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继续行军,奔行一天,堪堪赶到大河之侧。
“前面……有人在建坞堡?”姚信指着上游。
邓忠望了过去,一杆高高的“夏”字大纛插在土丘上,迎着朔风飘荡。
寒风呼啸的时节,一个“夏”字,让人心中不由得一暖。
骑兵在人群之中穿梭,不时传来殴打喝骂之声。
三四千奴隶掘土筑墙,忙忙碌碌,热火朝天。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地形,地势平坦开阔,有几处残垣断壁,周围土地依稀可见农田的轮廓,应该是秦汉时的屯田。
放眼望去,坞堡不止一处,沿着黄河两岸,散布了五座坞堡,互为犄角,封锁了黄河渡口。
“何人在此筑堡?”姚信驱马上前询问。
当即就有两骑飞奔而来,隔着十来步,飞身下马,半跪在邓忠马前,“属下邓玮、垣延拜见夏公!”
“原来是你们。”
邓忠一愣,盯着两人。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嘴唇都皲裂了,一脸的冻疮和风皮,粗糙的就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你二人为何在此筑堡?”
垣延拱手道:“从泥阳出兵,道路险远,十石粮草送上来,只剩四石,属下见此地肥沃,便觉得可在屯田筑堡,以备来年进击胡虏。”
邓玮也道:“此地夹在朔方和武威之间,可惜属下人手不够,不然可以修建一座大城,掐断匈奴人和鲜卑人的联系。”
“你二人不仅有胆量,还有远见,不愧是郎官!”邓忠不由赞叹。
他二人选的地方非常关键,正好堵在黄河中游的渡口。
封锁了贺兰山以东的疆域。
“夏公来的正好,请为此城命名!”邓玮与邓忠算是本家,说话没那么多的约束,想到什么就说说什么。
姚信道:“这哪里有城?不就是几座坞堡?”
邓玮眼中泛光,嘴唇干裂,笑容却朝气蓬勃,“不出两年,属下定会在此地建一座大城!”
邓忠想了想,“就叫灵武如何?”
历史上的灵武就是这一片。
邓玮道:“不好不好,何不叫夏武?以此地此城,扬中夏之武功!”
“好名字,那就叫夏武!”
以夏武为界,南面基本收复。
不过北面还在匈奴人的掌控之下。
第两百九十二章 石
邓忠多年养成的习惯,大战之前,会亲自打探敌情。
原本打算去武威打探一番,亲眼见一见贼势。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风似刀,大雪将至,便只能辞别邓玮和垣延,赶紧返回长安。
关中虽然也残破,但比起北地郡来,仿佛回到了人间。
邓忠忽然有些理解四面八方的胡虏为何要往中原迁徙,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人也会向着光的方向迁徙。
只是这些人身上带着原始的野性。
汉魏两代给了他们容身之地,让他们休养生息,但发展壮大之后,立即反咬中夏一口。
这趟西行,让邓忠越发坚定了。
不过西北面的胡虏暂时按下去了,东南那边又生出事端来。
樊建道:“禀夏公,吴主孙皓起十万大军,攻打淮南,司马炎亦派胡奋、司马伷驱兵三万南下,夹击淮南,石苞求援!”
如果只对付东吴,以石苞的能力,问题不大。
一个合肥就能让孙皓欲仙欲死。
但,背后的胡奋和司马伷也跟着动了……
司马家平定过三次淮南之叛,都打出心理优势了,大军顺泗水而下,只要渡过淮水,寿春便岌岌可危了。
石苞虽有四万兵马,但要防守各处城池。
“石苞这老贼死了也就死了,干咱们何事?”牛催一直对当初没能攻打淮南而耿耿于怀。
“石苞没了,咱们的损失就大了,每年两百万的粮草没了,洛阳许昌陷入敌军三面包围之中。”
从晋吴的动静来看,两国应该暗中勾结在一起。
樊建道:“东吴动员十万兵马,司马炎虎视眈眈,大战一起,青徐兖冀兵马滚滚而下,我军卷入其中,只怕明年无力进图河南地,以及凉州。”
司马炎这次伙同孙皓出兵攻打淮南,不只是为淮南,更是为了策应秃发树机能。
让他能缓口气。
在没有收复凉州之前,邓忠也不愿意与司马炎陷入对峙之中。
但若是无动于衷,坐视石苞被灭,损失更大。
邓忠当机立断,“淮南不可不救,文鸯听令,率五千步骑赶往许昌,传令给淮西都督樊应、江南都督柳隐,不惜代价,支援淮南,再令在河内屯兵的廖化、罗宪,围攻温县。”
这么安排,不会影响明年入春之后,劫掠河南地。
司马炎既然想打,索性就陪他打一场大的。
司马家的祖坟都在温县,司马炎迁都邺城,温县越发重要起来,成了河北的屏障。
也成了司马家的软肋。
时不时的捏两下,便能让司马炎难受。
樊建道:“只出动五千步骑,只怕难解淮南之困。”
“东吴的北伐什么时候成功过?咱们是支援石苞,不是去给石苞卖命的,要卖命也是应该他在前面,而且石苞也不是软柿子。”
邓忠明里暗里跟石苞拉扯过几次。
知晓他的厉害,不然当初早就杀进淮南去了。
通盘考虑下,五千步骑足够了,又不是去决战的,其他方向各处兵马也在牵制晋军,只要晋军不大规模进场,淮南应该撑得住。
而且洛阳还有邓艾坐镇,他也不会坐视故友被灭……
淮南,寿春。
全城戒严,只有斥候飞奔入城。
“报大司马,胡奋率一万兵马顺泗水而下,宿豫不战而降!”
“报,东吴右大司马丁奉,率四万兵马出东关,奔合肥!”
“报——吴主孙皓七万兵马水陆并进,已入濡须口!”
“报——武丘守将张贺投降司马伷……”
各种坏消息雪片一般传来。
“张贺跟随阿父十余载,竟会投降?”石崇气的脸皮都在颤抖。
武丘原名丘头,淮南一叛,王凌在此“面缚水次”,向司马懿投降,淮南三叛,司马昭坐镇于此,指挥二十六万大军围困寿春。
平定诸葛诞后,司马昭为彰显功绩,改丘头为武丘。
司马伷占据此地,居高临下,俯视淮河以南。
石苞虽然支持司马攸登基,但也没有明确反对司马炎,致使麾下将士也跟着左右摇摆。
司马伷大军一来,淮水以北的守军便直接投降了。
“邓忠、邓忠的援军到了没有!”石统也惊慌不已。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下夏国的援军了。
斥候拱手道:“尚无消息……”
石统怒道:“每年两百万钱粮,就算喂狗也会帮着叫唤两声,邓忠贼子,定是想坐看我石家与司马氏两败俱伤,他好出来坐收渔利,可恨!”
石苞躺在软榻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如……归降……朝廷?”石崇嘴中的朝廷,自然是司马炎的晋朝。
从目前的实力对比来看,仍是司马炎占据上风。
邓忠跑去疲敝的关中,落在石崇眼中,简直是缘木求鱼。
而石苞是司马昭亲封的开国八公,石崇觉得司马家应该不会做的太绝。
石家既无争霸天下之心,急流勇退,做个富家翁也无不可,至少能保住富贵。
就在这时,堂外有掾吏高声禀报:“启禀大司马,琅琊王有密信至。”
软榻上的石苞还是没有睁开眼,嘴中只吐出一个字:“念。”
“陛下有言,大司马若出降,唯免官而已,不失富家公,淮水为誓!”
堂中落针可闻。
石统、石崇皆面如死灰,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
司马家当年就这么骗的曹爽,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依样画葫芦,继续来骗石家。
与其说是劝降,不如说是一道死刑判决。
司马炎和他身边的士族高门根本没想过给石家活路,也不可能给石家活路……
“哈哈哈……”石苞笑了起来。
“阿父……”石崇欲哭无泪。
石苞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脸上的皱纹忽然绷紧,“当真好算计,以我石家消耗东吴,然则……当真以为我石苞老迈无用了吗?司马氏沦落今日,咎由自取,即便没有邓忠,亦守不住这天下,也罢,既然司马氏不讲情面,休怪我石苞亦不留情面,阿超何在!”
后堂走出一个年轻将领,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披明光甲,腰悬长剑。
石家子孙满堂,生的几个儿子虽然一言难尽,但孙儿辈中,却有几个俊才。
尤其是长孙石超,文武双全,被石苞重点培养。
“孙儿在!”
“随吾猛攻司马伷!”石苞“锵”的一声,拔出宝剑,剑身上映照出一张杀气腾腾的眼睛……
合肥有六千精锐,四子石浚镇守其中,挡住丁奉不难。
北面诸军,名头最大的是司马伷,距离最近的也是他。
只要击破司马伷,便可先声夺人,灭了晋军的气焰。
还未出门,又有斥候飞奔来报,“禀大司马,文鸯率五千步骑联合许昌守将樊应,出兵两万,直奔丘头而来!”
一听到文鸯的名字,众人莫名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