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之上,一排甲士弯弓搭箭,守在宫城的阙楼和城墙上。
“长安已破,尔等何必螳臂当车?”
牛催上前喊话。
“咻”的一声,一支利箭钉在他身前三步。
阙楼上走出一人,正是前日来游说邓忠的张泓,一身儒甲,手持长剑,“夏公恕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城里面的军将,要么投降,要么逃散,他却还挡在这里,也算是义士了。
邓忠起了招降的心思,在甲士的护卫下上前规劝:“识时务者为俊杰,司马氏祸乱天下,不忠不义不仁,足下何必执迷不悟?”
“司马氏虽得国不正,然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夏公不必多言,要入此门,便要从在下尸体上踏过!”
张泓抬手就是一箭。
姚信眼疾手快,挺起盾牌,挡住了这一箭。
“蠢货!”牛催破口大骂。
但阙楼和宫墙上箭如飞蝗,众人只得后退。
长安城都拦不住,更别提这道宫墙,邓忠心中微微一叹,司马家何德何能,竟然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殉葬。
张泓一看就是油盐不进的性子,明显是求死。
邓忠也只能成全他,冲牛催缓缓点头。
牛催立即带着人,寻来柴草,顶着盾牌堆在阙楼之下,“最后问汝一次,降是不降?”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一块大石朝着牛催砸了下来。
牛催狼狈躲开,勃然大怒,“贱骨头,给我烧!”
几支火箭射出,柴草立即被点燃,不到一炷香功夫,两三丈的高阙楼便一寸一寸被火焰吞噬。
阙楼上的晋军甲士纷纷跳了下来,惨叫着摔成一滩血泥。
不愿意跳下的人,在火焰中挣扎、哀嚎。
张泓面朝未央宫,拱手而拜,烈焰和浓烟逐渐吞噬了他的身影……
“哎,他这是何必?”牛催满脸惋惜。
“人言关陇多烈士武臣,诚不欺我,给此人立个碑,彰其忠义。”
关东被司马家和士族弄得乌烟瘴气,邓忠感觉关中还存着几分先秦两汉的士人风骨。
张泓一死,宫墙上的晋军立即崩溃,纷纷扔下兵器,打开了宫城门。
邓忠大步入内。
“邓忠,朕司马氏待汝父子不薄,当初你为何不死在蜀中?”丹墀之上,一人身披衮冕,大声咆哮。
身后跟着一群婢女和宦官。
“司马伦?”邓忠一愣,看此人疯疯癫癫的模样,一时拿不住他是司马伦还是司马干。
司马干有疯病,司马伦有野心,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大胆!安敢直呼朕名讳?朕乃宣帝第九子,九为至尊,当君临天下。”
他的这一身穿戴,又站在未央宫前,竟然吓住了下面的甲士。
普通士卒对皇权带着几分天生的畏惧。
未央宫曾是萧何在秦章台的基础上修建的,见证过秦汉的兴衰。
邓忠提剑一步一步登上丹墀,看他这造型,是准备在最后关头,过把皇帝瘾。
“汝若归降于朕,既往不咎,仍可为大将军,朕与你平分天下如何?”司马伦连连后退。
真正疯了的人,不会惧怕刀剑。
邓忠一言不发。
“宣帝、景帝若在,汝安能猖獗至斯乎?”
司马伦三十多岁的人了,活的就像一个巨婴,一口一个司马懿、司马师。
而历史上,司马伦篡位是八王之乱的关键转折点,将司马家的宫廷权斗,推向诸王内战的高潮。
司马家的王爷们都是一个水平,打了十六年的烂仗,耗尽中夏元气,五胡随之崛起……
“司马懿若知道生出你这么一个儿子,定会死不瞑目。”邓忠登上丹墀,冷冷望着他。
“放肆,宣帝生前最器重朕!”
司马伦满脸戾气,却往婢女身后躲。
“那孤今日就送你下去,与司马懿团聚!”邓忠扫了一眼周围的婢女和宦官。
人群一哄而散,司马伦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直流。
邓忠满脸嫌弃,张泓为这样的人尽忠而死,可悲亦可叹。
“汝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弑君,必有报应、必有报应,阿父啊……”司马伦大声嚎了起来。
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出口,丹墀下的士卒顿时哄笑起来。
之前的敬畏一扫而空。
司马昭当街弑杀曹髦,天下人尽皆知,司马伦竟然反过来威胁邓忠回造报应……
而曹髦明知胜算不大,也不愿坐以待毙,放手一搏,溅了司马家一身的血。
“你也配跟高贵乡公相提并论!”牛催骂了一声。
“孤有没有报应不知道,但你司马家的报应来了!”邓忠满脸嫌弃,一剑挥出,寒光一闪。
司马伦的哭嚎戛然而止,睁大眼睛。
而后,脖颈处裂出一道红线,身体缓缓倒下,在地上挣扎、抽搐。
邓忠上前,一剑接着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若不是攻心之术成功,整座城里面的人都要为他陪葬,将士们的伤亡也不知有多少。
“搜捕城中司马氏亲眷,男丁斩首、女眷为奴。”邓忠之前给过司马伦机会,若是投降,只死他一人,子嗣可以存活。
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牛催立即带着甲士搜捕全城。
邓忠坐在丹墀之上,城中的骚乱逐渐被平息,长安屡经战乱,百姓身上也没什么油水,洛阳中军有封田,每次大胜都有赏赐,看不上他们的家当。
中军不带头劫掠,府兵有各级护军监督,自然也不敢动。
一个多时辰后,牛催带着两个人匆匆返回,脸色铁青。
“是司马家的人跑了?还是没找到?”邓忠一看他神色,就知道有事发生。
长安城所有城门被封闭,司马家的人应该逃不出去。
“还是夏公亲自去看……末将、末将……呜——”牛催转过脸,呕吐起来。
第两百七十章 笑
牛催从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也不知看到什么了。
邓忠心中好奇,跟着他一起向西面的宫殿走去。
隔得老远,一股恶臭若隐若现,这种气味邓忠太熟悉了,明显是尸臭。
穿过几座楼阁,恶臭越来越浓烈。
牛催推开前面的一道殿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殿中昏昏沉沉,门窗紧闭,邓忠一时还没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揉了揉眼,再睁开时,只见殿中铺着一张大床。
床上躺着一群女人。
不,是女尸,肤色青中泛黑,有的已经腐烂了。
这种天气,苍蝇、蛆虫到处爬。
邓忠虽然恶心,但也没多惊讶。
战场上该见的都见过了……
但就在这时,尸堆之中竟然钻出一个人来,身上一丝不挂,冲着邓忠咧着嘴笑,“哎呀呀,夏公远来,本王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身边的亲卫再也忍不住,吐了一地。
“司马干!”邓忠胃里面翻江倒海,但还是忍住了。
当初在绵竹关,邓艾以阵亡士卒的尸体筑京观,场面比现在更大。
“乱臣贼子,滋味如何呀?”司马干脸上的神情跟正常人明显不一样。
司马懿给他取名“干”,真没取错,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干的下去。
只是那些女尸,青春年少,貌美如花,一个个睁大眼睛,死不瞑目,也不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
“你不妨下去问问司马懿。”邓忠转身,带着亲卫走出大殿,关上门。
“本王就在九泉之下等着你父子,看你父子有何面目见宣帝、景帝,哈哈哈……”司马干的笑声越发癫狂。
“烧。”邓忠不会跟一个疯子争辩。
别说司马懿和司马师已经死了,就算活过来,邓忠也会毫不犹豫的一刀捅过去。
生出这么一堆玩意儿,司马懿有何面目见天下人才对。
只是这座见证了秦汉兴衰的宫阙,被司马干弄得污秽不堪。
火焰升起,黑烟滚滚,司马干的笑声越发癫狂,“如此之多美人陪着本王风流快活,不枉此生也,哈哈哈……”
“啊呜……”
牛催又吐了一地。
司马干在里面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引吭高歌,一会儿气喘吁吁,也不知在干什么。
在场所有士卒,不管看没看到,脸色都难看至极。
直到大火将整座阁楼吞噬,里面才彻底消停下来。
“牛头儿,你一把火烧了不就完了?偏要来恶心我等。”姚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牛催将锅甩给邓忠,“司马干好歹也是司马家的封王,没有夏公军令,我怎敢自行处置?”
话虽如此,但牛催前来禀告时,什么都没说,就是他的问题了。
邓忠越看这厮脸上越憋着坏笑,“照你这么说,还要怪我了?”
牛催伸出大拇指,“属下岂敢,夏公真非常人也,如此场面也能从容自若。”
“给你八千中军一万府兵,限期十日,攻破临晋。”邓忠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