复秩序。
邓忠留文鸯、冯山诸将镇守陈仓,看管羌氐鲜卑,自己带着三千亲卫营和牛催一同直奔冀县。
两三年不见,陇右比以前荒凉多了。
秃发树机能在西北面作乱,陇右一些狼子野心的部族卷入其中。
刚踏入冀县地界,就有一众陇右士族豪强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