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破了，临晋、蒲阪、潼关必然军心震荡。
这些关塞从东向西攻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若是从西向东，则容易太多。
漕船拖着各种攻城器械顺渭水而下，无往不克。
“如若不胜，末将提头来见！”牛催掷地有声。
邓忠带着亲卫寻了一间干净的宫殿，立即沐浴。
但身上的那股恶臭，却始终无法彻底洗净，直到两天之后，才逐渐淡了下去。
司马干、司马伦留在长安城中的家眷，直系男丁四十六口，以及攀附他们爪牙四百一十七人，不论老幼，全部当街斩首。
女眷贬为奴隶，赏赐给有功将士。
军吏统计长安城中的人口，民七万五千余，军两万七千余，粮草不到五万石，不过钱帛堆积如山。
司马家的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关中如此疲敝，他们竟还能刮出这么油水来，也算天赋异禀。
除了钱帛，还有五千多宫女。
司马炎坐镇长安时征选民女和士女，司马干和司马伦也没闲着。
邓忠令军吏登记，家人还在的，送回其家。
家人不在，便由霸府做媒，许配给府兵。
中军将士基本都成婚了，府兵新立，很多都是穷苦屯田客或者士家出身，被人嫌弃，没有成婚的比比皆是。
这些婢女跟着他们，也算有了个依靠，衣食无忧。
府兵也能传宗接代。
邓忠不仅给他们成亲，还顺带赏下一笔钱粮，让他们能够成家立业。
跟着邓忠千里迢迢的西征，自然也要落些好处。
府兵参战，还要自备军械、干粮。
这次西征，府兵比中兵还要辛苦，中兵只需冲锋陷阵，而府兵既要屯田，又要修筑工事，还要跟着一同冲杀。
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的活儿也归他们。
岐山之战，府兵最先攻上齐万年的土山。
战力虽然比中军差一些，但斗志却不弱于中军。
邓忠看在眼中，记在心里，这年头最不能辜负的便是勤勤恳恳的老实人。
“夏公是我等再生父母！”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夏公的……”
城中到处都是感恩戴德之声，士气比以往更旺盛了。
邓忠干脆将城中缴获的盔甲和兵器分给他们。
这些盔甲大多是筩袖铠和两裆铠，工艺已经过时了，很多盔甲已经生锈，没有什么保养的价值。
中军看不上，而很多府兵身上挂着几块铁皮就算“铁甲”。
分给他们，能顶上一段时日，增加在战场上存活的几率。
女人、钱粮、甲胄分下去后，府兵干劲十足，热火朝天的拆掉内城墙，重新修建民舍，分给城中无家可归的百姓。
归降的数千晋军，年纪大的，直接退役分田，年纪轻的，转为府兵。
邓忠在关中各郡设置折冲府，取代曹魏的州郡兵。
折冲府不归地方插手，由霸府直辖，所有官吏都从军中挑选，增强了邓忠对地方郡县的掌控。
不用担心士族豪强掌握郡县的兵权，从而威胁中枢。
汉朝亡于豪强，曹魏亡于士族，晋亡于宗室。
邓忠出身寒门，能依靠的只有士家和屯田客。
第两百七十一章 势
临晋的战报还没传回，洛阳那边快马加鞭送来捷报。
五日之前，邓艾主动出击，亲率五千精锐，趁河北诸军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发动夜袭，与樊震的两万府兵配合，一举端掉了晋军在大河以北的营地。
前后攻破营寨八座，斩杀四千余众，俘虏一万四千余众，获粮草七万石，牲畜四千头，各种军械不可胜数。
司马炎准备了大半年的攻势烟消云散。
不过王浑和唐彬跑的也快，见形势不妙，直接退回温县。
目前樊震和廖化围住了温城，邓艾返回洛阳休养。
邓忠看完战报，惊叹不已，姜还是老的辣。
虽然想过邓艾会赢，却没想到赢的这么彻底。
这一战之后，攻守易形。
悬在洛阳头顶上的那把刀折断了，司马家也很难组织起攻势。
或者说，司马家已经拿邓忠没办法了，今后几年只能逐渐转为防守，而邓忠只要将关中整合起来，将会逐渐转入攻势。
“阿父的身体……”邓忠不免担惊受怕。
如果邓艾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士气打击极大。
一场大战，对将领的心力耗费极大，邓艾这把年纪了，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邓忠留他在洛阳，是让他主持大局，没让他亲自往上冲。
不过邓艾就是这脾气，对下面的人虽然有些刻薄寡恩，但遇到时，从来不会退缩，向来身先士卒。
在陇右时，身为都督，竟然与普通士卒一同屯田……
邓习拱手道：“丞相随军带着太医令，无甚大碍，军中杂事也多由樊震、段灼、爰邵打理。”
“那便好。”邓忠松了口气。
邓艾这种人天生命硬，老而弥坚。
在洛阳调养了一年，每天有邓朗陪着，精气神恢复不少。
前脚送走邓习，后脚临晋的捷报就到了，临晋投降，虎牢关粮尽，守军自行溃散了，牛催大军正在返回的路上。
黄河两岸，只剩下一座蒲阪城还在坚守。
蒲阪与郃阳、汾阴相接，晋军随时能支援。
镇守蒲阪的将领杨肇出身将门，是羊祜举荐上来的，能力如何，姑且不论，对司马家死心塌地。
连王濬都对此人无可奈何。
不过拿下临晋和潼关，黄河以西，关中大地，基本收入囊中。
再加上南面攻占的汉中，以及归降的陇右，夏国的疆域足足扩张了三倍！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人口太少。
关中、汉中，人口不到中原三郡的一半。
很多地方都沦为无人区。
哪怕是长安附近，也是百里无人烟的局面，跟中原三郡完全不能比。
还有汉中，人口几经迁徙，西面的羌氐人不断涌入。
好在均田制和军功爵，对士家的寻常百姓的吸引力超过占田制，大量关东百姓拖家带口往洛阳和许昌跑。
邓忠只能迁徙中原人口，填充关中。
只要有田分，百姓倒是不怎么抗拒。
核查关中人口、清查关中土地也在同步进行。
邓忠还特意下了一道政令，汉民露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免赋一年，免除徭役两年，一年后田赋十税一。
羌氐、鲜卑、匈奴诸族，均田减半，田赋徭役皆不免，田赋十税三。
周处道：“这不是逼羌胡冒充汉民吗？”
邓忠笑道：“羌氐、鲜卑都承认自己是汉民，以后关中便没有羌氐和鲜卑了。”
“羌胡素来狡诈，若只是口惠而实不至，岂不是姑息养奸？”周处修过史书，对羌胡别有一番见解。
“政令是第一步，先让关中羌氐鲜卑匈奴承认是汉民，然后逐渐移风易俗，通过均田，分散他们的部族，将他们打散，使其中夏。”
刀握在谁手上，解释权就归谁。
羌胡若是听不进去政令，邓忠也“略懂”一些拳脚。
乱世的一大好处便是，只要能活下去，羌胡什么都能接受，生存是所有部族的第一诉求。
当年曹操将他们从汉中迁到关中，也没见有人敢反抗。
而且这年头，中夏是文明的灯塔，羌氐都是愿意融入的。
反正在邓忠的视角，只要是黄皮黑眼，说汉言，穿汉家衣冠，便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羌汉同源，羌人、氐人与汉民差别不大。
秦霸西戎，一百五十年间，并国二十，开地千里，绵诸、绲戎、翟、豲、义渠、大荔、乌氏、朐衍逐渐融为秦民，方才有了现在的关中。
周处道：“夏公之策实乃阳谋也，不出数年，关中必能重为天府之国！”
“清查羌胡的人口，就交给你了，我再分你一万府兵，怎么办是你的事，一年之内，我要三辅看不到羌氐、鲜卑、匈奴这些异族。”
这种事交给周处这种恶人来办最好不过，下起手来一根筋，没什么顾忌。
周处想了想道：“如今秃发树机能还在肆虐秦凉，不如等平定之后再行此策？”
“乱世当用猛药，关中不恢复生机，如何平定凉州？”
“末将领命！”
“你放心去干，出了什么事，有我在后面镇着，这一次哪怕将关中掀的底朝天，也要彻底解决羌胡之患！”
邓忠拍了拍他肩膀。
周处总算听懂了，眼中升起一团杀气，“夏公放心！”
东汉定都洛阳，重心东移，凉州鞭长莫及，羌胡势力逐渐猖獗。
曹魏都城也在中原，关中糜烂，曹魏将大量羌氐迁入关中，令关中形势更加恶劣。
关中不恢复，即便这次平定了秃发树机能，下一次还会跳出别的什么人来。
从汉末开始，关陇就没安宁过，边章、王国、韩遂、马腾、马超、麴演、黄华、齐万年层出不穷。
洛阳太靠近前线了，虽然这次邓艾击破了司马炎的攻势。
但只要上党、邺城、荥阳、谯郡还在司马炎手上，洛阳便依旧悬在晋军的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