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胡虏突袭洛水屯田,掳走两千余众……”
从东面进攻关东,山川阻隔,到处都是雄关险隘,但从北面进攻关中,基本一马平川。
秦汉都在北面修建了长城,以阻挡胡骑南下,但汉末至今近百年的风吹雨打,长城也扛不住,到处都是漏洞。
“刘渊好大的狗胆,我们不去找他,他竟敢来寻我们的麻烦!”牛催气的哇哇大叫。
“刘渊本部兵马动了没有?”邓忠没像他那么激动,每年秋收之后,便是胡虏南下劫掠之时,刘渊蛰伏了大半年,收拢了这么多兵马,不可能无动于衷。
斥候道:“未见刘渊旗号。”
这个季节是胡虏马力最强的时候,邓忠虽然拿下了凉州,重新经营山丹马场,但受秃发树机能之乱的影响,战马羸弱不堪。
虎骑军和亲军骑兵长途跋涉,远征敦煌,战马也进入疲惫期。
刘渊挑了一个出手的好时机,不跟邓忠正面碰撞,只凭借战马优势烧杀掳掠,拖住夏国的发展步伐。
“末将愿领一军,杀入朔方,斩刘渊首级!”牛催拱手请命。
“将士们远征敦煌辛苦,眼下不宜远征,当休养生息,传令各郡县的府兵,坚壁清野,不必出战,全力防守。”
刘渊在朔方以逸待劳,牛催疲军远征,这一战不能打。
该出手的时候要出手,但该忍的时候要忍。
项羽四面出击,从来不怂,最终还是兵败如山倒,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夏国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打赢的基础上,只要败一场,不仅胡虏士气大振,连晋朝也会跟着振作起来。
“就这么放过刘渊?”
“匈奴猖狂的了一时,猖狂不了一世,朔方就在咱们的眼皮下,只要北地郡和上郡经营起来,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大军返回长安时,司马攸与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一见面邓忠还没行礼,司马攸先拱手,“夏公收复凉州,解除数百年来的羌胡之患,雄才大略,古今罕有,宜当进位为王!”
“臣岂敢……”
他这么客气,弄得邓忠像君,他是臣。
不过周围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邓忠也只能顺其自然。
“夏公若不封王,奈天下何?当依魏武、晋文之旧例!”
人群中不知哪个冒昧的家伙嚷了一声,周围立即安静下来。
司马攸满脸尴尬,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邓忠心中暗骂,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流程虽然是这么一个流程,但也不应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的说出口,魏武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打的天下,但提起司马昭就不太好了。
弄得像是在逼司马攸退位……
夏国如今的处境,只差一场决定性的大战,便能突破瓶颈,司马攸还有用处。
邓忠咳嗽一声,“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匈奴肆虐,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可不报,晓喻诸军,不收复朔方,我誓不为王。”
凉州的羌胡大致解决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但朔方的匈奴迫在眉睫。
邓忠已经看清楚了,不彻底解决匈奴人,便无法东出,争霸中原。
朔方的匈奴人就像一柄悬在背后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后背捅出一刀,威胁极大。
周围将士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邓忠这句话相当于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立一个清晰目标。
邓忠的利益和夏国的利益,跟他们高度捆绑在一起。
“誓灭匈奴!”
亲军们奋力呼喊。
“誓灭匈奴!”身后的万余中军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刺向苍穹!
第三百二十三章 秋
时值深秋,朔风南下,胡骑亦滚滚南下。
从武威到北地郡,再到冯翊、上郡,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胡骑。
这些人能抢就抢,能杀就杀,实在抢不到杀不到,就毁坏耕田、水渠,连水井都填了。
邓忠能感觉出这次胡虏南下,是带着仇恨来的,这几个郡刚刚建起来的村落,全都被付之一炬,上郡两座被攻破的城池,胡虏连俘虏都没留,鸡犬不留。
还将人头堆成了京观,朝着长安。
“怎么一下冒出这么多匈奴人?”牛催看完送上来的战报,惊讶不已。
这一次胡虏全线出击,潮水一般涌来,从东到西,到处都是胡虏。
东方辰道:“河南地本就是匈奴的老巢,刘渊在匈奴中颇有声望,经营了一年半,阴山南北的匈奴人都去投奔他,连并州的儒士都投他而去。”
“我们平定凉州,不愿弃胡归夏的部族,都去投奔他。”
邓忠让文吏统计了一下,南下胡虏至少有十五万众,很多部族拖家带口男女老少,只要能骑马拉弓,便全部上阵。
能打就打,打不赢掉头就跑。
夏国虽在各郡县设了折冲府,但一个折冲府只有八百到一千士家,根本拦不住多如牛毛的胡虏。
只能缩在坞堡或城池中。
“刘渊能拉出十几万人马南下劫掠,此人不可小觑。”东方辰这几年一直负责后勤粮道,自然知晓动员十几万人马南下的难度。
而且胡虏中诸族林立,语言不通,刘渊却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能力不俗。
“也就这两个月而已,一旦入春,等他们的战马掉膘,跑不动了,自会退兵,这段时日给战马喂最好的料,向民间购买鸡蛋、豆料,把咱们战马的膘养起来。”
拳头缩回来,是为了下一次出击时更有力。
刘渊这次动员十几万人南下劫掠,表面上声势浩大,实际上犯了兵家之大忌,将屁股露了出来。
只要熬过这个秋冬,等到明年入春,胡虏就会陷入衰弱期。
“如此说来,明年春天就可以攻打朔方?”牛催两眼一亮。
邓忠笑道:“我可没说一定是明年春天。”
“夏天也成,也就多等三个月,刘渊几次拖我们的后腿,一心一意与咱们为敌,不灭了他,睡觉都不安稳!”
中原王朝对外征战最大的弊病是收益无法覆盖成本。
中原之外,全都穷的喝西北风,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威胁不是太大,一般不会轻易出兵。
汉武帝北击匈奴,仗打赢了,汉朝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但对夏国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逻辑。
关中百废待兴,需要大量人力,而夏国没比胡虏富多少,从上到下,对他们的牲畜战马垂涎若渴。
中军和府兵都想获得战功,也愿意出战。
关键河南地及朔方,就在家门口,从北地郡或上郡出兵,两三日便可渡过黄河,杀入朔方郡和五原郡。
“解决了匈奴人,就有了足够的奴隶,属下便可修建驰道和直道,将河套、河西连起来,驰道通到哪里,哪里便是夏土!”
东方辰现在不喜欢打打杀杀,对驰道更感兴趣。
但胡虏一直这么闹腾,让他无法安心建设。
“快了,关中很快就会恢复安宁!”
邓忠这一次攻打凉州,不是简单的收复土地,而是从内到外,将羌胡梳理了一番,还留在夏国的,基本完成了身份转换,成为夏民。
凉州安定下来,朔方独木难支。
除非司马炎愿意为了刘渊,出动几万精锐,千里迢迢的支援朔方……
司马家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
当年胡渊血战秃发树机能,近在咫尺的司马亮眼睁睁的看着胡渊全军覆灭……
接下来的几日,胡虏入侵越来越猖獗,甚至有几支胡虏渡过渭水,杀进了渭南。
不过渭南不是渭北,到处驻扎着府兵和中军,三两下就被屠戮一空。
但关中百姓怒不可遏,胡虏所过之处,田地尽毁,屋舍被焚,这种断子绝孙的做法引起了公愤。
各种请求出兵攻打朔方的奏表,雪片一般飞入长安。
新入籍的羌民和氐民最是积极,他们甚至愿意自备粮草和军械,只求打赢之后,能转为士家,从此为夏国征战。
民间求战的热情空前高涨。
胡虏的这次渡过渭水,让各族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羌人和氐人虽然是仆籍,但也分到了土地,轻徭薄赋,相对于以前,日子反而好过多了。
夏国若是没了,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又要回到过去喝西北风的之日,而胡虏的屠刀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军中更不用说,胡虏南下,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很多北地、上郡的庄园被摧毁,田地被践踏,奴仆被残杀……
自从邓忠返回长安,军中求战的奏表就没有断过。
不过邓忠的回复只有十二个字:坚壁清野,不准出战,违令者斩。
胡虏只有轻骑兵,对坞堡和城池的威胁并不大,府兵和百姓缩回城中,胡虏便无可奈何。
至于毁坏的田地和屋舍,明年再建便是,只要人还在,问题不大。
一整个秋天,胡虏也就毁了一些田地、水井、水渠,烧了两三千屋舍,既没抢到粮食,也没掳掠到多少人口。
对夏国核心区域基本没有什么影响。
反而胡虏的战马在四处奔掠中,逐渐削瘦,以前来无踪去无影,都能冲到渭水之南。
如今连泥阳都绕不过去。
秋天一过,万物肃杀,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风雪骤至,胡虏也扛不住天寒地冻,逐渐退回朔方。
关中大地总算恢复安宁。
长安城中却在大规模宰杀牲畜。
从凉州运回来的三十多万头牲畜,一部分安置在山丹马场,一部分赏赐将士,剩下的七万多头送回长安,被分批宰杀。
骨头拿去熬汤,送给长安的学府公塾和学府,让孩童们能沾到点油腥。
皮毛则剥下来做成羊裘,分给将士们。
肉则抹上盐,制成腌肉。
晾在寒风中,四五天就风干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冬
邓忠带着亲卫巡视长安马监,马槽中的草料,全都是豆菽、粟米混合冬麦苗和鸡蛋、盐制成的精饲。
才两个多月,战马的毛皮就蒙上了一层油光,仿佛绸缎一般。
一个个被喂的膘肥体壮,四肢也修长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