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我当年在陇右吃的都没这群畜生好!”牛催好奇的抓起一把草料,送进嘴中嚼了嚼,又一口吐了出去。
旁边两匹战马,睁大眼睛望着他,都忘了咀嚼嘴中的草料,鼻孔中“咴、咴”的喷着白气。
邓忠眉头一挑,“你若是喜欢,我让马监送你几车,让你天天吃这个。”
“那倒不用,还是肉好吃一些,嘿嘿。”牛催连连摆手。
“差不多能用了。”邓忠随意拍了拍一匹战马的后臀,敦实强壮。
“单是这些鸡蛋和冬麦苗就花了九十多万缗钱帛……”东方辰一脸肉痛的表情。
“钱帛赚来就是用的,留在手上只会生锈发霉。”
“离入春出兵还有两个多月,战马可以慢慢养,何必花这么多钱?”
“谁说明年入春方才出兵?”邓忠忽然反问。
牛催和东方辰同时一愣,“往年不都是如此?”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邓忠也想等到入春之后。
不过这次跟刘渊的暗中较量下,邓忠对他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入春之后,必然会有所防备。
朔方郡位于黄河之北,说是城池,不如说是军寨、堡垒,北依阴山,南凭黄河,易守难攻。
入春之后,黄河解封,刘渊只要守住几个窳浑、渠搜、广牧几座城障,便可扼守黄河渡口,邓忠很难杀过去。
若是从夏武进军,则直面鸡鹿塞,还要渡过屠申泽,对骑兵而言,更是噩梦。
但若是冬季出兵,黄河结冰,两岸的的城障关塞失去作用。
东方辰蹙眉道:“此策虽好,然则今年收复凉州,俘虏近十万奴隶,缴获的粮草也差不多用尽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谋划的再好,没有粮草便是一场空谈,尤其是冬天,要对抗严寒,士卒体力消耗极大。
邓忠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案几上。
“这是?”东方辰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来。
竟是一根中指大小的腌肉条,已经被风干了。
牛催抢过一根,直接扔进嘴中,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肉质松软、却有嚼劲,好吃,好吃!”
东方辰也尝了一根,“原来夏公下令宰杀牲畜,制成腌肉,是在准备出征的粮草!”
非但是粮草,邓忠连羊裘都准备好了,“不错,这些腌肉已经风干熟了,可以干嚼,结冰后,可以煮着吃。”
“那战马呢?战马吃的比人还要多。”
人什么都能吃,但战马却十分娇贵,严寒季节,沿途没有青草,战马的草料需要从后方输送。
长安距离朔方将近一千三百里,正常情况下,精骑每日行军六十到八十里,不携带粮草和辎重的轻骑兵,能日行百里。
“我已经算过了,虎卫军和骁卫军为主力,一万三千人,每人三马,只需携带四十斤的干腌肉,其他全部携带豆料,人能吃,马亦能吃,能奔袭十七日,杀入朔方郡后,若是寻不到草料,便直接杀掉一部分战马,到时候,你的后勤粮草应该也送上去了。”
西征凉州的主力是武卫军和虎骑军,虎卫、骁卫二军镇守长安,休养了大半年。
东方辰道:“若十七日内不能攻破城池……”
“只要虎卫、骁卫二军杀入朔方,便可站稳脚跟,堵住刘渊的退路,入春之后,征调府兵、民夫,填也能将朔方城填平了!”
攻打朔方的难点不在于朔方城,而是如何渡过黄河。
汉朝依托黄河,修建了一整套的防御体系,城障连着烽燧,刘渊占据朔方后,征发民夫重新修葺,虽没有恢复到汉朝的盛况,但挡住骑兵的突袭足够了。
“所以这一战之关键,在于粮草能不能跟上!”邓忠望向东方辰。
骑兵突袭成功的概率,至少是七成。
朔方距离长安千里之遥,又是冬季,就算刘渊有所防备,麾下的胡虏也会松懈。
“有属下在,粮草便不是问题!”东方辰拱手一礼。
“赢下此战,关中暂无胡虏之忧,夏国亦能安心发展。”
从地缘上看,占据朔方后,便能从南北中三面围堵并州。
自古争天下,并州都是重中之重。
在没有攻下关中之前,邓忠就对并州虎视眈眈,不过当时司马昭御驾亲征,驻陛晋阳,调集重兵四面围堵。
邓忠根本没有伸手的机会。
如今司马炎贪图安逸,迁都邺城,并州的防御力量被大大削弱。
拿下朔方后,进攻并州的条件便成熟。
夏晋之争最关键的一战便落子于并州。
“末将愿领命攻打朔方!”
文鸯不在,牛催便没了竞争者。
邓忠却摇头,“不,这一战我亲自领兵!”
“此等大事,夏公岂能以身犯险?遣文鸯将军前去即可。”东方辰连忙劝谏。
“嗯哼!东方你这是何意?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我老牛哪点比文鸯差了?”牛催眉头一竖,堵在东方辰面前。
东方城的眼神却直接绕过了他。
牛催自从被文鸯捅下马后,便发奋图强,知道在武艺上比不了,便苦心研读兵书战策,长进了不少。
凭心而论,两人在指挥上,差距不大,牛催的歪点子多,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玩手段。
但文鸯的个人武力实在太过亮眼,是天下独一档的存在。
凭借邓忠打造出来的精兵猛将,每次大战,都是闭着眼往前冲,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无人可挡。
“阿催已非吴下阿蒙,然,此战非同一般,必须我亲自领兵。”邓忠直接拍板。
这一战不局限于朔方,而是着眼于日后的天下之争,从朔方出兵,既可以攻打并州,也可以绕过阴山,直奔河北。
所以出手必须快稳狠。
只有邓忠亲率大军出征,将士才会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同时也能最大程度上震慑胡虏诸部。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邓忠的名声早就传扬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堆了这么多京观,胡虏早就闻风丧胆。
当然,另外一重考虑则是,邓忠不是士族出身,起于行伍之间,必须是天下最能打的那个人。
用绝对的武力震慑天下所有野心勃勃之人,杀的四方胡虏俯首听命。
第三百二十五章 灭
西域。
地平线上,营垒连绵铺开,无数玄色大纛刺破尘雾,夏军旗号与焉耆、姑墨、温宿等西域诸国幡帜交错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马隆率领的大军已推进至龟兹王城三十里外。
三千兖州部曲结成方阵,不动如山,杀气直逼城头。
周围簇拥着焉耆、姑墨、温宿诸国的援军,至少有三万之众,旌旗如云,长矛如林,比夏军更热切。
还有更远一些疏勒、于阗二国,因距离太远,还在行军的路上。
“汉军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七千羌骑在城下来回奔腾,一遍遍重复着这两句话。
城头上的守军则脸色惨白,一个个的连腰都站不直。
当年班超三十六骑平定西域,傅介子当众杀楼兰王,耿恭三百人守孤城抵两万匈奴,十三壮士还玉门。
这些旧事西域诸国代代传颂,记忆从未消散,刻进骨髓里,一代一代的传下来。
“汉人又回来了……”
“汉朝又复兴了……”
“龟兹完了……”
守军们本来就是一些老弱病残,面对气势汹汹的联军,没有半点战意。
稍微强壮一些的康居人、粟特人则悄无声息的站在后面靠近石阶的位置。
羌骑的呼喊声也逐渐传到王宫内,龟兹王白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后悔不已。
他怎么也想不到,夏晋两国还没分出个胜负,就提兵杀进西域来。
按照以前的规矩,应该是统一中原后,再进兵西域……
而五千精锐的覆灭,对龟兹是致命打击。
龟兹在西域算是大国,但在夏国面前根本不够看,这么多年一直被西域长史府压得死死的,只是因为前两年白山击败了焉耆王龙安,又吸收了大量胡虏,野心便膨胀起来,觊觎敦煌和高昌。
五万人口,对外号称两万大军,实则能战者不足万人。
大殿内气氛压抑,文武分列两侧,争执不下。
主战派武将认定王城高墙厚壁,府库储粮充足,足可固守一年。联军是西域诸国拼凑而成,人心不齐,夏军粮草转运必有难处,只要据城死守,敌军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但这番话压不住满朝惧意。
秃发树机能十几万兵马都灰飞烟灭了,龟兹国能抵挡几日?
邓忠的威名早就通过敦煌之战,传到西域。
所以这次夏国的檄文一到,西域诸国纷纷起兵,围攻龟兹。
连远在葱岭东麓的于阗都派了九百骑兵赶来……
市井间人心浮动,不少百姓收拾家当准备逃离王城。
“大王,夏军使者至!”宫外的卫士高声喊道。
“快快有请!”白山直接从王位上站了起来。
殿门缓缓敞开,午后的光裹着西域的沙尘一起涌了进来,落在那道修长的黑影上。
来人并未着甲,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深衣,手上握着一根麾节,步履从容,迈过门槛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龟兹文武,径直走到王阶之下。
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
使者没有跪拜,微微拱手:“马都督麾下主簿马盛,奉命告龟兹王白山。”
白山喉头上下滚动,脸上却故作大度,“贵使请讲。”
马盛掀开随身的木匣。
匣中无书无帛,只有一截焦黑的、雕着狼头的纛杆,被火燎得裂纹遍布,却仍透着一股未散的铁锈腥气。
马盛随手将残杆丢在大殿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砸得满殿人心头一颤。
“此乃秃发树机能中军帅旗残骸。”马盛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龟兹武将紧绷的脸,最后落在白山惨白的面上,“河西鲜卑十万之众,尽没于凉州,龟兹王以为如何?”
大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