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叫嚣着“固守一年”的将领,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终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十几万兵马,在一万七千夏军面前灰飞烟灭。
秃发树机能本人都被斩首,龟兹国的五千精锐跟着赔了进去。
“贵使容禀,小王一时糊涂,被秃发树机能蛊惑,如今幡然醒悟,愿归顺夏朝,从此为藩属,永不背叛!”
白山倒也拿得起放得下。
马盛一脸嘲讽,“一时糊涂?龟兹王不能不在大军围城时才说自己糊涂,当初出兵支援秃发树机能时,却从没糊涂过。”
白山终于意识到不妙起来,“不知马都督想要如何处置龟兹……”
“龟兹灭国,诸位及家眷皆送入长安,可以安心养老,子孙富贵,衣食无忧。”
“什么?”
殿中诸人无不大怒。
甚至有人拔出刀来,但马盛眉头都没眨一下,这几年跟着马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既然敢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诸位若是不从,夏公有令,鸡犬不留。”马盛冷冷盯着白山。
邓忠的凶名比威名更盛,河西走廊上一座座京观都是他的杰作。
殿外,呼喊声又大了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多话,只有一个字:“杀!”
无数人的在呼喊,震的地面都在颤抖。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龟兹王派军协助秃发树机能攻打夏军,已经犯下夷灭三族的大罪,夏公仁义,给诸位留下一条活路,还望诸位莫要辜负夏公一片好意!”
马盛的每个字都像一柄刀一样,刺在众人的心头。
咚、咚、咚……
城外的战鼓已经响起,夏军还未正式攻城,城中已然大乱,城中的胡虏趁机哄抢财物,百姓四处逃命,连皇宫前的戍楼都被点了一把火。
黑烟滚滚,一片末世景象。
“龟兹亡了,快投降吧……”
龟兹语的呼喊声比城外的战鼓声还要大。
即便白山想要抵抗,如今也束手无策,人心已经崩溃了。
就算没有夏军,龟兹一国也无法与整个西域对抗。
白山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龟兹王印,双手捧起,缓缓走下王阶,递给马盛。
“大王识时务,夏公定不会亏待诸位。”马盛脸上带着几分失望。
白山面无表情,整个人瞬间苍老下来,脑海中不断回想几个月前,意气风发的下令支援秃发树机能……
第三百二十六章 贱
朔方刚刚下了一场小雪。
黄河已经结冰,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人脸。
匈奴人早早缩回了帐篷或者城障里面,烤着火,躲避外面的严寒。
只有鲜卑、羌胡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个正在取水的鲜卑人刚想躲进壕沟里面,避避寒风,正好一名匈奴斥候路过,不问情由,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
“该死的杂胡,竟敢偷懒!”
鲜卑人出自东胡,与匈奴人是世仇。
上面的豪酋大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但下面的人早就互相仇视。
在朔方,南部匈奴是一等人,铁弗部是二等人,沮渠部是三等人,其他鲜卑、羌胡则成了四等人。
歧视无处不在,刘渊虽没有划分等级,但下面的人却自动形成了等级。
“再敢偷懒,杀你全家!”
匈奴斥候驱赶鲜卑人走出壕沟,扔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几个鲜卑人看着他远去背影,满脸仇恨。
斥候直奔中军大营,进入大帐,“禀大都督,南下的各路兵马已经退回朔方。”
大帐中,刘渊与一众豪酋显得格格不入,头戴高冠,身穿右衽白领狐裘,颔下长须飘然,高大的身躯多了几分儒雅。
仿佛不是匈奴的大都督,而是中原的名士。
“夏军动静如何?”刘渊走下羊绒软榻,将一件羊裘披在斥候身上。
斥候满脸得意道:“夏军都是缩头乌龟,我们的人烧了他们的屋舍,抢了他们的女人,毁了他们屯田,却不敢出来报仇。”
“哈哈哈……”帐中的豪酋轰然大笑。
“那邓忠不过如此!”
“依我看秃发树机能若不是没有粮草,邓忠未必能得手!”
“若是换成大都督,早就斩下邓忠首级,攻下凉州,连关中都是咱们的……”
帐中一片乌烟瘴气,吹嘘的口气越来越大,视中原如无物。
不过刘渊却没有沉迷在众人的吹捧声中,“邓忠只是坚壁清野而已,我军并未攻破关中重镇,拿下的都是一些边塞,无关痛痒。”
铁弗部首领刘诰升爰道:“今年不成,明年再去,汉人的兵书上说过,久守必失,咱们只要拖上两三年,等司马家缓过气来,就能南北夹击,灭了夏国,到时候凉州不就是咱们的了?”
“对,汉人都是羔羊,咱们是雄鹰是狼群,每年都这么南下,看他受不得住!”
众人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
刘渊坐回软榻上,不想多言。
不过下面还是有人发出不一样的声音,“邓氏父子最擅长突袭,当年万余兵马就敢偷渡阴平,难保他不会突袭朔方!”
“他敢!”
“我们有十数万之众,还有城池、关塞!”
“还有大河阻挡,邓忠就算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那人道:“如今朔方天寒地冻,大河结冰,两岸关塞形同虚设。”
这种天气下,地面结冰,变得坚硬,反而利于骑兵奔袭。
至于黄河,也谈不上什么天险,每年枯水期或者结冰期,都能轻松横渡。
只不过这些话立即引起了匈奴豪酋的不满,“你一个鲜卑蛮子懂什么?”
“这等大事是你过问的吗?”
刘渊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末席乞伏佑邻身上。
乞伏佑邻朝刘渊行了个抱胸礼,“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提醒大都督,不可掉以轻心。”
刘渊安抚住一众匈奴豪酋,“你说的不错,邓氏父子最擅长突袭,传令下去,增加巡逻人手,各部戒备,不可松懈,斥候向南,深入上郡、北地郡,不可放过夏军一举一动!”
“这么冷的天,士卒怎受的住?”
“大都督莫要听他妄言,中原大军要出兵,也应该等到入春之后,不然冻也能冻死他们。”
豪酋们当场就不干了。
在帐篷里面有美酒有肉,还有女人,谁也不愿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巡逻。
刘渊寒着脸道:“这是军令,哪一部出了岔子,哪一部的粮草减半!”
粮草捏在他手上,等同于控制了所有部落的命门。
众人再不情愿,也只能哼哼唧唧的起身,出帐之前,还恶狠狠的剜了乞伏佑邻一眼,低声骂道:“鲜卑贱种!”
乞伏佑邻额头上青筋暴突,却面色如常,像是没听到一般,正要离去时,被刘渊叫住了,“你觉得邓忠真会来?”
乞伏佑邻道:“我觉得大都督此时不应该考虑他会不会来,而是目下到了何处!”
“何以如此笃定?”
从长安到朔方一千三百多里,这种天气,别说是中原骑兵,就是匈奴人的轻骑也没有把握。
“大都督背后有晋朝支持,朔方悬于关中之上,时刻威胁长安,邓忠乃世之恶虎,起兵以来,无日不战,无月不征,又怎会放过大都督,去年在下就暗中观察过,邓忠意在朔方,只是秃发树机能忽然起兵攻打敦煌,邓忠才调转矛头。”
能在群狼环伺的西北大地上,率领部落壮大,乞伏佑邻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当初他也想趁着夏国远征敦煌,以蛇吞象,兼并鹿结部。
只是没想到秃发树机能败的太快的,乞伏佑邻功亏一篑,不得不撤出陇右。
“邓忠用兵颇得邓艾真传,如今他携大胜之势,定会领兵长途奔袭朔方,那么依你之见,如何破敌?”
刘渊对乞伏佑邻越发重视起来。
麾下众将和头领,有见识有头脑的少之又少。
“破敌?”乞伏佑邻轻笑了一声,“大都督不会真的以为秃发树机能是乌合之众吧?”
死在秃发树机能手上的李憙和胡渊,但不是寻常人物,一人是司马师旧部,被司马氏依为凉州庭柱,一人是关中将门,麾下万余精锐。
秃发树机能击败他们,水平绝对达到名将的级别。
“当然不是,秃发树机能也算一代雄杰,可惜出身低贱,又生不逢时,遇到邓忠。”刘渊的评价十分中肯。
“低贱”二字,让乞伏佑邻额头上的青筋颤抖了一下。
乞伏部也是鲜卑人,如果出身拓跋氏的秃发树机能在刘渊眼中是低贱之人,那么乞伏佑邻算什么?
刘渊不仅一身名士打扮,行事作风也跟中原的“名士”别无二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乞伏佑邻按下心头不快,一语道破其中关键:“既然秃发树机能十几万众都能被邓忠万余骑兵击溃,大都督凭什么觉得能击破邓忠?”
朔方兵力虽多,却未必强过当时的秃发树机能。
刘渊脸色猛地一变,敦煌河谷一战,秃发树机能以逸待劳,设下十面埋伏,还是被邓忠正面突破了。
他手上的这点家当,如何抵挡邓忠的突袭?
第三百二十七章 离
朔方十几万部众,跟着刘渊打打顺风仗尚可,让他们去跟夏军死战,基本不可能。
秃发树机能就是死在这一点上。
敦煌河谷之战,若是诸部齐心协力,死战向前,邓忠不死也残。
草原上的部族,天生畏惧中原军队。
汉朝灭了匈奴,曹魏同样大杀四方,从辽东到河西,从高句丽到河湟,都被魏军屠过一遍。
夏国立国虽短,却继承了汉军和魏军的军威,邓忠也跟传统的君主不太一样,先外而后内,对周围的贫瘠之地也不放过。
还愿意大规模吸纳羌氐为民。
夏国国力快速壮大。
“大都督要么向司马炎求援,要么现在就逃回离石,等待时机。”乞伏佑邻的话越来越耸人听闻。